郭輝並不是很在意大佬張的口氣,或許,他理解當時大佬張的心情,或許,是他對大佬張這個人瞭解,知道他就這樣說話,所以,郭輝這時候認真地對大佬張解釋。說:「土質不行。這裡的土質和工業區那邊不一樣。簡單地講,工業區那邊的土質是梧桐山的延續,而這裡的土質是深圳長年河沖刷成的淤地,按照現在的地基,加蓋三樓都沒有把握,更不要說加蓋四層樓了。」
「蓋三樓都不行?」賀三問。
郭輝想了想,說:「如果選擇輕質材料,再加蓋一層也問題不大。」
賀三不說話了,準備無奈地接受這個並不理想的結果。
「如果推倒重建呢?」大佬張問。
「那當然可以,」郭輝說,「可以重新打地基。像這樣的小工程,採用挖井式地基,框架結構最好。」
大佬張看看賀曙光。
賀曙光不說話。他不同意推倒重建。費用承擔不起,時間也承擔不起。如果推倒重建,繼父和賀子英賀子強住哪裡?樓上那幾十個工人住哪裡?
「有沒有不推倒,但仍然可以加蓋成四樓的辦法?」賀曙光問。
在其他人看來,這顯然是個多餘的問題,因為郭技術員剛才已經說得非常清楚了,不推倒重建,保持現在這個地基,加蓋成三樓都很勉強,都只能使用輕質材料,怎麼可能加蓋成四樓呢?
但是,郭技術員沒有立刻否定,而是想了想,最後說:「辦法也有。比如可以在四個牆角分別重新做地基,做深,做大,底部加橫向樁,一個一個牆角做,做牢第一個後再做第二個。等四個牆角的基礎全部做牢了,在原來的四個牆角外包四根鋼筋混凝土柱子上去,一直上到四樓頂,再把頂部用鋼筋混凝土連線起來,做成框架,然後用空心輕質材料做填充牆壁,當然也可以。不過,這樣做的麻煩一是時間比較長,因為四個基礎不能同時施工,否則不安全,必須等一個基礎做好了才能做另外一個。第二個問題是房屋的基礎會向周圍擴大一些。」
郭技術員說完,大家眼睛都盯著賀曙光,等待他的決定。
賀曙光把嘴巴咬得很緊,不說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說:「做。就這樣做。」
後來果然就這樣做了。
做完第一個基礎後,賀曙光還不放心,還特意讓大佬張把郭輝再請過來看看。郭技術員看過之後,豎起大拇指,說好,沒問題,就這樣做。說得大佬張、賀曙光還有賀三個個臉上像塗了蜂蜜。
但是,大約正是郭技術員說好,說沒問題的緣故,所以,在後來的施工中,賀曙光也就放鬆了監管,而賀三一看既然第一個牆角做得好,沒有問題,為了加快進度,在後面的操作中,竟然圖快,搶時間,要求工人三個牆角同時施工,並且,不知道是不是監管不力而導致施工隊有偷工減料的行為,反正差點把房子弄塌了。要不是那天賀曙光碰巧回來看看,及時制止,據後來郭技術員分析,就真的塌了。
賀曙光非常後怕,如果他沒有碰巧回來看看,萬一真弄塌了,出了人命,怎麼得了?
但是,賀曙光是股份公司董事長,工作確實非常忙,很多事情是邊學邊做,甚至是做錯了造成損失瞭然後從頭再做,所以,不可能給賀三當監工,最後,還是二伯伯舍下老臉,自己跑過來幫著照應。
別說,賀曙光雖然不喜歡二伯伯,甚至還有些記恨二伯伯,但是,當賀老二一來,看著他板著臉檢查施工隊的水泥標號和用指甲扣磚縫的姿勢,賀曙光立刻就對後面的工程放心了不少。
果然,由於賀老二不請自到地自己當監工,後來的工程確實就沒有再出什麼差錯。
當郭技術員再次豎起大拇指的時候,賀三也終於指派賀子強到前院喊二伯伯過來喝新屋入夥酒。
那天的入夥酒喝的很熱鬧。七叔公、賀老二、大佬張都來了。賀三從來都不喝酒的,但那天也破天荒地喝了不少,並且喝到最後,還哭起來。哭著拉住賀曙光的手,說他要有話說。
賀三一哭,賀老二的臉就掛不住,他猜想弟弟賀三肯定又想到趙蘭香了,所以,賀老二的臉就開始發紅,現在賀三又正兒八經地拉住賀曙光的手說要講話,賀老二更是緊張得不得了,生怕他藉著酒勁胡說八道,說到賀曙光母親趙蘭香的事情,甚至說到他賀老二的事情,如果那樣,賀老二就真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有那麼一刻,賀老二甚至想阻止賀三說話。但是,他及時地意識到今天這裡真正的主人正是賀三,而不是他,他實際上是被臨時請來的客人,甚至連主客都不是,根本沒有說話的份。再看看周圍的氣氛,七叔公、賀曙光、大佬張,甚至包括長城公司來的郭技術員,大家都非常尊敬賀三,都認真地看著賀三,等著他說話,在這種氣氛下,賀老二沒有辦法讓賀三不話。
還好,賀三沒有說賀曙光母親趙蘭香的事情,更沒有說到賀老二,而是對賀曙光說:好了,現在全羅沙村最高最大最好的房子蓋起來了,他和賀子強賀子英從此以後再也不會為生活的事情發愁了,從今之後,你再不要把工資拿回來了,再不要為這個家操心了,好好在七叔公那邊過日子吧。
大約不善言辭的緣故,或者是情緒比較激動的緣故,所以,賀三這段本來不長的話被他斷斷續續說了很長時間,中間還有好幾次差點接不上,但是,最後意思還是表達清楚了,並且在表達清楚之後,仍然拉住賀曙光的手不放,涕不成聲。
陪著賀三掉眼淚的還有賀老二。賀老二沒想到弟弟賀三在這個場合這種氣氛下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他突然發現,弟弟賀三雖然蔫,但並不糊塗。他甚至想,賀三一輩子蔫,是不是被我這個當哥哥的壓抑的緣故。這麼想著,賀老二就感覺對不起弟弟賀三,就又想到了趙蘭香,就恨不得抽自己兩嘴巴。當然,他並沒有抽自己的嘴巴,而是陪著賀三掉眼淚。
賀曙光很感動,但同時又有些不好意思,好象自己的心思被別人看穿了一樣。他一面安慰賀三,一面下意識地向四周掃視了一眼,然後說:工資我可以不拿回來,但心還是要操,除非您不認我這個兒子了。
賀曙光這樣一說,把賀三的頭說抬起來了。先是怔怔地看著賀曙光,然後突然露出笑臉,說:認,認,我認你這個好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