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3節

三十年河東 丁力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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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區一正式投入使用就立刻暴露出了一個大問題。只有廠房,沒有宿舍。這一點不僅賀曙光他們沒有考慮到,就是有相當施工經驗的長城建築工程公司也沒有想到。這一下麻煩大了。在皇鳳崗工業區開工廠的都是外資企業,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人多,用賀曙光從管理書籍上看到的話說,就是基本上都屬於勞動密集型企業,即便像麥建的新那個組裝玩具廠,也有三十多人,而且按照他的意思,很快規模就要擴大到上百人,如果把整個工業管理區工廠的工人和管理人員全部算上,好幾千人,沒有配套的宿舍,住在哪裡?

人不是機器,工作一天之後,一定要好好休息。

現蓋肯定不行。沒錢,沒地方,也沒時間,總不能讓工人站在那裡等他們蓋好了宿舍再開工吧?

麥建新還好辦,他租賃了一層廠房,目前只用了一半,他就地取材,把另一半簡單地隔了一下,勉強住人。還有的公司租賃了整棟廠房,這時候乾脆騰出一層當員工宿舍用。另外還有一些企業直接在樓頂上架起了鐵皮房充當宿舍。但是,所有這些都是權宜之計,不是長久辦法。

這時候,陸續有人到村裡來要求租房,但村民不答應,主要是羅沙村的人沒有這個規矩。自己的家,為了幾個錢,就讓不認識的外人住進來,男男女女的,生活習慣不一樣,規矩不一樣,連說話都互相聽不懂,不方便。況且,現在村裡人有錢了,都是股份公司的股東,沒有必要把自己的家讓外人住,怕被別人笑話。

這件事情給賀曙光很大啟發。賀曙光認為,出租村民的房子是當前解決工業區人員住房的最好辦法,既解決了工業區人員居住困難,又為村民增加收入,而村民的收入增加了,就等於村裡有錢了,等於股份公司的實力增強了。別的不說,到時候公司的發展需要用錢的時候,村民也能拿得起。所以,賀曙光認為這是個好事情。至於村民沒有對外出租自己房屋的規矩,賀曙光也想過。他認為那是因為以前這裡是邊防,客觀上根本就不會有人來租房子,就是有,從管理上的要求出發,當時的人民公社也不允許社員這麼做,那時候住旅館不都要個介紹信嗎?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成了風俗,成了規矩,所以,客觀地說,村民不對外租房子的規矩是長期的歷史條件造成的,而現在改革開放了,深圳成立特區了,這裡的外來人口一下子比中國任何地方都要密集了,客觀條件改變了,村民對外出租房子就成了客觀需要了。所以,這個規矩要改。

賀曙光首先把想法對大佬張說。大佬張立刻就表示贊同。不但贊同賀曙光的觀點,而且還贊成賀曙光的分析。說他以前也感受到了羅沙村的這個習慣,比如他一直住在村委會,如果在他們老家,肯定搭夥住在別人家裡了,但是他並不清楚羅沙村的人為什麼會有這種習慣,現在聽賀曙光一分析,明白了。他堅決支援改變這個習慣,並且相信這個習慣一定能改。他贊同賀曙光的說法,既然形成這種習慣的客觀條件發生了根本改變,那麼這個習慣早晚要改,晚改不如遲改。

大佬張風風火火,馬上就要去找七叔公。賀曙光問找七叔公幹什麼?大佬張說讓七叔公召開一個村民大會,動員一下,問題就解決了。

賀曙光和大佬張找到七叔公,把意思一說,七叔公沒說話,似乎很為難。大佬張催七叔公趕快答覆,行就行,不行也給一句痛快話。

七叔公說,想法很好,但做法不好。

大佬張問做法怎麼不好了?

七叔公說:「現在報紙上反覆強調不要瞎指揮,出租房子是村民自己的事情,我們專門開大會動員,不等於是指揮村民嗎?再說,出租房子肯定要收錢,這樣做是不是合乎國家政策我們也沒有把握,上面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精神。」

大佬張一聽,不願意了,說七叔公保守,還說上面雖然沒有具體的精神,但是總的精神是有的,那就是改革開放,實事求是,現在工業區人員需要住的地方,鼓勵村民出租自己的房子給工業區的人住,就是改革開放的產物,就是最大的實事求是。上面怎麼能知道我們這裡的具體情況?怎麼能為我們這裡發生的特殊情況給一個具體的精神?

大佬張說話比較急,聲音也比較大,把七叔公的臉都說紅了。

賀曙光趕快圓場,要大佬張不要急,七叔公也沒有說不讓村民出租房,只是考慮到村委會再小也是一級基層組織,沒有上面的精神,最好不要輕易召開大會動員什麼事情。

「是啦,我就是這個意思啦。」七叔公說。

「不召開動員大會,那你說怎麼辦吧。」大佬張衝著賀曙光問。

賀曙光想了想,說:「我們帶頭。我先把我自己家的房子租出去。只要我這麼做了,就等於是鼓動了,其他村民一定會照著做。」

七叔公點頭贊同。說其實早就有村民動心了,只是不好意思帶頭破例,只要一有人帶頭,你看吧,根本不需要動員,馬上就搶著出租。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賀曙光也有點不好意思。但是,這個頭他必須帶,所以,他先找麥建新說,因為麥建新是朋友,說起來方便。

賀曙光沒有跟麥建新說租房子給他,而只是說大家是朋友,你一個香港老闆,跟員工一起住在廠房裡不合適,還是住在我家裡吧。

埋建新反問:你家裡有多餘的房子?

賀曙光說有,說他和老婆住在兒子的外公家,自己家房子空著呢。

「多大?」麥建新問。

賀曙光稍微想了一下,說整個二樓全部都可以騰出來,一共三間。

「太好了!」麥建新說,「那你乾脆全部租給我吧。」

麥建新告訴賀曙光,由於大陸這邊的房租和人工便宜,他的裝配成本差不多隻有香港的一半,所以,現在除了他姐夫外,很多做玩具的老闆都找他,如果村裡能租房子給他的員工住,他就可以把全部的廠房用來搞裝配線,那就是幫了他的大忙了。

賀曙光回去一說,賀三有些猶豫,說他自己倒無所謂,但賀曙光是董事長,又是黨的人,帶頭自己賺私人的錢,影響會不會不好?

賀曙光只好對賀三說實話,說由於事先考慮不周,導致工業區只有廠房,沒有職工宿舍樓,麻煩大了,現在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鼓勵村民把房子對外出租,並且說他這樣做是跟七叔公商量好的。

賀曙光這樣一說,賀三當然就理解了。主動幫著清理樓上的物品。但是,在清理的過程中,賀三還是覺得非常難過,因為賀曙光把屬於他自己和戚福珍的東西全部搬到七叔公家去了。賀曙光這樣做當然是對的,因為既然他和戚福珍現在全部住在七叔公家,而且樓上正好又要全部租給麥建新,他和福珍的東西當然要帶過去。可在賀三看來,這就意味著賀曙光正式到福珍家生活了,永遠離開這個家了,所以很難過。不過,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難過放在心裡。

七叔公的估計沒有錯,賀曙光的行為轟動了全村。幾乎全村的人都跑來了,跑來看熱鬧,看新鮮,更是看村裡對這件事情的態度。那天七叔公也特意早早地趕到賀曙光家,雖然沒有動手,就那麼站著,但即便只是站在那裡,也等於是向村民宣佈:這樣做是可以的。結果,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動員,第二天就掀起了搬家高xdx潮。彷彿村民早就準備好了,就等著有一戶帶頭,其他人立刻跟上。現在不僅有人帶頭了,而且帶頭的是股份公司董事長,並且村支書親自到場,笑呵呵地站在那裡看,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樣子,明擺著是支援,比召開動員大會還有效。

賀老二仍然比一般村民領先一步。當天晚上,麥建新和他帶來的兩個香港師傅就般進了賀老二的家。這也是事先說好的。就在賀三張羅著把自己家的二樓出租給麥建新的同時,賀曙光就找到了二叔婆,動員二叔婆把自己家的廂房租給麥建新和香港師傅住,因為他家二樓的三間房子安排工人還勉勉強強,再安排麥建新和香港師傅實在沒有地方了,總不能讓工人有房子住,而老闆和香港師傅沒有房子住吧?賀曙光是在七叔公家對二叔婆說的,二叔婆平常敢做敢為,但是真要碰上這樣的大事情她還需要跟賀老二商量。賀老二本來還沒有考慮好,可一見後院已經開始搬家了,並且看見七叔公居然也在場,馬上就對二叔婆說:「去,對他們說,讓他們今天就搬過來。」這樣,賀老二又算是有先見之明,比普通村民領先一步。

33

員工宿舍解決之後,麥氏企業迅速擴大。當然,所謂擴大並不是傳統意義上廠房面積的擴大,工廠還是原來那個工廠,準確地說還是那一層廠房,但人數卻大幅度增加,生產能力自然成倍增長。

賀曙光問他怎麼一下子增加這麼多?麥建新說他自己也沒想到擴大這麼多。但是沒辦法,不擴大不行呀,這邊的工人工資只有香港那邊的十分之一,而裝配成本主要就是人工成本,所以他的裝配成本就相當的低,這樣,找他裝配企業就特別多,作為生意人,沒有看著到手的錢不賺的道理。

麥建新還告訴賀曙光,企業越大,他的利潤率越高。

賀曙光不是很理解。企業越大賺錢越多他能理解,但是利潤率越高他不理解,他懷疑是麥建新說錯了。賀曙光最近看了不少書,對企業的利潤和利潤率能分清楚,他不知道麥建新是不是也能分清楚,因為他發現,香港人的很多說法與大陸這邊不一樣。是不是把利潤說成了利潤率?

麥建新說他沒有講錯,是工人越多,企業的利潤越大,利潤率也越高。他給賀曙光舉例子。說他從香港帶過來的這兩個師傅,一個人的工資差不多就是這邊二十名工人的工資。

賀曙光點頭。

麥建新接著說。說這兩個師傅相當重要,一個幫他管qc,也就是質量檢驗,另外一個幫他管培訓,就是每到一批貨,都由這個師傅把裝配流程畫出來,然後把工人分組,排成生產線,再培訓每組甚至是每個工人到底做什麼,怎麼做,這樣才不會亂,也才最有效率。

賀曙光再次點頭,表示理解。

麥建新這才說到問題的關鍵。他說:「三十幾個工人的時候,這兩個師傅少不了,一百個工人的時候,兩個師傅也夠。你說,利潤率是不是大了?」

這下賀曙光理解了。類似的理論中國老百姓都知道,叫做一隻羊是養,一群養也是養。他就有些佩服麥建新,因為麥建新對利潤和利潤率的理解比他更生動。

晚上賀曙光跟戚福珍談心,說了這件事情,還說了自己的感受。說這個麥建新和他差不多,也是中學畢業,並沒有上過大學,為什麼對經濟現象的理解比自己更透徹更生動呢?只有一種解釋,就是環境造就人。雖然現在我和他生活的環境差不多,但以前我們這裡是農村,而他那裡是香港,直接接觸經濟活動的機會不一樣,對經濟現象的感覺就不一樣。

戚福珍也很感慨,更來了興趣。想去工業區看看,想到工廠裡面的生產線上看看,甚至想直接上去當幾天工人。

第二天,戚福珍真的到工廠看了,還真的在生產線上試了一下。當然,她並不是真當工人,而僅僅只是體驗一下。但即使體驗了一下,也感觸頗深。晚上回來她對賀曙光說了自己的感受。說當初上中學的時候,政治課上講工人階級最有組織紀律性,她還不理解,想著難道我們農民就沒有組織性紀律性嗎?現在理解了,與工人一比較就理解了。沒有組織紀律性不行呀,即便是像麥建新這樣的小廠,還不是正經的國營大企業,如果工人不是被有效的組織,有效地分工,而且有強烈的紀律性,安排這樣做就必須這樣做,叫怎麼做就怎麼做,那麼工廠就運轉不下去。而農民不是這樣,一個生產隊可以種田,一個家庭也可以種田,甚至一個人也照樣可以種田,不需要組織,也不需要分工,就照樣能完成整個生產過程,並且今天高興多幹一點,明天不高興就少幹一點,無所謂,反正沒有上個工序催著,也沒有下道工序等著,自然就散漫一些。

戚福珍想出去上班了。

賀曙光對福珍的想法能理解。一個高中畢業生,年紀輕輕的,總不能就這麼當家庭婦女一輩子。出去見識一下感受一下當然好,很有必要,他甚至想動員村裡的其他婦女全部都到工業區上班,目的不是單純地想掙工資,而是接受工業化生產的組織性紀律性和相互協作性的薰陶。他認為這樣做很有好處,非常必要。他想到戚福珍在生產線上試了一下就能有這樣的新認識,要是村裡的婦女在生產線上實際工作一段時間,對她們真正實現從鄉村到城市的轉變比干部說教一百遍還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