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8節

三十年河東 丁力 第2頁,共2頁

賀曙光做不到。

賀曙光把自己的想法對戚福珍說了。戚福珍聽了之後半天不說話,賀曙光以為她反對,又費口舌解釋半天,終於把戚福珍解釋得笑起來。其實,戚福珍並不是反對,而是驚喜,是太驚喜了,驚喜得說不出話。或者是太想說話了,但因為要想說的話太多,所以才不知道先說哪一句,最後竟然一句也說不出來。

當然,最後戚福珍還是說出來話了。說我們這裡是城市了,未來的發展不可限量,與其去管理區做個小人物,不如留在村裡自己做一番事業,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總之,說了一大堆大道理,可就沒有說如果賀曙光去了管理區,她擔心他們倆的事情有危險。

賀曙光放棄去管理區的訊息立刻成為村民議論的中心。人們分成兩派。一派認為賀曙光傻,眼下土地被徵用了,大家都要自謀職業,但是農民離開土地哪裡有什麼好職業?他家也沒有直接的海外關係,將來想靠都靠不上,這時候到管理區混個鐵飯碗最好,有裡子,也有面子,不僅自己可以一輩子吃皇糧,而且將來弟弟妹妹都跟著沾光。持這種觀點的人還拿七叔公舉例子,說整個羅沙村誰最威?還是七叔公。為什麼七叔公最威?就因為他是村長兼支部書記。如果不是,像他這樣連一個兒子都沒有,還不早被人家扁死?所以,當幹部比生兒子強,賀老二生了那麼多兒子,一輩子不服氣七叔公,結果怎麼樣,還是鬥不過七叔公。現在賀曙光放著當幹部的機會不去,不是傻瓜嗎?

另一派認為賀曙光不去是對的,如果去了馬上當幹部,當然沒的說,問題是去了跑腿,將來到底怎麼樣很難說,不如在村裡保險。在村裡,賀曙光已經取得了大家的信任,這次選舉運輸公司經理就是一個例子。只要車子一買來,運輸公司開張,一個月掙的錢比在管理區跑腿一年還多,而他家老的老小的小,最需要錢,只要賀曙光在這個家,家就撐起來了,不比到管理區跑腿實惠?持這種觀點的人還做了預測,說將來賀曙光真要是把戚福珍娶了,他就是七叔公唯一的女婿,七叔公退位的時候,誰也不用爭,村長兼書記的位置非他莫屬。在村裡當村長不比在管理區當跑腿的強?

由於這些議論直接牽扯到七叔公和賀老二,所以,村民議論了一陣子之後,就把注意力放到他們二位的身上,看這兩位鬥了一輩子的長者是什麼態度。

七叔公比較含糊,人們從他嘴巴里套不出什麼話。他本來就說話不多,說一句是一句,但是恰好在這個問題上,一句也不說。曾經有人套過,問如果賀曙光去了管理區,那麼運輸公司的經理是不是要重選?七叔公眼睛都沒有抬,回答:到時候再說。但是,什麼叫到時候,到什麼時候,他並沒有說,等於沒有回答。人們又套七叔婆的話。問:光仔和阿珍的婚事打算現在就辦還是等光仔到管理區當幹部之後再辦?那意思,像是提醒七叔婆應該早辦,把生米做成熟飯,免得日長夢多。但是,七叔婆像是事先做了準備,回答得更有水平,說:這是她婆家操心的事情。一句話把皮球踢到姓賀的那邊。

賀家這邊的態度其實就是賀老二的態度,因為賀三根本就沒態度。賀老二最近有所收斂。他感覺賀曙光這個後歸仔侄子比他想的聰明,要不然,怎麼全村人都挖魚糖,就他一個人不挖?要不然,土地徵用後,別人只想翻建房子,只有他先想到買車子跑運輸?所以,賀老二這時候表達自己的態度,並不像以前那樣用居高臨下的口氣。

賀老二的態度是:賀曙光儘管放心地走,家裡的事情不用操心。

這話顯然是支援賀曙光到管理區工作,但是口氣卻沒有強人所難的意思,而只是表態如果賀曙光去了,那麼他們家的事情我賀老二可以幫著照顧。這話人家信,想當年,賀三的一家不全靠賀老二照顧的嗎?假如趙蘭香媽改嫁過來的時候沒有拖一個後歸仔,現在肯定還需要賀老二繼續照顧。

然而,當賀老二知道賀曙光真的打算放棄上管理區的機會時,他繃不住了。先是像驢子推磨一樣在屋裡轉了幾圈,然後說:不行,我得去說說。說完就從前院向後院走去。走到一半,覺得不妥,又折回來,讓二叔婆把賀三和趙蘭香叫過來。

賀老二相信,即便他在賀曙光面前說話不一定好使,但是在賀三和他後歸婆面前說話還是管用的。果然,不大一會兒,賀三和趙蘭香媽就跟著二叔婆過來了。

三個人成一路縱隊,魚貫而入。二叔婆第一,趙蘭香第二,賀三最後。

趙蘭香臉上有喜色,像是來討論賀曙光婚事的。賀三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喜憂。

賀老二問他們對賀曙光的事情有什麼打算。

趙蘭香臉上的笑容放大,立刻就以喜悅的口氣回答:賀曙光想好了,不去了。

「糊塗!」賀老二說,「多好的機會呀!怎麼能不去呢?是你讓他不去的?」

趙蘭香沒想到賀老二會不高興,因為在賀曙光到底是不是去管理區的問題上,二伯伯一直都沒有明確表態。這與賀老二的一貫作風不一樣。以往家裡頭遇上這麼大的事情,賀老二肯定是要明確表態的,彷彿這個家族就是一個單位,而賀老二就是一把手,遇上重大決策,一把手必須明確表態,只有一把手明確表態了,其他人才能為他表態的內容找理由,然後一致按他的表態內容去做,這樣,才能步調一致,才能體現班子的團結,可這一次一把手並沒有明確表態,趙蘭香還以為他撒手不管了呢,所以就自作主張了,沒相當主張出來了,一把手又不高興了,把趙蘭香嚇得不輕。

「不是不是,」趙蘭香趕快解釋,「是他自己決定的。」

「他沒有跟你們商量?」賀老二問。

賀老二這樣一問,還真把趙蘭香問住了,因為她不知道賀曙光這是算跟他們商量了還是算沒有跟他們商量了。昨天賀曙光回來比較晚,所以沒說上話,到今天吃早飯的時候才說他已經決定了,留在村裡開汽車跑運輸。賀曙光說完之後,弟弟賀子強非常高興,說這下好了,我們家有汽車了,並說到時候哥哥要教我開車,賀曙光說行,只要你學習成績好,我就教你。聽得趙蘭香也很高興,她也不希望兒子的翅膀剛剛長硬就遠走高飛。但是,她不知道賀曙光這樣說算不算是跟他們商量了,所以這時候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賀老二臉上有氣,兩眼瞪著賀三。要是以前,賀三是不敢接哥哥的眼光的,但那一天例外,賀三眼睛雖然沒有接哥哥的眼光,嘴巴卻說話了。

賀三說:「不去也好。做人要講信用,那麼多人指望跟他跑運輸,他怎麼好意思走?」

「糊塗!還是糊塗!」賀老二這下真火了,「跑運輸就那麼重要?他賀曙光再有本事,一個人能開兩輛車嗎?開車有什麼出息?」

「不是還當經理嘛。」賀三說。說的聲音非常小,與賀老二的口氣形成鮮明對比,但是,態度卻不含糊,針鋒相對。

賀三的態度不僅賀老二吃驚,二叔婆吃驚,就是趙蘭香也吃驚。在她的印象中,賀三是個蔫巴蟲,不與任何人頂嘴,尤其是不會和賀老二頂嘴,怎麼今天突然啞巴說話了呢?再說,關於賀曙光到底是不是上管理區的事情,賀三一直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樣子,怎麼突然有這麼明確的觀點了呢?

雖然吃驚,但是賀老二還是跟他講道理,而不在意他的態度。賀老二現在是講理,不是耍做哥哥的權威。

賀老二說:「糊塗!什麼狗屁經理?說起來是民主選舉,其實還不是他戚老七一句話?今天他高興了,來一個民主選舉,讓光仔當經理,明天他不高興了,照樣再來一個選舉,把光仔免了,你上哪說理?」

賀老二認為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因為以前生產大隊的時候,貧下中農代表也是民主選舉出來的,但事先選誰早定好的,基本上是七叔公想選誰就是誰,不想選誰就選不上誰,選上了也沒用。所以,賀老二以為他這番話肯定能把賀三說服,至少讓他恢復當啞巴。但是,他想錯了。賀三聽完他分析之後,又小聲回答了一句,並且把賀老二自己頂成了啞巴。

賀三說:「他不是要做老七女婿了嘛。」

賀老二啞了。想,世道變了。

世道確實變了。此後不久,竟然搞起了村民直接選舉,並且不是選舉運輸公司經理,而是直接選舉村民委員會委員和主任,相當於直接選舉過去的生產大隊隊長。

當然,這是後話,我們先不說,先說當時正在發生的事情。

當時賀曙光和戚福珍雖然沒有結婚,但七叔公已經把賀曙光當成了自己的女婿。他對賀曙光說,雖然你不去了,但是對王主任那邊還是要感謝。賀曙光認為七叔公說的有道理,於是照做,給王壽桃送去一袋幹木棉花和一對木棉做的枕頭。

王壽桃對賀曙光來看望他非常高興,對賀曙光選擇留在村裡和鄉親們一起搞運輸公司也支援,而且還把賀曙光的行為上升了一個高度,說這是帶領全村村民共同致福。賀曙光聽了心裡茫然,感覺這不像是對自己說的話,倒應該是對七叔公說的話,他是普通村民,何談「帶領」?不過,他不好問,知道王壽桃時間寶貴,自己也就是表達一個感謝的意思就行了,不能耽擱王主任太長的時間。於是,一面應承,一面告辭。

王壽桃要他把東西帶回去。賀曙光說這些東西不是買的,是自己家裡產的,並具體地說木棉花是他母親曬的,木棉枕頭也是他母親收集的木棉做的。王壽桃做事情認真,仔細看了這兩樣東西后,確信果然是自己家產的,才改變了態度,不僅高興地把東西收下了,而且還給他兩盒蜂王漿,讓賀曙光帶給他母親。據說,兩盒蜂王漿傳到趙蘭香手上後,她沒捨得喝,而是來人就拿出來給人家看,最後,硬是把漂亮的蜂王漿盒子磨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