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沒有人出來。既沒有戚福珍出來,也沒有七叔公出來,就聽見院子裡有幾聲狗叫。
賀曙光想上前喊門,大聲地喊門。可想了一下,並沒有真這麼做。他擔心如果他這麼做了,那麼全村的人都聽見了,不管裡面是開門還是不開門,都會搞得滿城風雨,事情反而會越鬧越糟糕。
賀曙光猶豫了一下,決定先回去。現在他這樣回去還不至於有什麼大的影響,因為他並沒有喊門,而只是「路過」七叔公家門口稍微停頓了片刻,並且打了幾聲腳踏車鈴而已。這麼想著,他又不禁為自己事先設計的路線而自鳴得意起來。
16
七叔公這些日子確實生氣,生悶氣。但是,他並不是生賀曙光的氣,也不是生賀老二的氣,而是生莫名其妙的氣。
七叔公是有頭腦子的。通過最近村裡發生的一些事情,包括那天傳達通知時賀老二把他逼到牆角的事情,他並沒有簡單歸結為是村裡少數人或個別人與他過不去,而是清醒地認識到這是大勢所趨,是整個社會的大環境發生了變化,使他變得越來越沒有權威了,那種只要他咳嗽一聲,大家立刻鴉雀無聲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並且七叔公敏銳地感到,這種大趨勢不可逆轉。他承認,這是好事,是一種進步,因為現在村裡人明顯比過去更勤快了,也更喜歡動腦筋了,不像以前什麼事情都依賴集體了。可是,儘管他知道這是好事情,卻仍然有一種失落,甚至是煩躁。所以,這些天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出門,他在努力說服自己,說服自己要坦然面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努力去順應這種變化。
七叔公的想法旁人不知道,包括七叔婆和戚福珍也不知道。她們已經聽說那天會上的事情,也感覺到了七叔公這些天的悶悶不樂,她們所能做的就是儘量不惹七叔公生氣,儘量順著他。比如戚福珍,這些天就沒有再跟賀曙光鑽荔枝林,再聽見賀曙光在門口打腳踏車鈴鐺的時候,儘管心裡怦怦跳,表面上卻裝著沒聽見。
那天七叔公怒氣沖天地從會場回來,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明白過來不少,明白賀曙光事先不可能知道飛機航拍的事情,明白他也就不可能對戚福珍說過這件事情,甚至明白是自己聰明反被聰明誤,所以才鑽進了賀老二的圈套,因此,一路上火氣已經消下去不少,回到家之後,並沒有發火,只是淡淡地問戚福珍:光仔對你說過飛機航拍的事情嗎?
當時戚福珍聽了大眼瞪小眼,沒聽明白。
七叔公停頓片刻後,進一步解釋,說明就是關於土地賠償標準的事情,賀曙光是不是事先已經知道是以飛機航拍照片為準。戚福珍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說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件事情。
當時戚福珍對老豆的提問莫名其妙,想不通老豆為什麼要問她這個怪問題,她還想著晚上賀曙光再來找她的時候,她還要當面問問賀曙光呢。但是,當天晚上賀曙光並沒有來找她,當天晚上到賀曙光家串門的人太多,把賀曙光堵住了,他出不來。第二天一早,戚福珍就從其他人那裡打聽出了事情的委原,就理解老豆為什麼昨天要那麼問她了,並且想到老豆心裡一定有委屈,說不出口的委屈,所以,就特別的小心,與母親一起小心地陪著七叔公在家。加上一連幾天賀曙光都沒有來找她,戚福珍多少就有些生氣,所以,再聽見腳踏車鈴鐺響的時候,就故意不開門。
戚福珍還在生氣,但七叔公似乎已經想通了。剛才賀曙光在門口打腳踏車鈴鐺的時候,七叔公就知道是他,不知怎麼,他突然有一種想找這個後生仔談談的念頭。談什麼他不知道,就是想談談。這時候聽見賀曙光走了,七叔公突然說:光仔找你,你為什麼不理人家呀?
七叔公的話顯然是對戚福珍說的,但是戚福珍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聽了之後,竟然向四周張望了一圈,但這是在她自己家裡,而且家裡的大門是緊關著的,哪裡還有其他人。
「快去,把他叫回來,我要問他話。」七叔公說。
戚福珍這下不再懷疑自己的耳朵了。她清楚地知道老豆這是在跟她說話,而且是說讓她把賀曙光叫進來,老豆要跟他說話。清楚之後,戚福珍的臉就騰地一下子紅了。
「快去。」七叔婆推她一把。
七叔婆是懷著喜悅的神色推的,似乎比當年她自己說婆家的時候還喜悅。
戚福珍羞羞答答,半推半就著被母親推出來。剛一出來,忍不住低頭一笑,呼啦一下撒腿就跑。
還好,賀曙光離開七叔公家門口之後並沒有立刻跨上腳踏車。主要是不好意思立刻這樣做。本來是假裝騎著腳踏車進村的,路過七叔公家門口時,下車,慢慢推著腳踏車打鈴鐺,打了半天沒反應,只好繼續走,如果不是繼續推著腳踏車走,而是立刻就跨上去騎,剛才的下車不是明顯地要找戚福珍嗎?賀曙光不想讓人認為他是專門下車找戚福珍的,所以現在就只能繼續推著腳踏車慢慢走,自欺欺人地希望別人把他理解成本來就是這樣走的,並不是在戚福珍家門口才這樣。
戚福珍一口氣跑來的時候,人還沒有到,賀曙光就已經感覺到了。因為賀曙光現在彷彿一下子成了村裡的名人,他在從村口——準確地說是從戚福珍家門口——一路推著腳踏車往家走的時候,路旁不斷地有人跟他打招呼,前方比較遠一點的,還夠不著面對面打招呼的,也一路看著他,或者說是在等著他,等著他推著腳踏車到面前再打招呼。問一問上面有什麼新政策,買車的事情打聽的怎麼樣了等等。搞得好像他是幹部了,甚至比干部還幹部了,上面關於他們這些本地村民未來的安排有什麼新政策,他比村支書更瞭解一樣。賀曙光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雖然他描繪不清楚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但是,他知道這種感覺很好。那個下晚,賀曙光就這樣帶著美好的感覺推著腳踏車從村口往家走。突然,賀曙光感覺所有的人的眼光一下子從他臉上挪開,不看他了,而是看他的背後。賀曙光本能地一回頭,立刻就看見戚福珍氣喘吁吁地朝他跑來。
戚福珍見賀曙光已經回頭了,就停下不跑了,而是等在那裡。等在那裡喘氣,也等在那裡看著賀曙光。
賀曙光不好意思起來,因為那麼多人都看著他,而且那麼多人都在笑。
賀曙光這時候非常為難。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進退兩難。繼續往前走肯定是不行,但也不能掉頭往回走。在那麼多熱情目光的注視下,他實在不好意思馬上就掉頭往回走。所以,就僵在那裡,不知道是進還是退。
還好,這種難堪的時刻沒有維持太長的時間。大約戚福珍已經想象到了賀曙光的難堪,或者是她自己氣已經喘夠了,總之,這時候戚福珍開口說話了。
戚福珍說:我老豆叫你。
說完,就等在那裡,等著賀曙光和她一起回去。
賀曙光終於找到了臺階,不敢耽誤,立刻就說:找我呀,好,我也正好要找他呢。
這麼說著,就把腳踏車掉了一個頭,往回推。
但是,他仍然尷尬,感覺所有的人都注視著他,所有的人目光聚集在他背上和後腦勺上,那感覺像是一盞盞探照燈同時照在他身上,讓他極不自在。同時,他也不知道該怎樣對周邊的人有所表示。剛才還在與人家打招呼,現在突然就不理睬人家,掉頭就走?至少,應該向人家示意一下才掉頭走比較好。但是,如果示意,該怎麼示意?賀曙光這時候連人家的目光都不敢接,不知道怎樣接,哪裡還知道怎樣示意。他最大的希望就是這時候大家全部把臉背過去,全部不看他,也不看戚福珍,這樣,他就推著腳踏車快速跑到戚福珍的面前,相視一笑,然後一路說說笑笑去七叔公家。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不僅不可能,而且相反,這時候人家不但沒有把臉背過去,反而更好奇而認真地盯著他們兩個看。本來一個門洞裡面只有一個腦袋的,現在竟然一下子冒出兩個甚至三個腦袋出來,一起把頭伸成鵝頸子,使勁爭著要看他們。
那滋味,賀曙光一輩子只有一次。
賀曙光和戚福珍並排著往回走的時候,倆人都不說話。賀曙光是說不出話,他感覺自己突然被放置在舞臺上,被燈光照射得睜不開眼睛,緊張得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戚福珍則還在生氣,生前幾天賀曙光沒有來找她的氣。或者早已經不生氣,至少在她開始奔跑的時候就已經不生氣,但是她仍然要做出生氣的樣子,不想自己先開口說話,要等著賀曙光先說話,賀曙光先開口跟她說話後,她還要假裝生氣一下,等賀曙光哄她了,才原諒他,原諒的方式是一下子撲進賀曙光的懷裡。當然,這種情況只能發生在旁邊沒有人的時候。而現在,賀曙光既沒有說話,旁邊也還有那麼多的人,所以,戚福珍也就沒有一下子撲進他的懷裡。
倆人走到門口時,賀曙光還犯難了一下,不知道是該把腳踏車放在門口還是推進院子裡。最後,他還是決定放在門口,想著在本村,這麼一小會兒,腳踏車也不至於就丟。再說,就是丟也無所謂,反正這腳踏車是在修車行買的二手貨,不可惜。其實說二手貨還是抬舉它了,到底已經是第幾手估計誰也說不清楚,因為他經常丟腳踏車,剛開始丟了之後還要專門跑到橋社那邊買新車,後來學乖了,發覺新車更容易丟,於是乾脆隨便找一個修理腳踏車的鋪子買一箇舊車,有一次舊車買回來之後,竟然發現就是自己若干次之前丟掉的那個車,所以,現在賀曙光騎的這個舊腳踏車到底已經被人丟過幾次或買賣過幾次誰也說不清楚了。
支穩腳踏車後,賀曙光隨戚福珍來到七叔公家的院子裡。這個院子對於賀曙光來說,既非常熟悉也非常陌生。說非常熟悉,是他在上小學之前就經常出入這個院子,說非常陌生,是自打上高中之後他好像從來就沒有進過這個院子。那時候他們倆是同學,即便有什麼事情,也就立在門口喊一聲「戚福珍」,然後等戚福珍出來就是,用不著進到裡面來。彷彿年紀大了,男女就授受不清了,就不能再相互進入對方家的院子了。即使在最近,他們的關係漸漸明朗之後,最多的時候也就是在戚福珍家屋山頭兩個人切切私語,如果切切私語不足以表達雙方的感覺了,寧可去鑽荔枝林,也不會進入七叔公家的院子。
賀曙光不願意進戚福珍家有多種原因,除了男女界限之外,就是七叔公家的特殊性。在羅沙村,七叔公家的院子具有某種象徵意義,像什麼呢?賀曙光還真想過,想多最後得出結論:像衙門。既然是衙門,那麼,作為普通的小老百姓,能不進去就儘量不要進去。
進到院子後,戚福珍沒有繼續往裡面走,而是站在院子裡等他,等賀曙光在門口把腳踏車支穩了,進到院子來了,並且又走到她跟前來了,稍微猶豫了一下,或者說是愣了一下,轉身繼續往裡面走。
賀曙光一把抓住她。戚福珍的眼淚就下來了。彷彿她一直就在等待著賀曙光一抓,等了幾個日日夜夜,現在終於等到了這一刻,所以,就禁不住眼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