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賀老二現在想促成賀曙光和戚福珍的事情,他相信,只要他想促成,這件事情就能成,那麼,賀曙光下次再放什麼炮,被炸的就不是他賀老二,而恰恰是他七叔公,所以,賀老二這時候有理由高興。
七叔公到底是七叔公,賀曙光在會上放炮的事情,過去就過去了,所以,對賀老二情緒的變化也沒有在意,他現在要忙的事情多,沒心情與賀老二斗氣。他已經得到訊息,大規模的徵地工作就要開始,這是一個涉及每家每戶切身利益的事情,而且可能關乎村裡每個人一輩子的根本利益,他有很多工作要做。
七叔公已經打探出內部訊息,深圳特區有自己的立法權,並且已經被用到徵地上。按照國家的法律,土地是國家的,國家要建經濟特區,需要土地,並不需要向農民購買,而只是從農民手裡拿回來,同時,考慮到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基本資源,所以,給予農民一定的補償,而補償款的多少與被徵用土地原來的用途有直接關係,比如,養魚塘的補償高於水田,水田的補償費又高於山坡地,而山坡地的補償費則高於荒地,於是,七叔公就冒出一個大膽的設想:如果趕在國家徵用土地之前搶先把水田挖成魚塘,把坡地做成水田,把荒地種上莊稼,那麼,不是可以得到更多的補償款嗎?
七叔公為自己的奇妙構想而激動,甚至還緊張。激動的原因是他看到成千上萬的鈔票,不管是集體的鈔票還是村民個人的鈔票,在七叔公看來,都是羅沙村的鈔票,而羅沙村是他的地盤,所以,七叔公激動。至於緊張,因為他知道這是一種弄虛作假行為,跟做小偷差不多,錢再多,但是一想到這個錢是偷來的,心裡總是緊張的。七叔公現在最希望的就是把這個風放出去,然後由村民自發地起來做這種事情,他不出面,甚至表面上還要制止,但實際上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必要的時候可以兩隻眼睛全閉上,任村民去做。但是,怎樣才能把風放出去呢?
七叔公苦思冥想了兩天,沒有想出個好辦法。他想到過自己假裝無意當中透露給賀老二一點點風,然後由賀老二自己「開竅」,領著村民去做,但是如果這樣,那麼最後萬一出了什麼事情,賀老二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把他賣出來。不行,這個辦法肯定不行。
七叔公又想了第二個辦法,就是讓自己的老伴找機會把訊息透露給二叔婆,只要透露給了二叔婆,憑她那個大嘴巴,傳播的速度比過去廣播喇叭都快,到時候,自然就有人這麼幹,而只要有一個人這麼幹,馬上就有人跟著學,這是羅沙村村民的光榮傳統,就跟許多羊在一起,看見一個跑,其他羊一定跟著跑一樣,哪怕前面是懸崖。但是,經過慎重考慮,七叔公認為這個辦法也不行。首先,二叔婆聽了這個訊息之後,肯定不相信,一定要打聽清楚這個訊息到底是怎麼來的,即便她一時粗心,沒有問,那麼,經她廣播之後,別人也會問的,只有問清楚了,確實有這個政策,才可能有人帶頭動作,然後其他人一窩蜂地跟,如果訊息來源都不清楚,是不會有人充當這個領頭羊的。而只要一問清楚,還是問到他七叔公頭上,所以,這個辦法還是不行。
正當七叔公為找不到一個好辦法讓群眾「自發」地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的時候,老伴又給他添麻煩。
老伴是為戚福珍和賀曙光的事。
老伴哭,哭著說她女兒命苦,生下來就小,長到現在也長不大,好不容易喜歡上賀曙光,可你一定要招入門女婿,你這是逼著她死呀。我看她死不如我死,是我沒用,不會生,不會養,乾脆我死了算了。
七叔公當然不能讓老伴死,但是他不理解,天底下那麼多的好後生,可以做他們家入門女婿的人很多,阿珍為什麼一定要喜歡賀曙光呢?七叔公甚至還能舉出幾個例子,說福永黃會計家的小兒子就不錯,老實,不喜歡出風頭,做入門女婿最合適。
老伴說,你喜歡沒用,老黃家四仔的事情不是對戚福珍說了嗎?她不願意,誰都不願意,一定要跟賀曙光,你說怎麼辦?
七叔公吵不過老伴,也放出狠話,說除了賀曙光之外,其他隨便哪個後生都可以。
老伴說,你這不是逼女兒嗎?
七叔公說,什麼逼女兒?你當初嫁給我的時候,是你自己喜歡的嗎?
老伴說,那是什麼年代?現在是什麼年代?虧你還是書記呢,說話一點水平都沒有。
大概是想到自己不會生養的緣故,所以,阿珍媽媽對七叔公一直都是順著的,從來不敢這樣頂撞,可是,這次例外,這次她完全為女兒著想,覺得把阿珍生成這個樣子養成這個樣子已經很對不起她了,如果在找婆家的事情上再不遷就她,實在與心不忍,所以,這次七叔婆豁出去了,堅決站在女兒一邊,與七叔公抗爭到底。
挨著女兒的面子,七叔公這次對老伴也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跟她解釋,說不是他不想接納賀曙光到他們家來做入門女婿,其實賀曙光還是蠻聰明的,蠻有文化的,他一方面討厭年輕人愛出風頭,說話沒譜,另一方面也蠻喜歡賀曙光的聰明和正直,但是,賀曙光這個人的性格確實不適合做入門女婿,他太有思想,再說,他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他一個人撐著,就是我現在準備一個八人抬的大轎子請他,他能來嗎?
七叔公這樣一說,七叔婆就沒有任何話說了。但是她沒有就此罷休,她準備豁出去老臉,自己找趙蘭香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