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公心裡甚至還有一絲絲地高興,他看笑話,看他賀老二的笑話。本來,向政府討補償是兩頭受氣的事情,他也沒有把握,即使那天賀曙光沒有出來搗亂,政府也不一定會給補償,所以,現在賀曙光這樣一鬧,從某種意義上說對七叔公倒是一個開脫。七叔公自己不用向上面訴苦了,也不用向村民解釋了,一切罪過就推到了賀曙光的身上,而推倒賀曙光的身上就等於推到賀老二的身上,七叔公能不暗中高興嗎?
高興,但不露聲色,一臉嚴肅,只是用眼睛的餘光掃射著賀老二,讓他無地自容。
那天賀老二確實無地自容。他臉漆黑,嘴唇發烏,甚至有些顫抖,兩眼冒火,像黑暗中的貓眼睛,恨就恨賀曙光不是他兒子,甚至都不是他親侄子,否則,上去照著他的臉就是兩個大嘴巴,再使勁往他褲襠裡猛踢一腳,讓他當場癱在地上起不來。
「歪種!」賀老二從牙齒縫裡吐出兩個字,然後硬著頸子低著頭走出去。
賀老二在氣勢低了七叔公一頭。因為賀曙光不是他兒子,也不是他親侄子,所以,他不能打,更不能大張旗鼓地打,因襲黑鍋沒有辦法卸,一直揹著,壓得頭抬不起來,只好低七叔公一頭。
賀老二不但不能打,而且還不能說。主要是沒有人可以說。對賀曙光,他犯不著說,不想說,不知道怎麼樣說。對賀三,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說了白說。對趙蘭香,沒法說,大伯跟弟媳婦好比王爺對娘娘,什麼話都不能說,說什麼都是錯。至於對於自己的老婆,賀老二更不能說,說了只能讓她笑話,什麼作用都沒有。所以,賀老二隻能悶在心裡。他忽然感覺,自己跟七叔公明爭暗鬥了一輩子,表面上一直都是七叔公佔上風,但氣勢上自己從來就沒有輸給過他,沒想到這一次他栽了,栽得很慘,栽得抬不起頭。賀老二感到自己很冤,因為他最後不是輸在七叔公的手上,而是輸在自家侄子的嘴巴上,所以他感到冤。
他算什麼狗屁侄子呢?賀老二想。老子從今往後不認他了,他喜歡說什麼就說什麼,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不幹老子的事情。
但是,仔細一想又不行。且不說這樣一來會讓賀曙光娘為難,更讓弟弟賀三為難,而且村裡人也不認呀。下次賀曙光再闖禍,別人還是會把罪過算在他賀老二頭上。
賀老二後來還是說了,對親家說了。親家就是帶娣的公公,跟賀老二是老朋友,正因為他們是老朋友,所以他們才成了親家。關鍵這個親家在寶安,跟羅沙村這邊扯不上關係,說說無妨,所以,那天他藉口想外孫子,去了一趟寶安,把心中的悶氣對親家說了。
親家用當地最好的生蠔招待賀老二,然後倆人喝酒聊天。親家說,還是你有福氣呀,坐在家裡不出門,不求人,一眨眼,就成了城裡人,而且趕上鬧特區,正好把你們村劃在中間,福氣呀。
「福氣個屁!」賀老二打斷親家的話,把一肚子苦水倒了出來。
親家聽了賀老二的講敘後,不知道怎麼安慰他,將心比心,如果讓他攤上這擋子事情,也窩火。關於賀曙光的事情,親家早知道,但是並沒有上心,更沒有想到他是這樣一個氣煞鬼。
「你就不能讓老三打他?」親家問。問完之後,還沒有等賀老二回答,自己就先搖起了頭。賀三他認識,別說打人了,罵人都不會,所以,這時候只能一邊搖頭,一邊陪著賀老二嘆氣。
嘆著氣,賀老二又說到七叔公招上門女婿的事,親家問一句,賀老二答一句,搞得接受像記者採訪。但說著說著,自己就開了竅。既然七叔公要招上門女婿,既然光仔跟阿珍早就好上,好,就讓他當七叔公的上門女婿!只要光仔做了七叔公的上門女婿,那麼,他再闖禍,就不干我賀老二的事情了,我賀老二也可以睜眼看著七叔公,看這個老東西怎麼收場。不,賀老二想,我也目不斜視,不看戚老七,只看屋頂,看屋頂上有沒有蜘蛛網,看蜘蛛網上的蜘蛛怎樣在織網,等著戚老七臉色發黑,等著他嘴巴哆嗦,等著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然後低頭灰溜溜地走出去。
這麼想著,賀老二就來了精神,不用親家勸,自己把酒滿上,主動跟親家乾杯,第二天,高高興興地回羅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