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上市公司 丁力 第1頁,共2頁

"怎麼會呢。"吳曉春終於咧開嘴笑了。不過,他是為了安慰餘曼麗才笑的,其實心裡面的疙瘩並沒有解開。吳曉春心裡想,深圳跟內地確實相差很大,不是在經濟上,而是在文化上,餘曼麗沒有去過深圳,至少沒有在深圳實際生存過,當然不能理解"老闆"的真正含義,真正的老闆並不是像她在娛樂城見到的甚至是認識的那些客人,甚至也不是他們館長和局長,真正的"老闆"是主席這樣的人,是一句話就能讓你昇天,一句話就能讓你入地的人,這樣的人你不害怕嗎?

儘管如此,餘曼麗的樂觀態度還是給吳曉春鬱悶的內心吹進了一絲清風,讓吳曉春清醒不少,使他認識到現在不是他作為華中公司的董事長鬱悶的時候,因為他並不是真正的老闆,他沒有權力鬱悶,為了華中公司這些天天喊他老闆的人他也沒有資格鬱悶。這就叫"負責"。吳曉春似乎在突然之間理解了李惟誠所說的"負責"的意思了。李惟誠一定知道比他更多的情況,知道集團公司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看吳曉春在武漢這邊幹得這麼歡,卻又不好對他說什麼,所以才冒出"負責"來,不單指吳曉春對餘曼麗負責,下意識裡可能還包含吳曉春要對自己負責。這麼一想,吳曉春就徹底清醒了。

吳曉春一旦清醒過來還是比餘曼麗更有主見。他說:"主席只是讓打款,連對方的帳號都沒說,說明具體操作肯定是集團公司財務總監指示這邊財務經理來執行。你馬上通知班子開會,首先我們幾個人要統一思想。"

華中公司領導班子由五人組成。除吳曉春和餘曼麗外,還有一個管工程的總工程師和財務部經理及辦公室主任。其中財務經理是集團公司派過來的,其他人是吳曉春在本地招聘的。向各二級公司直接派財務經理是集團公司的一項制度,也可以說是黃鑫龍的一個絕招。平常看似無所謂,關鍵時刻其作用就顯示出來了。

班子會議在吳曉春辦公室裡進行。吳曉春埋頭在大班臺上寫著什麼,感覺人都到齊了,才抬起頭,學著主席的樣子,故意臉上沒有表情。

吳曉春先讓坐在門邊的辦公室主任把門關好,然後掃視一遍大家,最後把目光定格在財務經理的臉上,問:"集團公司那邊有沒有人通知你劃一千萬去上海?"

"沒有,沒有!"財務經理很緊張,說完"沒有"之後,又補充道:"這麼大的事,要是接到通知我肯定馬上先向您彙報。"

"好,"吳曉春說,"今天這個會只限在座的知道,任何人不得洩露出去。"

吳曉春說"好"是心裡話,他知道先入為主的道理。吳曉春清楚划走一千萬對財務經理也是有害無益。不要小瞧這一千多萬現金,那些做融資的甚至於銀行拉存款的沒少給財務經理好處。比如某一個單位要從銀行貸款,一切手續都辦齊了,這時候,支行行長往往會向申請貸款單位提出一個額外的要求:拉一點存款。要求貸款的單位明明知道銀行的這個要求不合理,也沒有道理,但也只好照辦,並且裝著非常情願的樣子照辦,否則,已經答應貸款將無限期地拖下去。這時候,就有人來找財務經理這樣的人,請她把華中公司的錢存入他們指定的銀行,如果財務經理這樣做,就是幫了人家的大忙了,按照"有功受祿"的規矩,財務經理肯定會得到一點額外的好處。這些情況吳曉春是知道的,但是他覺得這樣做對華中公司並沒有什麼壞處,反正公司的錢存哪個銀行也是存,沒有必要對下面的人盯得太緊,所以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財務經理向他解釋為什麼要換一個銀行存錢的時候,吳曉春還裝糊塗,說好,你看著辦。吳曉春發現,當領導的有時候就是要裝糊塗,要不然怎麼會有"難得糊塗"和"水太清無魚"這麼一說呢?現在看來,吳曉春當初的裝糊塗還真是裝對了,否則真要是把財務經理得罪了,不要說她搞什麼名堂,只要跟你來一個按集團公司的管理規程辦就夠吳曉春受的了。

吳曉春有意停頓了一下之後,便把主席來電話的情況說了一遍。說的非常緩慢,一點都不急。

果然不出所料,財務經理不知是有意表示忠誠還是她私下答應銀行的存款期限未到,總之,她第一個表示反對,而且好像很激動,說了一大堆不行的理由。

第二個表示憂慮的是總工程師。他只說了一句話:是不是商住樓停工不搞了?

沉默。

這樣沉默了一會兒,餘曼麗說:"打走一千萬誰知道什麼時候還?無論是銀行還是施工單位或供貨商,都是勢利眼,只支援有錢人,看你沒錢了,他們不是躲你遠遠的就是逼你還錢。要真那樣,不僅商住樓要停工,娛樂城也半途而廢。到那時,財務部專門對付銀行,辦公室專門對付供貨商,專業對口。"

不管餘曼麗是不是想幽默,反正沒人笑出聲來。只是辦公室主任勉強咧了一下嘴,問:"那怎麼辦?"

吳曉春說:"發牢騷沒用,大家現在都在一條船上,還是想想具體辦法吧。"

還是財務經理主意最多,有些建議甚至是吳曉春和餘曼麗沒想到的。比如她建議設立一個備用帳戶,大帳上反映是已付工程款,小帳上是商住樓專案特別應急備用金。辦公室主任和餘曼麗也補充了不少,只有總工程師一句話不說,緊皺眉頭抽起了煙。本來公司裡規定辦公室不許抽菸,總工程師不知怎麼今天忘了。吳曉春沒有阻止他,他對總工程師此時此刻的心情非常理解。總工程師姓趙,叫趙正義,是直接從中南設計院"下海"到華中公司的,也是吳曉春親自從一百多個應聘者當中挑選出來的。吳曉春之所以要挑選他,就是看他沒有在外面這些亂七八糟的公司裡面做過,大學畢業後一直在中南設計院工作,簡單,乾淨,單純,好管理而且一般不會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吳曉春知道,房地產開發公司其實是個標準的染缸,在裡面做過的人,肯定會被染過,吳曉春自己剛從研究所下海到深圳的時候,曾經被一家公司請去幫著驗樁,就是檢驗一下乙方的樁基工程是不是偷工減料,只幫了一天的忙,就收到幾千塊的好處費,天地良心,當時真的不是吳曉春向人家索要的,不但沒有索要,而且還推讓不要,但是不要不行,乙方的一個工程技術人員對他說:如果你不按五十塊錢一個樁基收辛苦費,將來萬一出了問題,肯定懷疑是你搗的鬼。最後,吳曉春只好收了。所以,吳曉春對於在房地產公司泡過的工程技術人員就不敢用,所以就選擇了趙正義。當初吳曉春還問過趙正義,問他在設計院幹得好好的,幹嗎要下海?趙正義說:您可能沒在設計院幹過,表面上好,其實誰越是能幹越是受打擊,自己幹了十年了還沒有評上高階職稱,而那些管人事的傢伙卻評上了狗屁高階政工師。吳曉春當時對趙正義說:我們這可不象設計院那麼保險呀。趙正義說:如果你是私人企業,請我來我都不來,但你這裡是上市公司呀,而且是深圳的上市公司,新天地實業,誰不知道啊,這年頭如果連上市公司也不保險,那麼中國還有哪個地方保險?當時吳曉春認為趙正義講得很對,同時還多少獲得了一些自豪感和優越感,沒想到還不到一年,集團公司就像要出現了重大危機。因此吳曉春就想,如果集團公司垮了,華中公司也好不了,到那個時候,這個趙正義個人損失最大,吳曉春也覺得最對不起他。

吳曉春耐心地聽著三個女人的輪番獻計,邊聽邊在本子上劃。最後,他根據大家的意見宣佈幾條對策:第一,不主動與總公司那邊談這件事,接到書面通知不回覆,接到電話通知一律說銀行有監控,不敢動,動不了,並且把這邊的困難說重些;第二,按照財務經理的建議,由在座的五個人共同簽字,特設一個貳百萬元的備用金帳戶,大帳上反映是已付工程款,小帳上是商住樓專案特別應急備用金;第三,娛樂城三百萬資金單獨建帳,娛樂城要儘快完工開業,要有現金收入保障公司的日常開銷和銀行利息;第四,辦公室主任調上來做總經理助理,協助餘曼麗跑娛樂城專案,重點是娛樂城門前綠化帶改廣場的事;第五,吳曉春配合趙總工程師抓商住樓,工程進度要往前趕,售樓要提前,該花錢的地方就花錢;第六,財務經理代管辦公室工作,當前主要任務是應付這一千萬的事,一有新情況即刻通氣。

吳曉春宣佈完之後,問大家有沒有什麼意見,沒人說話。他又一個個地問有沒有補充。先問餘曼麗,餘曼麗補充說:"這件事一定要嚴格保密,無論以任何方式透露給任何人,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吳曉春點點頭,又強調了一遍保密性。接著又問財務經理有什麼補充。財務經理說:"大家先把字簽了,我明天上班直接去銀行把那貳百萬辦了,這樣,一旦接到總公司電話,我就對他們說,帳上沒有那麼多錢呀,吳總記錯了。"

吳曉春終於有了笑臉,說:"好主意!這樣打電話的人又得層層彙報這一-新情況-,我們又拖了幾天。另外,就是將來真要調資金,數目也會下降。"

吳曉春此時的心情確實好多了。他笑著問趙正義:"你呢?"

趙正義把煙滅了。他顯然已經意識到不該在這裡抽菸,不好意思地乾笑了一下,說:"有貳百萬墊底,撐到賣樓花問題不大。"

吳曉春又問辦公室主任。因為大家都要簽字,所以他必須每一個人問清楚。辦公室主任姓劉,叫劉冬婭,是最早一批招聘進來的,武漢本地人,大學本科畢業,以前是做共青團工作的,沒有老公,不知道是跟本就沒有結過婚還是已經結婚又離了。餘曼麗加盟華中公司之前,公司的外聯事務主要是由劉冬婭跑的,包括當初的公司註冊以及後來的買地和貸款,劉冬婭都做出了不小的貢獻,說實話,如果不是半路殺出個餘曼麗,劉冬婭可能早就提拔為總經理助理了,更說不定的是她可能與吳曉春上床了。事實上,劉冬婭雖然不如餘曼麗漂亮,但是到底比餘曼麗年輕,而女人的年輕有時候比漂亮更為重要,用當初貸款給吳曉春的那個行長的話說,女人一年輕就明亮,不但眼睛明亮,身上明亮,而且心裡也明亮,陽光燦爛,所以當初行長曾鼓勵吳曉春把劉冬婭"做了"。其實吳曉春也確實想把她"做了",想了,但是並沒有真做,主要是當時吳曉春剛來武漢,心裡沒底,深圳的那個女人留下的陰影還沒有從他心裡抹去,加上對"窩邊草"的格外小心謹慎,所以就沒有"做"。也幸虧沒有"做",如果"做"了,那麼怎麼會有餘曼麗的位置呢?吳曉春這時候突然提拔劉冬婭為總經理助理,雖然直接原因是想加強外聯的力量,但是從根本上說是對她當初工作成績的一種肯定,或者是對自己遲遲沒有及時提拔她的一種補償,甚至是吳曉春已經隱隱約約地感到了危機的來臨,如果再不提拔,可能都沒有機會里填補自己的愧疚了。大約是提拔得太突然了,劉冬婭這時候還沒有來得及消化,或者說現在正在積極消化,然而消化是需要消耗精力的,這時候聽見吳曉春點名問她還有沒有什麼事情,彷彿魂沒有在自己的身上,而且一下子還來不及找回來,於是像是所答非所問地說:"已經下班了,是不是讓員工們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