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上市公司 丁力 第2頁,共2頁

"現在是電腦寫作,比手寫的快。"吳曉春說。

吳曉春這樣說聽起來是謙虛,其實暗中向黃鑫龍說明:我是懂電腦的。而在黃鑫龍看來,懂電腦就是懂高科技,印象自然要加分。

等李惟誠他們從老家回來的時候,黃鑫龍的決定已經形成,集團在武漢成立華中公司,由集團投資部經理吳曉春擔任華中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

當然,按照程式,這樣大的決定需要經過集團高層會議討論,形成決議之後,再報董事會批准。但事實上,這些程式僅僅就是"程式",在集團公司,只要黃鑫龍認準的事情,哪有通不過的?況且,在當時看來,這個方案確實比盲目收購內地的國營企業更好更全面,特別是報告還專門為李惟誠他們的低成本擴張計劃保留了面子和空間,說在內地區域經濟中心城市成立分公司與集團公司前段時期制定的低成本擴張戰略不謀而合,今後收購內地國營企業的計劃就由設在內地的分公司具體執行,這樣做既便於操作,節省成本,又可以保證在萬一操作失敗情況下,也不至於把火燒到集團總部來。

報告這樣寫,既給了李惟誠等人的面子,也封住了他們的嘴,讓他們無話可說。

報告是吳曉春起草的,自然也就由他宣讀。吳曉春在宣讀的時候,始終把老闆的作用放在第一位,彷彿報告的始作俑者並不是他吳曉春,而是黃鑫龍,他吳曉春只不過春節沒回內地,留在公司值班,偶然被老闆臨時抓了一個差而已。吳曉春這樣做,當然有謙虛的意思,但更大的考慮是爭取決議順利通過,並順便獲得老闆的進一步好感。

值得一提的是,吳曉春在報告中始終都沒有出現一次"老闆"的字樣,當然,更沒有出現"黃鑫龍"三個字,自始至終都用"主席"或"黃主席"。由於這兩個稱撥出現的頻率比較大,於是就形成了一個語言氛圍,所以,在後來的討論中,發言的人除了一片讚揚老闆的英明果斷高瞻遠矚之外,在說到黃鑫龍的時候,也都自覺或不自覺地使用了"主席"和"黃主席"。李惟誠聽著自己的部下在上面宣讀報告,心裡多少有些酸酸的,他對報告的內容並沒有多在意,但是,對"主席"和"黃主席"這個稱呼在意了。雖然覺得酸,但也不得不承認,在這樣一個正式的場合,使用這樣的稱呼確實更加貼切、更加正規和更加有檔次,所以,在後來的發言中,他也一改以前的"老闆"稱呼,使用了"主席"和"黃主席"。例如說,我同意主席的觀點,黃主席早就有過這方面的考慮等等。從此,集團公司對黃鑫龍的稱呼就改了,不用"老闆"了,而一律改用"主席"或"黃主席"。

不用說,報告獲得一致通過,董事會也全票批准。尤其是李惟誠,不知道是誠心還是假意,無論在集團高層管理會上還是在董事會上,都積極支援主席的提議,還為這個提議做了許多解釋、說明和論證工作,彷彿在向人們灌輸一個印象,主席的提議事先徵求過他的意見,甚至就是他先向主席建議的。另外還有一個可能,就是想以此證明他李惟誠從來都不嫉能妒賢,毫無私心地培養集團新一代管理團隊,為部下的提升創造機會。

為了把戲演得像,吳曉春離開深圳去武漢之前,李惟誠還專門設宴為他餞行。

推杯換盞之間,李惟誠還對吳曉春表示祝福,半開玩笑半誠心地說:過去在皇上身邊做事,最好的結果就是做一名封疆大臣,你現在就算是我們新天地集團在華中的封疆大臣了。

"不敢,不敢。"吳曉春小心地回應,"您一直是我的老上司,這次能有這樣的機會,也是您李主任提攜的結果,這裡我先謝了。我幹,先乾為敬。"

說完,吳曉春真的就一口先幹了。幹完了之後,還特意把酒杯倒過來,主動接受李惟誠的檢查,證明他確實是幹了。

吳曉春相信,在酒席上,也要少說多幹。只要他多喝酒了,不管是誠心祝賀他的人還是存心嫉妒他的人,都達到了目的,那麼,該開心的開心,該解氣的解氣,吳曉春自己也就達到目的了。

其實李惟誠剛才那番話也不完全是嫉妒,在集團公司做,做的職位再高,比如像李惟誠這樣,做到了新天地集團董事,董事局主席助理、集團發展委員會主任,其實還是給老闆打工的。而出了深圳就不一樣了,比如現在像吳曉春這樣,被派到武漢市去組建華中公司,雖然從整個集團的角度看,他還是一個打工的,為集團公司打工,為黃鑫龍打工,但是在武漢市,他就是老闆,名副其實的老闆,天高皇帝遠,在武漢就是他說了算,所以他就是集團公司在武漢的老闆。由打工的變成老闆了,還不該祝賀呀。

由於那天像李惟誠這樣對吳曉春表示祝賀的人比較多,有些年輕一點的甚至說出"發達之後不要忘記老弟"這樣的話,聽得吳曉春相當受用,酒比平常多喝了不少。喝到最後,吳曉春都有些飄飄然了,不禁自我得意起來。吳曉春忽然發現,做什麼事情都要講一個時機,好事情只有配合恰當的時機才能做成。好比買賣股票,選擇買哪隻股票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什麼時機買,又在什麼時候賣,否則,再好的股票,買進和賣出的時機不對,也能讓投資人血本無歸。眼下自己能被派到武漢組建華中公司這件事情更是這樣,設想一下,同樣這份報告,如果不是吳曉春耐心等待到一個恰當的時機直接給黃鑫龍,而是按照正常的程式在報告寫成之後交給李惟誠,那麼,在李惟誠那裡輕則被耽誤時間,重則乾脆把計劃壓下。吳曉春知道,發展委這幫人做計劃不行,但是否定別人的計劃或者是在別人的計劃裡面挑毛病的能力還是非常強的。話再說回來,即便是李惟誠沒有壓他,也沒有拖延時間,但只要計劃經過他的手,那麼這個計劃如果得到通過,功勞也首先變成他的了,如此,派到武漢去的可能就不是他吳曉春,而是李惟誠。

當然,吳曉春只是在心裡得意,嘴上並沒有說,畢竟和李惟誠是同齡人,雖然出道晚一點,但只要用心,城府並不比李惟誠差,所以,那天李惟誠為吳曉春設的餞行宴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中結束。宴會之後,吳曉春就離開深圳去了武漢。

孫凱說的沒錯,上市公司確實有許多優越性,別的不說,單說知名度,就是其他公司無法相比的。吳曉春到武漢的時候,正趕上當地的一家公司花了六千萬當了當年的標王,獲得每天晚上在央視一套新聞聯播節目之前幾秒鐘的露臉機會,可知名度還是遠遠趕不上新天地集團。新天地公司沒有在央視上做露臉廣告,卻天天在股市上露臉,不是每天只露幾秒鐘,而是從早露到晚,晚上收市之後,關心股票的人還照樣可以在電腦上看到"新天地"的字樣。關鍵是,標王公司在電視出現與觀眾沒有直接關係,而新天地的股價卻直接關係到炒股人的切身利益,所以,人們是真正的關注"新天地",新天地公司的知名度當然比標王公司大。吳曉春一到武漢,就立刻感受到這種知名度所帶來的好處。剛開始,吳曉春以為是武漢人天性熱情,時間長了之後,才逐步體味到人們對他的熱情除了武漢人的天性之外,還與自己作為上市公司二級企業的董事長身份有關。比如銀行,在吳曉春的印象中,企業要貸款都是求銀行的,沒想到到武漢之後,銀行信貸部主動與吳曉春接洽,希望吳曉春的華中公司在他們那裡開戶,辦理結算,並考慮給他貸款。

吳曉春感受到武漢人的熱情,但並沒有濫用這種熱情,而是巧妙地把這種熱情用在公司的發展上。他首先是在漢口火車站附近買了塊地,然後又從銀行貸到款,並且在貸款到帳後,即刻將集團公司投入的三千萬還了。提前還款的主要原因是集團對華中公司的投入不是無償的,按照主席的說法,集團在武漢組建華中公司是隻給政策不給錢,集團公司對武漢公司的投入其實是借款,是要支付利息的,並且利率比銀行還高,在吳曉春能夠從當地銀行貸到款的情況下,他當然覺得提前償還集團公司的借款更合算。另外,吳曉春覺得只要他把集團公司的投入還了,他就真的成了武漢公司的老闆了。最後,當然也是最關鍵的,是吳曉春發現搞房地產開發似乎也用不著那麼多錢。國家的地價款只須繳首期,然後是把有關部門的有關人員馬屁拍好,餘款就可以無限期地拖欠下去。稅款情況也大同小異,反正是國家的錢,而國家的錢又掌握在個人手中,這些掌握國家金錢的人平常小氣得要死,你跟他出去吃飯他從來都是要你買單,彷彿讓你買單是看得起你,是天經地義,但是對於國家的錢他們常常慷慨大方,所以,吳曉春只要花很少一點代價就能把這些個人打發好,國家的大錢先欠著並無大礙。至於工程建設嘛,更不需要他擔心,大把的建築施工單位搶著墊資幹。吳曉春豁然發覺有上市公司做靠山的房地產開發公司可以是地道的皮包公司,從規劃設計到土建裝修,從施工監理到樓盤銷售,都有人代勞。既然如此,吳曉春當然先把集團公司的投入還了,使自己成為武漢華中公司真正的老闆。

當然,吳曉春也沒有把武漢人的熱情全部用在公司上,他多少也挪用了一部分用,正是這部分,使他在武漢重新獲得了愛情。

由於工作的需要,吳曉春經常要拍別人的馬屁和被別人拍馬屁,被他拍馬屁的是那些掌握國家金錢和政策的人,拍他馬屁的是那些想從他這裡接到訂單或工程的人,如此,他就經常出入於娛樂場所。吳曉春最喜歡去的地方叫愷撒世界,因為愷撒世界是一個集餐飲娛樂為一體的綜合娛樂城,用武漢當地人的話說,就是一條龍,吃喝玩樂全包了。大約是經常出入的緣故,愷撒的女老總對吳曉春格外熱情,正是這種熱情,後來演變成了愛情。

女老總叫餘曼麗,三十多歲,實際年齡三十掛底,看上去卻只有三十出頭。據說十三歲就進了部隊文工團,武漢軍區撤消之後,轉業到漢口群眾藝術館。由於正好趕上群眾性交誼舞熱潮,跟在後面學跳舞的人多,漸漸在武漢三鎮有了名氣。後來群眾藝術館事業單位企業化,很多吃慣了事業飯的人罵娘,但餘曼麗卻因禍得福,成了群藝館下屬歌舞廳的經理,再後來歌舞廳擴大成娛樂城,餘曼麗就從經理升格為總經理,正兒八經的副科級,相當於部隊的營級幹部,跟副館長平級,反而春風得意了。

由於是科班出身,舞跳得好,並且從小在部隊生活養成了做事雷厲風行習慣和相對廉潔的作風,使她在新的崗位上如魚得水,越幹越有勁。比如娛樂城請歌手,按照武漢的規矩,歌手從娛樂城所得到的報酬當中有一部分是要反過來"孝敬"娛樂城經理或總經理的,但餘曼麗不搞這一套,她覺得自己的工資加上娛樂城職務津貼和夜班補助已經夠多的了,不需要再拿這份"外快",因此,在同等條件下,愷撒世界的歌手水平就比其他娛樂城高,歌手在她這裡唱歌的時候也格外賣力。如此,自從餘曼麗當上愷撒世界的總經理之後,娛樂城的生意明顯比以前好。按說這是好事,在填飽少數領導的胃口之後,還可以全面提高館裡面職工的福利,但事實情況並非如此。隨著娛樂城的生意日益紅火,以及餘曼麗為館裡面創造的收入日益增多,館裡面的閒話也多起來。閒話之一說她之所以受顧客歡迎,主要是因為她離婚了,沒有老公,一個漂亮的女人沒有老公,而且是一個娛樂場所的老總,並且這個女老總經常陪一些男性客人跳舞,這種情況要想讓事業單位這些吃了飯沒有任何事情可做的人不說閒話是相當困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