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家」的錢

傾斜的天平 丁力 第1頁,共2頁

蒲小元跟王天容的正式合作是從她幫王天容解決困難入手的。

學文科的蒲小元認為,不管是以「bot」方式建設的發電廠,還是通過國外貸款建設的媽灣電廠,這些大型的發電廠都在臨港市的土地上,發出的電力都直接供應臨港市的電網。同樣,它們也都大量消耗臨港市場上的煤炭。

但當時煤炭屬於緊俏商品,不是說搞到就能搞到的。這時候,蒲小元利用她在大同的關係,幫能源集團從大同搞到了煤炭。而幫能源集團搞到煤炭就是幫王天容解決困難。王天容非常想感謝蒲小元,或者說能源集團想感謝蒲小元。

「這就見外了,」蒲小元說,「當初您可親口說過,說我雖然下海了,但還是能源集團的人,說隨時歡迎我回來,還說您永遠都是我的大姐。怎麼,說假話呀?」

「不是假話,」王天容說,「還是這句話,能源集團是你的孃家,我就是你大姐,還是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蒲小元說,「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順便做點事情,相當於女兒給孃家人做點事情,妹妹給姐姐出點力,還要謝謝?」

王天容笑了,笑得非常開心。

「行,不說謝謝。」王天容笑著說,「那麼我幫你把這次的差旅費報掉,另外還有就是招待費。」

蒲小元沒有說話。

王天容假裝生氣地說:「反正也是公家的錢,你要是不要,我也不會領你的情。」

蒲小元還是沒有說話,但是眼睛轉了一下,彷彿有點動心。

這時候,王天容把聲音壓低說:「你給我們的價格比市場價低,我不能讓你吃虧。這樣,你去友誼城買幾件稱心的東西,發票拿來我幫你一起報銷。聽話,要不然姐姐不高興。」

既然王天容都這樣說了,如果蒲小元還不照辦,那麼就有點過分了。蒲小元覺得,即使是做好事,也不能過分,如果過分,對方就不舒服、不自在了。於是,蒲小元就真的跑到友誼城買了一件好東西,買完之後,就真的把發票和往返大同的車票、餐票交給王天容在能源集團報銷了。

王天容在給蒲小元的報銷單簽字的時候,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就是友誼城的那張發票是鹿皮大衣,這件鹿皮大衣的價值超過了車票、餐票和所有其他單據合起來的總價值。

王天容一邊簽字一邊想,現在的年輕人到底跟我們這一代不一樣,叫她去買,她就買個這麼貴重的東西。也好,這樣我就不欠她的了。

這就是王天容的性格,不願意欠別人的。

王天容擔任臨港市能源集團一把手的這幾年,她經常麻煩過去在社科院的一些老同事,但是每次麻煩之後,她都及時把人情補上。只有把人情補上了,不欠人家的了,她才安心。事實上,憑王天容當初在社科院的地位和人際關係,就是不給任何好處,別人也會幫忙。但是一次兩次可以,第三次還幫忙嗎?並且王天容相信,即便是德高望重的老專家、老學者,對待無償的幫忙和有償的諮詢,其認真的程度和負責的態度也還是有區別的。而專家們的負責態度和認真程度相差哪怕是一點點,對於自己,就相差很大。

王天容認為,對於企業的發展來說,關鍵靠決策。正確的決策是第一重要的,一切成功首先是決策的成功。如果決策失誤,那麼下面操作得再好,也只能是把損失降到最小;而如果決策正確,只要操作不出大的差錯,就肯定成功。所以,王天容寧可在決策的時候多諮詢、多請教,即便花一點諮詢費,她認為也是值得的。

現在在蒲小元的問題上,王天容也是這樣想的。雖然蒲小元報銷的數目稍微多了一點,但假如下次電廠的煤炭供應再發生緊張,蒲小元肯定就會熱情主動地幫忙,而能源集團對煤炭的需求是長期的,很難說哪天就不發生煤炭供應不上的問題。所以,王天容寧可讓蒲小元多報銷點費用,佔點小便宜,也要為將來能源集團在可能的情況下多留一條路子。

這麼想著,王天容就非常愉快地在蒲小元的報銷單上籤了字。

週末,蒲小元來看望王天容。

說實話,王天容很高興蒲小元來看她。丈夫和孩子都在北京,平常上班忙的時候,倒也沒有什麼感覺,而一到週末,王天容就想兒子。於是,就給北京打電話,但是兒子也大了,跟她好像也沒有多少話講。所以,一到週末,王天容就多少感到有點寂寞。

王天容的這個情況外人不知道。因為在外面,王天容把自己裝扮成了撒切爾夫人,或者不是裝扮的,她本來就像撒切爾夫人,一副沒心沒肺鐵石心腸的女強人的樣子,誰也不知道她還會寂寞。外人不知道,蒲小元知道,所以,蒲小元週末就經常來看望王天容。有時候拉她去購物,有時候拉她去跳舞,還有時候就純粹兩人聊天。總之,王天容是歡迎蒲小元週末來「打擾」她的。

這次蒲小元帶來了一件禮物,一件非常昂貴的義大利產鹿皮大衣,一看就是友誼城買的正宗貨。鮮亮而不反光,柔軟而不失款形,暖和而透氣,富貴而不張揚。一個字:好。

說實話,這樣的東西王天容是捨不得買的,也買不起。但是,好東西就是好東西,特別是女人,對好看的衣服天生有一種追求和嚮往,所以,王天容立刻就喜歡上了。

喜歡,但並不代表想佔為己有,無功不受祿。

蒲小元說:「我覺得這件衣服非常適合您穿,所以就給您買了。」

蒲小元說了一句天大的實話,好衣服當然適合人穿,不但適合王天容穿,而且適合任何女人穿。

「不要不要,」王天容說,「太貴重了。不適合我穿。」

「就因為貴重才適合您。」蒲小元說,「您為公司的事情經常上北京,還要出國,當然應該穿兩件好衣服。」

「那好,多少錢,我給錢。」

「給錢您自己不能買呀,幹嗎要我送給您?」

「不給錢我不能要。」王天容堅持說。

「那我已經買了怎麼辦?」蒲小元說。

「你自己留著穿。」王天容仍然堅持。

「我能穿得了嗎?」蒲小元說著,還往身上比劃了一下。確實是穿不了。蒲小元是按照王天容的身材買的,她自己當然穿不了。

「那你退掉。」王天容還是不讓步。

「退不了。」

「不可能的!」王天容說,「友誼城的商品是可以退的。」

「沒有發票也能退?」蒲小元問。

「沒有發票?」

「沒有發票。」

「發票呢?」

「報銷了。」

王天容突然反應過來,這件鹿皮大衣就是蒲小元前兩天作為費用報銷的那件大衣,當時她還覺得蒲小元是佔了小便宜,現在看來錯怪她了。

「那我就更不能要了。」王天容說著,還有點生氣。

「為什麼?」蒲小元問。

「你說為什麼?」王天容反問。

蒲小元停頓了一下,說:「您是不是覺得我不該報銷這件衣服?」

「那倒不是,」王天容說,「你為集團做了事,還替集團省了錢,應該報銷。」

「既然如此,」蒲小元說,「那麼這件衣服是不是我的?」

「當然是你的。」王天容說。

「那麼您為什麼說‘更不能要’?」蒲小元問。

王天容不說話了,兩眼看著鹿皮大衣發愣。

「你是不是覺得這衣服實際上是用公家錢買的?」蒲小元又問。

王天容還是沒有說話,她也不敢肯定這算不算是公家錢買的了。

「是公家的錢,」蒲小元說,「但公家已經獎勵給我了,就是我的錢了。就跟公家的錢發工資發獎金到我們手中一樣。發到我們手上了,還能說是公家的嗎?再說,即便是公家的錢,又怎麼了?您穿衣服為什麼呀?要不是為公司,您是那種講究穿好衣服的人嗎?」

王天容的眼睛活了一些,彷彿已經認同蒲小元的話。

蒲小元接著說:「同樣是國有企業,石化集團那邊每年員工都有禮服費,老總就更不用說了,每次出國都是公家掏錢一身新,憑什麼您就不能有禮服費?」

「那不一樣。」王天容說。

「怎麼不一樣?」蒲小元問,「他們不是國有企業呀?他們不屬於投資管理公司領導呀?他們效益比我們好呀?他們貢獻比我們大呀?」

王天容不說話了。既然不說話了,那麼就只能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