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湧沒有等來地價的繼續上漲。事實上,地價不但沒有繼續上漲,反而在一夜之間突然下跌,而且跌得很厲害。石化集團在關外買的那五百畝地,一下子就跌到每畝四十萬以下,中間連個過度都沒有。
這時候,如果程思湧立刻出手,可能還不至於虧損很多。事實上,程思湧也真的這麼想過,但是最終還是沒有出手。不知道是幻想著地價肯定還是能夠重新上漲,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判斷失誤,總之,程思湧沒有即刻出手,而是在等待,等待房地產重新升溫,等待地價重新上漲。好在石化集團的賬上還有錢,還能等得起。程思湧甚至想,這是最關鍵的時刻,這時候誰能扛得住,誰就是最後的贏家。程思湧認為石化集團就是少數幾個能扛得住的有實力的大企業之一。
「這下好了。」程思湧給幾個副手打氣說,「現在終於等到我們與對手拉開距離的時機了。只有這樣暴跌一下,才能把一些不具備實力的皮包公司從房地產行業中清理出去。」
幾個副手當然點頭稱是,說還是我們老闆有氣魄,看問題的角度就是與那些小家子氣的土老闆不一樣。但是,這幾個副手當中也有不識時務的,居然小聲說:「但是,如果這樣一直跌下去對我們也是一個損失呀。」
「沒關係。」程思湧說,「土地是不可再生資源,沿海的土地更是不可多得的寶貴資源,從長遠的觀點看,只要耐心等待,地價總會升值的。」
於是,其他幾個副手順著程思湧的話,說對對對,並且舉出香港的李嘉誠做例子,說李嘉誠原來是做塑膠花的,就是趁香港房地產蕭條的時候,做起了地產生意,才一躍成為大老闆的。
得到副手們的支援,程思湧更加躊躇滿志,即使在臨港市的房地產步海南的後塵出現明顯的雪崩似的暴跌的時候,仍然能勝似閒庭信步,巋然不動。
程思湧是有耐心了,但是銀行沒有耐心。銀行開始向石化集團催還貸款。
這時候,程思湧才突然意識到,石化集團賬上的那些錢和他在關外購買土地的那些錢,原來並不是石化集團自身的利潤積累,而是從銀行貸款得來的,是要償還的。不但要償還本金,而且還要支付利息,高達十幾個點的高額利息。
當時的中國發生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隨著房地產大蕭條的來臨,資本市場不但沒有立刻蕭條,反而像迴光返照一樣空前活躍了一把。信用社的協議存款利息已經超過百分之二十,可謂空前絕後。在這種情況下,銀行向石化集團催還貸款是必然的。如果不能及時償還到期貸款,那麼至少要辦理延期,或者是借新還舊。不管是哪一種選擇,都意味著石化集團要按新的利率標準支付更高的利息。
程思湧面臨來自兩方面的壓力,一方面要承擔鉅額利息,另一方面還要看著地價一天天地下跌。石化集團在關外那五百畝地,每畝價格已經跌到三十萬以下,並且還在繼續下跌。程思湧的頭髮眼看著就白了。不像以前那樣一根一根地白,而是一撮一撮地白,很快頭頂上白成了一片。
程思湧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藍波」空調儘快推向市場,只有「藍波」空調儘快推向市場,並且迅速回籠資金,才能填補他的資金缺口。於是,程思湧孤注一擲,一方面繼續與銀行周旋,一方面把最後的一點流動資金全部投入到「藍波」空調上,希望通過「興奮劑」來催生「藍波」儘早出世。
果然,重金之下,奇蹟出現了,「藍波」空調被提前推向市場。頭頂白成一片的程思湧強打精神,將白髮重新染黑,然後神采奕奕地面對客戶,面對媒體,面對公眾。
但空調的銷售並沒有帶來多少實際的現金收入,因為第一批的銷售基本上是已經支付定金的客戶,這些訂金已經被他提前支付了,準確地說已經被他壓在關外那五百畝地上了。尤其隨著房地產市場的大蕭條,國家經濟宏觀調控,銀根緊縮,空調銷售市場形勢也急轉直下,按照幾個月前銷售形勢制定的生產計劃生產出來的「藍波」空調很快就堆滿了倉庫,而且生產線上還在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一臺又一臺嶄新的「藍波」。所以,當時的實際情況是,「藍波」空調的出世,不但沒有改善石化集團的財務狀況,反而加劇了資金積壓。
程思湧黑色的頭髮露出了白根。他又與副手們商量。有一個副手建議,可以採取返本銷售的辦法打通資金鍊。
程思湧還沒有聽說過什麼叫「返本銷售」。
「什麼意思?」程思湧不恥下問。
副手說:「就是適當提高空調的價格,同時承諾幾年之後返本。比如承諾六年之後,把客戶今天購買‘藍波’空調的錢全部返還給消費者,給消費者的感覺其實是我們白送一個空調給他們。這樣,‘藍波’空調肯定馬上熱銷,我們的資金迅速回籠,一舉填補當前我們面臨的資金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