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品站在街口上,想看看有熟人沒有。忽然從後面轉過一個人,用力的在他肩頭一拍,笑道:「你好大的眼睛,真是到了縣上工作,就不認識咱了,咱在後邊跟了你半天。」這正是那黑漢子張正國,他橫掛了一杆三八大蓋,愉快的咧開著嘴,更接下去說道:「還是單人匹馬的走,縣幹部嘛,也不跟個帶盒子的,威武威武?」這個容易在人面前害臊說話的漢子卻並不怕年輕的部長,看著他那沒領的襯衫和光頭覺得好笑。年輕的部長也給了他一拳:「你這個傢伙,做啥要嚇唬人呀!」
張正國卻正色道:「咱在莊稼地裡老早就看見你了,看見那個壞小子向你嘀嘀咕咕,咱就沒叫你,咱告訴你,他的話不能聽,」他又湊過臉去,悄悄的說:「咱別的都不怕,就怕把這個人跑了。知道麼,就是人稱賽諸葛的,嗯。」
「老章!啥時來的呀!怎麼悄悄的不給人知道?嗯!昨天咱們村可鬧騰咧,你來遲了。」有幾個人從對面走過來,章品便一個一個去問他們好。
他們也笑說道:「看你把褲子卷得這麼高,到了縣城裡,還這麼個土樣子,紙菸總會抽了吧,來,抽一根。」
大家看了看沒有外人,有一個便低低的說道:「老章!昨天咱們村打了架,今天還沒解決啦,說今晚開農會解決。你看劉滿可能贏?」也不管別人知不知道就這麼提出問題來了。「贏不贏就看咱大家敢不敢說話嘛!老章!咱們找張三哥去。」張正國忙著往頭裡帶路。
章品還在一邊向那群人說:「一個人力量小,大夥兒力量就大了;一把麥秸不頂事,一堆麥垛就頂事了。劉滿打了先鋒,你們跟著就上去嘛!幹部是你們選的,雞毛令箭是你們給封的,誰要不替你們辦事,不聽你們指示,你們可以重選嘛!……」
轉過彎走到了小學校門口,老吳從裡面跑出來,也忙著打招呼,並且說:「可把你盼來了,帽子也不戴一頂,看把你曬的,進來喝口水吧。」章品走過去同他小聲說了一句話,他連連點頭,看見人很多,也沒說什麼,後來看見章品要走了,才說:「老章!看一段黑板報吧。」
旁邊也有人跟著說:「嘿!看看咱們老吳的順口溜吧,人家見天編上一段上報,編得怪有趣的,村上啥事他不清楚?」
章品真的走去看了一段。
人越圍越多了起來,遠遠的牆根下有個老頭坐在那裡曬太陽。張正國碰了一碰章品,章品認得那老頭是一貫道的侯殿魁,他問:「他病好了麼?」
「老早好了,今天跑到農會來問還要清算他不;說只有四五十畝地了,要是村上地不夠均,他還可以獻點地。農會在動員侯清槐向他要紅契呢。他成天坐在這裡曬太陽,觀風看色咧!誰在背後也笑他:‘你不騎烈馬上西天啦?……’」張正國告訴他時,旁邊有聽見的人也笑了。那老頭子裝著沒看見。像個老僧入定的那樣呆坐著。
任天華也從合作社的窗戶裡伸出頭來。他剛從果園裡回來,果園裡很冷清,只有十來個老頭子在那裡把堆在地下的果子裝到簍子裡去。任天華四處找人,竭力想趕快把這工作做完。他又抽時間跑回來把這兩天的果子賬結了結,打算在今天晚上農會開會時給報告報告。
「老任!合作社裡有誰呀?」張正國問。
「有咱一個。」任天華答應,並招呼道:「老章!進來沏茶喝。叫人去給你尋他們去。」
「等會再來吧。」章品便又問文采他們住在哪裡。
有個站在旁邊的,十二三歲的小孩子道:「咱知道張裕民在哪裡,咱引你們去。」
「好,還是先找張三哥吧。」張正國把孩子推在前面,又推著章品,章品說:「也好,先看他去,你要有事你就回吧。」張正國跟了一段路,便又岔出去了,只說:「咱還是操心點好。」
一路上章品便和這孩子一搭一搭的說。沿路看見了熟人也招呼幾句,也有不認識的,別人卻叫著他。知道他有事也不打擾他。他們兩人慢慢便走到趙得祿的隔壁李之祥家裡了,小孩子還介紹著,「是婦女主任家裡。」
董桂花穿一件舊布衫,坐在門外臺階上做針線,趕忙站起來,卻向裡喊道:「小昌兄弟!縣上的老章來了。」
好幾個人頭都擠在一塊小玻璃後面,接著聽見一群人從炕上跳下來往外跑。董桂花還接著說:「進來吧,張三哥在這裡。」但她自己卻反而站在院門口去了。
他們在門口把他接住,忙忙往裡拉,連連的說道:「啊!
你來得真好!」
章品看見張裕民和李昌之外還有兩個不大認識的人,李昌便說道:「這是咱本家兩個哥哥,都是老實人,這個叫李之祥,就是咱們婦女主任的男人,這是他兄弟李之壽。」
「還是談你們的吧,咱先聽聽。」章品又把他們讓到炕上面,自己也靠牆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