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糊糊塗塗的望著他,覺得這有啥不對呢?
「咱們是要和他算帳,咱們不要他獻地。地是咱們的嘛,他有什麼資格,憑著什麼說獻地?咱們不要他的地,要的是咱們自己的。你們不算帳,拿著紅契就跑,不行,人家就說咱們不講理呀,是不是?」
這幾個沒經驗的佃戶一聽,說:「對呀!咱們是去要自己的帳的嘛!怎麼一下就給人封了嘴呢?都是王新田孩子家不頂事,他一跑把大家都帶出來了,回去!走啦!」
「郭富貴呢?他回家去了嗎?」
「沒有。」於是他們發覺,只有他一個人還在江世榮家裡,誰也沒有看見他出來。「走!」大家勇氣更增加了,又一團人轉了個方向跑回去。
當郭富貴看見王新田他們跑走的時候,心也慌了,連連喊道:「咱們的帳還沒算啦,你們跑什麼?」可是誰也沒有聽他,他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那破鞋女人卻從裡間闖出來了,她用一種嫌厭的眼光,打量了他一下,便向她丈夫怪聲怪氣的問道:「簡直是一幫土匪,把紅契全拿走了麼?」於是郭富貴便停止了腳步,也惡狠狠的望著她,問她道:「你罵誰,誰是土匪?」
那個女人蓬著一頭長髮,露出一副蒼白的小臉,眉心上的一條肉,捻得紅裡帶紫,上嘴唇很短,看得見一排不整齊的牙齒,因為有兩顆包了金,所以就更使人注目。她仍舊不理郭富貴,好像避開一堆狗屎似的遠遠的走過去,並且撒潑的說:「你這個死人呀!你就都給人拿走了,你的地不是買來的麼?難道是搶的!你就不會同人說說道理,共產,共產,你就給人共完了,公妻,公妻,看你明天再當王八去!」
「放你媽的狗屁!閉住你那臭嘴!」江世榮知道對她使眼色也是沒用,便申叱著,並且也沒好氣的向著郭富貴:「你還要什麼,你的那十畝地也獻出去了,你還不回去?」
「咱們還沒算清楚咧。」郭富貴記得說好了是來算帳的,可是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了,他覺得他的嘴這時很笨,討厭極了那女人,打她幾下麼,一時又伸不出手,走開了吧,又不甘心示弱,他並不怕江世榮,只是感覺窘迫,忽然他又看見王新田他們回來了,他像一個得赦的囚徒一樣高興,他禁不住大叫:「王新田!」
王新田並沒有理會,一直朝屋裡走去,把紅契往桌上一丟,嚷道:「誰要你獻地!今天咱們只要自己的!」然後他向著郭富貴使了個眼色,好像很有把握似的。
郭富貴立刻也有了主意,他挺起胸脯說道:「姓江的,咱們以前的帳不算,只打從日本佔了這裡之後,你說你那塊地一年該打多少?咱們就不管什麼三七五減租,只就咱們對半分吧,一年你看咱可多出了一石五六,還有負擔,九年了利上打利,你說該退咱多少?還有你欠咱的工錢,你常叫咱幫你家裡做這做那的,再算算。」
後面跟著一陣嚷:「姓江的,咱不能給你白種六年地!」
這時村上有好多人,知道這裡在算江世榮的租子帳,也跑來看熱鬧,看見江世榮還在屋子裡支支吾吾,便在窗戶外面助威:「他媽的!他當個甲長,亂派款項,亂派伕子,把咱村上人送到唐山,送到鐵紅山,到如今還有人沒回家呢。咱們要他償命!」
屋裡面的看見外邊人一多,膽也壯了,同來的那三個老佃戶,本來不想說話的,這時是「和尚唸經,那麼也是那麼」了,便也跟著嚷了起來。其中一個罵道:「姓江的,大前年三十晚上,你記得不記得,你帶著甲丁到咱家裡,把咱什麼罈罈罐罐都拿走了,就因為欠你三鬥租子,咱犯了個啥抄家的罪?大年初一,咱一家人連口米湯也沒喝的,老老小小哭作一堆,你好狠心呀!」
屋外面總是比裡面還叫得兇:「他媽的,揍死他,槍斃!」
那破鞋女人看見勢頭不好,怕捱打,便躲到屋裡去。江世榮一肚子火,卻再也不敢強了,他心想:「他媽的,該咱倒運!好漢不吃眼前虧。可是他不敢想——槍斃就槍斃吧!許多的影象刺激著他,陳武不就是榜樣麼。他心一橫,跑到裡面,又拿出一個紅布包,當眾一躬到地,哭喪著臉央求道:「好爺兒們,咱江世榮對不起各位鄉親,請大家寬大咱,咱欠各位的實在太多,沒法還,只好把地折價,這是咱的紅契,全在這裡了,一百二十七畝。望各位高抬貴手,咱一定做個好公民。……」
大家看他低了頭,把紅契也全拿了出來,於是便打退堂鼓,原來就沒有更進一步的計劃的,大家做好做歹,才把紅契拿了,還說:「好,咱們算著看吧,有多的還你,不夠你再想辦法吧。」
一聲「走吧」,屋裡屋外的人,便都哄的一下抽步走了,只聽見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雖然還夾雜著一些罵,但那隻充滿著得意。江世榮走到院子裡,用失神的眼色送著逝去的人影,望望灰暗的天空,他不覺的「唉」了一聲。同時屋子裡「哇」的一聲嚎啕起來女人傷心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