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果樹園鬧騰起來了

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丁玲 第2頁,共2頁

她通過了自己的園子,到了洋井那裡,水汩汩的響著,因為在水泉突出來的地方,倒覆了一口瓦缸,水在缸底下湧出來,聲音聽起來非常清脆,跟著水流便成了一條小渠。這井是他們家開的,後來同地一道賣給顧老二了。顧老二卻從來沒有改變水渠的道路,也就是說從來沒有斷絕他們家的水源。這條小渠彎彎曲曲的繞著果子園流著,它灌溉了這一帶二三十畝地的果子。她心想:「唉,以前總可惜這塊地賣給別人了,如今倒覺得還是賣了的好!」

顧湧的園子裡沒有人,樹上的果子結得密密層層,已經有熟透了的落在地上了。他的梨樹不多,紅果卻特別大,這人捨得上肥和花工;可是,還不是替別人賣力氣。她感覺到這三畝半園子也被統制了,把顧老二也算在她們一夥,她不禁有些高興,哼,要賣果子就誰的也賣,要分地,就分個亂七八糟吧。

可是當她剛剛這樣想的時候,卻聽到一陣年輕女人的笑聲。接著她看見一個穿淺藍衣服的影子晃了過去,誰呢?她在腦子裡搜尋著,她走到一條水渠邊,有一棵柳樹正從水渠那邊橫壓了過來,倒在渠這邊的一棵梨樹上。梨樹已經大半死去,只留下一根枝子,那上邊卻還意外的結著一串串的梨。

她明白了對面是誰家的園子,「哼!是他們家呀!」她已經看見那個穿淺藍布衫的黑妮,正掛在一棵大樹上,像個啄木鳥似的,在往下邊點頭呢。樹林又像個大籠子似的罩在她周圍。那些鋪在她身後的果子,又像是繁密的星辰,鮮豔的星星不斷的從她的手上,落在一個懸在枝頭的籃子裡。忽的她又緣著梯子滑了下來,白色的長褲就更飄飄晃動。這時她的二嫂也像一個田野間的兔子似的跳了過來,把籃子搶了過去,那邊她姐姐又叫著了:「黑妮!你盡貪玩呀!」

黑妮是一個剛剛被解放了的囚徒。她大伯父曾經警告她道:「村子上誰也恨咱那個兄弟,咱們少出門,少惹事,你一個閨女家千萬別聽他的話,防著他點,是是非非你都受不了啦!」黑妮聽了他的話,堅決不去找程仁,乾脆的答覆了二伯父道:「你們要再逼咱,咱就去告張裕民。」但不管怎樣,家裡總還是不放鬆她,死死的把她扭著,不讓她好好呼吸一口新鮮空氣。正在無法擺脫的時候,卻一下晴了天,今天全家都喜笑顏開,當他們聽到十一家果地被統制的訊息時候,其中卻沒有錢文貴三個字,都會心的笑了。二伯父已經不再在院裡踱來踱去,他躺在炕上,逍遙的搖著一把黑油紙扇。伯母東院跑到西院,不知忙什麼才好。婦女們都被打發到園子裡來了,錢禮就去找工人僱牲口。黑妮最感到輕鬆,她想他們不會再逼迫她了。她悄悄的向顧二姑娘說道:「二嫂,別怕咱爹,哼!他如今可是沾的咱二哥的光啦!」

李子俊的女人卻忍不住悄悄的罵道:「好婊子養的,騷狐狸精!你千刀萬剮的錢文貴,就靠定閨女,把幹部們的屁股舐上了。你們就看著咱姓李的好欺負!你們什麼共產黨,屁,盡說漂亮話;你們天天鬧清算,鬧復仇,守著個漢奸惡霸卻供在祖先桌上,動也不敢動!咱們家多了幾畝地,又沒當兵的,又沒人溜溝子,就倒盡了黴。他媽的張裕民這小子,有朝一日總要問問你這個道理!」

她不能再看下去了!她發瘋了似的往回就跑,可是又看見對面走來了許多吃過午飯的人,還聽到他們吆喝牲口的聲音,她便又掉轉頭往側邊衝去,她不願再看見這些人,她恨他們,她又怕不能再抑制住自己對他們的憤恨,這是萬萬不準透露出來的真情。她只是像一個捱了打的狗,夾著尾巴,收斂著恐懼與復仇的眼光,落荒而逃。

人們又陸續的麇聚到園子裡了。侯清槐帶領著運輸隊。兩部鐵輪子大車停在路上等裝貨,連胡泰的那部膠皮轂轆也套在那裡,還加了一匹騾子。顧湧不願跟車,沒出來,李之祥被派定站在這裡,攏著纜繩,舉著一根長鞭子。他已經展開了笑容,不像前一晌的畏縮了,他覺得事情是有希望的。一串串的人扛著蔑簍子,從園子深處朝這邊走來了。只聽見侯清槐站在車頭上嚷道:「老漢,你下去!到園子裡撿撿果子吧,找點省勁的幹!唉,誰叫你來的!」

這話是朝後邊那輛鐵輪車上的郭全說的。這老頭戴了一頂破草帽,穿一件舊藍布背心,連身也不反過來說:「誰也沒叫咱來,咱自個兒來的。咱自個兒還擱著兩棵半果樹沒下呢。老頭怎麼樣,老頭就不辦事了?!」他忽然看見那小個兒楊亮也扛著一簍果子走過來,不覺便去摸了一下那兩撇八字鬍,也高聲道:「咱老頭還能落後,老楊!到咱這裡來!裝車是要會拾掇,又不要蠻力,對不對?」

「呵!是你!你的果子賣了麼?」楊亮在車旁歇了下來,拿袖子擦臉上的汗。又向旁邊搜尋著。

「沒呢,咱那個少,遲幾天沒關係。」郭全彎著腰接過送上來的簍子。

楊亮想起那天他們談的事,便問道:「和你外甥商量了沒有?打定了主意麼?」

「什麼?」他凝視著他一會,忽然明白了,笑了起來:「呵!

就是那事呵!唉,別人成天忙!你看,小夥子都嫌咱老了幹不了活啦!嗯,沒關係,咱老了,就少乾點,各盡各的心!」

楊亮看見一個年輕女人也站到身邊來,她把肩頭上沉重的簍子慢慢的往下移,卻急喊道:「郭大伯,快接呀!」

她是一個瘦條子女人,黑黑紅紅的面孔,眉眼都細細的向上飛著。頭髮全向後梳,又高高的挽了一個髻子,顯得很清爽。只穿一件白布的男式背心,兩條長長的膀子伸了出來,特別使人注目的,是在她的一隻手腕上,戴了好幾道紅色的假珠釧。

「嘿,坐了飛機呀!」一個走過來的年輕農民笑說道,「你真是婦女們裡面的代表,羊欄裡面的驢糞球啦!」

那女人決不示弱,扭回頭罵道:「你娘就沒給你生張好嘴!」

「對!咱這嘴就是笨,咱還不會唱‘東方紅太陽昇’呢,哈……」誰也沒有注意他給大家做的鬼臉,但大家都笑了。還有人悄悄說:「歡迎唱一個!」

「唉!看你們這些人呀!有本領到鬥爭會上去說!可別讓五通神收了你的魂!咱要是怕了誰不是人!」她踅轉身走回去了。她走得是那樣的快和那樣的輕巧。

「誰呀?這婦女不賴!」楊亮覺得看見過這女人,卻一時想不出她的名字,便問郭全。

郭全也擠著眼笑答道:「羊倌的老婆,叫周月英,有名的潑辣貨,一身都長著刺,可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開起會比男人們還叫得響。算個婦女會的副主任咧。今天她們婦女會的人也全來了。」

「扛了一簍子果子,就壓得歪歪扭扭叫叫喊喊的,還要稱雄呢!」

「稱雄!不成,少了個東西啦!」

於是大家又笑了。

一會,車子上便堆得高高的,捆得牢牢的。侯清槐得意洋洋,吆喝了一聲,李之祥便揮動長鞭,車子慢慢的出發了。三輛車,一輛跟著一輛。在車後邊,是從園子裡上好了馱子的十幾頭騾子和毛驢,一個長長的行列,跟車的人,押牲口的人在兩旁走著,有些人便靠緊了路邊的土牆,伸長著頭,目送著這個熱鬧的隊伍。有些人也不願立刻回園去,擠在園門口,指指點點贊談著。這比正月的龍燈還熱鬧,比迎親的轎馬還使人感到新鮮和受歡迎呵!這時郭全也靠牆站著,輕輕的抹著他那八字鬍,看行列走遠了,才悄悄的問他身旁的楊亮道:「這都給了窮人嗎?」

文采也到園子裡來了,他的感覺完全和過去來這裡不同。他以前曾被這深邃的林地所眩惑。他想著這真是讀書的勝地呵!也想著是最優美的療養所在。他流連在這無邊的綠葉之中,果子便像散亂的花朵。他聽著風動樹梢,聽著小鳥歡噪,他怡然自得,覺得很不願離開這種景緻。可是今天呢,他被歡愉的人們所吸引住了。他們敏捷,靈巧,他們輕鬆,詼諧,他們忙而不亂,他們謹慎卻又自如。平日他覺得這些人的笨重,呆板,枯燥,這時都只成了自己的寫真。人們看見他來了,都向他打招呼,他卻不能說出一句可以使人發笑的話,連使人注意也不可能。他看見負指揮總責的任天華,調動著,巡視著,計算著,檢點著,又寫些什麼。誰也來找他,來問他,他一起一起打發了他們,人們都用滿意的顏色離開他。可是他仍是像在合作社的櫃房裡一樣,沒一點特別的神氣,沒一點特別的模樣,只顯出他是既謙和又閒暇的。

胡立功更明確的說道:「這要換上咱們來辦成麼?」當然文采還會自慰:這到底只是些技術的,行政的事,至於掌握政策農民們就不一定能夠做到。但他卻不能不在這種場面裡,承認了老百姓的能力,這是他從來沒有想到的,更不能不承認自己和群眾之間,還有著一層距離。至於理由何在,是由於他比群眾高明還是因為他對群眾的看法不正確,或者只是由於他和群眾的生疏,那就不大清楚,也不肯多所思慮了。

他們沒有在這裡呆許久,便又回去,忙著佈置昨天商量好的事去了。

園子裡卻仍舊那麼熱鬧,尤其當太陽西斜的時候,老婆子們都拄著柺杖走來了。這是聽也沒聽過的事呀!財主家的果子叫窮人們給看起來,給拿到城裡去賣。參加的人一加多,那些原來有些怕的,好像懷了什麼鬼胎的人,便也不在乎了。有些本來只跑來瞧瞧熱鬧的,卻也動起手來。河流都已衝上身來了,還怕濺點水沫嗎?大夥兒都下了水,人人有份,就沒有什麼顧忌,如今只怕漏掉自己,好處全給人佔了啦!這件事興奮了全村的窮人,也興奮了趙得祿張裕民幾個人,他們滿意著他們的堅持,滿意著自己在群眾中增長起來的威信,村上人說他們辦得好咧。他們很自然的希望著就這麼順利下去吧,這總算個好兆頭。他們不希望再有什麼太複雜,太麻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