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采看了看張正典的臉,又看了一看櫃子上的一個酒罈,覺得明白了許多。
張正典看見文采同志不肯進來,便從視窗裡跳了出去,順口問:「主任,你是要找張裕民麼?他家離這兒不遠,就在這西頭。」
「不,我隨便問問的。」
「張裕民公私都忙,一天到晚只見人找他。哈……」
「什麼?」文采覺得那話裡面有文章。
「主任,這次要分勝利果實的話,你替咱三哥分上三間好北屋吧。張裕民現在住的那一間東房可是不行,又有他兄弟。
哈……」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
「呵,就是,對著嘛!主任,你得喝了他的酒才走呵!」
「是誰家?事情怎樣了呢?」
「那還要問,是一個寡婦,人家地倒不少,也就是缺房子。
哈……」
文采聽到這些話,心裡很不高興,但也覺得有些自得,自己的眼光究竟還不錯。他便再朝北走去,想同張正典再說點什麼。
張正典便跟了過去,張正典告訴他說,他自己也是解放前就參加了黨的,只因為自己老實,幹不了什麼事,治安員也是掛個名,什麼事都是張三哥一個人辦了。後來他又說出了他對這次清算鬥爭的估計是鬧不起來。文采再三問他的理由,他總是吞吞吐吐不肯說,最後才說:「主任!你看嘛,放著封建地主,為啥老百姓不敢鬥?那關係全是在幹部們嘛!你說,大家都是一個村子長大的,不是親戚就是鄰舍,唉——,有私情就總難辦事嘛……主任,你還有不明白的?」至於這裡面是誰有私情,他就不肯說了,他們一直走到村口上。
當他們再走回來的時候,文采看見街邊上站得有個年輕男人,黑黑的,抱著兩個拳頭,冷冷地望著他們。文采覺得很面熟,便問他:「你沒有下地去麼?」
那個人還沒有答應,張正典卻說了:「我走了,主任,你回吧。」他在身後一下便不知轉到什麼地方去了。
那個黑漢子卻仰頭向街對面的人們說:「白天也見鬼,嗯,邪究不勝正,你們看,嗯……溜了。」
街對面的人說:「唉,劉滿,回家去吧,你家裡的找你吃飯找了半天了,你看你這兩天,唉,平下心來幹活吧。」那黑漢子把膀子一撒:「嗯,幹活?如今就幹個土地改革麼!」他又掉轉臉來問文采:「同志,是不是?」
文采覺得這人有些神經失常的樣子,便不再問下去,一直往回走。那個叫劉滿的人便又站住了,抱著拳頭,眼送著他回去。
文采走回家的時候,家裡還是沒有人。韓老漢已經拉開風箱在做晚飯了。他的孫子坐在房門口,玩一個去掉了翅膀的蚱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