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遠處有山,近處是原,村莊很少,人煙很稀,汽車就在只能遇到汽車的大道上馳騁,景物好象很單調,可是誰也捨不得把眼光從四周收回,把一絲一點的發現都當作奇蹟互相指點。
一陣微風吹過,只見從地平線上漫過來一片輕霧,霧迅速地重起來,厚起來,象一層層灰色的棉絮罩在頭上,人們正在懷疑,彼此用驚奇的眼光詢問,可是忽然看見小小的白羽毛,象吹落的花瓣那樣飛了下來,先還零零落落,跟著就一團一團地飛舞,司機棚裡的小孩歡喜得叫了起來,大人們也笑道:「怎麼,說下就下,可不真的下起雪來了。」汽車加快速度,在飛舞的花片中前進。花片越來越大,一朵朵一簇簇的,卻又是輕盈地橫飛過來,無聲的落在衣衫上,落在頭巾帽子上,沾在眼睫上,眉毛上,消了,又聚上來,擦乾了,又沾上來。空中已經望不見什麼了,只有重重疊疊,一層又一層地扯碎了的棉花團,整個世界都被裹進桃花,梨花,或者繡球花裡了。車開不快了,一步一步摸索著前進。司機同志在這滿天飛雪的春寒中,渾身冒著熱汗呢。不遠了,農場就在前邊,快點到達吧。
不久,就聽見花霧中傳來人聲,車子停了,一個人,一群人走了出來,牽人的,扶人的,抱小孩的,拿東西的,都親切地問道:「路上還好走吧。我們真擔心事咧。快進屋,暖和暖和。」
這裡是農場的汽車站,人群裡有沒有李桂呢李桂來接沒有沒有,沒有。杜晚香隨著被人們擁進一間大屋,屋中燃燒著一個汽油桶做的大火爐,爐筒子就有房梁粗,滿室暖融融的。屋子裡沒有什麼陳設,只有一張白木桌子,幾條板凳,有些人圍在剛下車的家屬們周圍,問寒問暖,連說:「一路辛苦了,先到場部招待所呆幾天,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有什麼困難,儘管說。這就到了家嘛。」這些人杜晚香一個也不認識,卻象來到一個親戚家被熱情招待著,又象回到久別的家裡一樣。樣樣生疏,樣樣又如此熟稔。她也就象在家鄉一樣習慣地照顧著別人。有人拿開水來了,她接過來一碗一碗的倒著,捧到別人面前。看見地上有些泥塊,菸頭,便從屋角拿起一把條帶掃了起來。旁人先還有點客氣,慢慢也就不覺得她是一個新來乍到,從好幾千裡遠方來的客人,倒好象她也是一個住久了的主人似的。那個同車來的幹部,一路來很欣賞杜晚香的那種安詳自若,從容愉快的神情,他對她說:「這就是家,我們都在這裡興家立業。我們剛來時,連長帶著我們一連人,說是到農場去,汽車走了兩天,第二天傍晚,汽車停在一塊靠山的荒地上,連長說:‘下車吧!到家了,到家了。’家在哪裡呢一片原始森林,一片荒草地,哪裡有家呢我們遲疑地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不動彈。連長說:‘都下車吧。都到家了,還不下來。’又說;‘快下車,砍木頭,割草,割條子,蓋個窩棚,要不今晚就要露營了。’連長首先跳下車,我們一個一個也都下車了。忙忙亂亂,就這樣安下家來。哼,現在可不一樣了。你明天看看場部吧,電燈電話,高樓大廈咧。回想當初真夠意思。」
家屬生活
離場部三十多里路的第十三生產隊,是一個新建隊。李桂是這個隊的一名拖拉機手,雖是新手,但他謹慎,勤奮,有問題找老師,一面工作一面學習,在這都是初來乍到的人群裡,誰都在做著沒有學習過的新鮮事兒,因此他很忙。妻子來了,他很高興。他從集體宿舍搬了出來,在一間剛蓋好的乾打壘的草房裡安了家,一切整修過日子的事,都交給晚香,心裡很滿意,在他家鄉整整辛勤勞累了十一年的媳婦,該安安閒閒過幾天舒服日子,他的工資很夠他們過的。
杜晚香忙了幾天,把一個家安下來了。從生活看來是安定的。但人的心境,被沿路的新鮮事物所激起的波浪卻平靜不下來。她覺得有許多東西涌上心頭,塞滿腦手,她想找一個人談談,想找一些事做做,可是李桂很少回家,回家後也只同她談談家常,漫不經心地說:「先住下,慢慢再談工作。再說,你能幹什麼呢無非是地裡活,鋤草耪地,可這裡是機械化,大型農場,一切用機器,我看把家務活做好也不壞嘛。」
五月正是這裡播種的大忙季節,紅色的拖拉機群,在耙好的大塊大塊的地面上走過去,走到好遠好遠,遠到快看不見的地邊,才轟轟轟地掉頭轉回來。杜晚香在宿舍前邊一排剛栽的楊樹跟前,一站半天。她不是一個會表達自己思想的人,她才從小山溝裡出來,覺得這裡人人都比自己能於。連李桂現在也成了一個很高很大的角色。他出過國,在朝鮮打過美國鬼子,他學習了幾年,增長了許多知識,現在又是一名拖拉機手,操縱著那末大的,幾十匹馬力的大車,從早到晚,從晚到早的在這無垠的平層層的黑色海洋裡馳騁。他同一些司機們,同隊上的其他的人有說有笑,而回到家裡,就只是等著她端飯,吃罷飯就又走了,去找別的人談,笑,或者是打撲克下象棋,他同她沒有話說,正象她公公對她婆婆一樣。其實,他過去對她也是這樣,她也從沒有感到什麼不適合,也沒有別的要求,可是現在她卻想:「他老遠叫我來幹什麼呢就是替他做飯,收拾房子,陪他過日子嗎」她儘管這樣想,可是並沒有反感,有時還不覺得產生出對他的尊敬和愛慕,她只是對自己的無能,悄悄地懷著一種清怨,這怨一天天生長,實在忍不住了,她便去找隊長:「隊長,你安排點工作給我作吧。我實在閒得難受。」隊長是一個老轉業軍人,同來自五湖四海的家屬們打過交道,很懂得家屬們剛來這裡生活的不習慣,總是儘量為她們想辦法,動腦筋,做細緻的思想工作。可是對於現在這個急於要求工作的人,還不很瞭解,也還沒有領會到她的充滿了新鮮,和要求參加勞動的熱情,他只說:「你要工作麼,那很好嘛,我們這樣一個新建隊,事事都要人,處處有工作,你看著辦嘛,有什麼事,就做什麼事,能幹什麼,就幹什麼。唉,要把你編在班組裡,還真不知道往哪裡編才合適咧……」
晚香沒有說什麼。可是這個新湊合起來,還只有三十多戶的家屬區,卻一天天變樣了。原來無人管的一個極髒的廁所忽然變得乾淨了,天天有人打掃,地面撒了一層石灰,大家不再犯愁進廁所了。家家門前也光光亮亮,沒有煤核、垃圾菸頭。開始誰也沒有注意,也沒有人打問,只以為是很自然的事。有些人家孩子多,買糧,買油常常感到不方便,看見晚香沒孩子,就託她捎東西,看看孩子。慢慢找她幫忙的人多了起來,先還說聲謝謝,往後也就習以為常了。有的人見她好使喚,連自己能做的事也要找她,見她在做鞋子,就請她替孩子也做一雙,看見她補衣服,也把丈夫的衣服拿來請她補補。還有向她借點糧票,或借幾角錢的,卻又不記得還。晚香對這些從不計較。反正這家屬區有了這樣一個人,人人都稱心。隊長也顧不上管她們,生活從表面上看起來就象一潭平靜的湖水,悠然自得地過下去。李桂覺得妻子不再吵著要工作,也以為她很安心地在過日子。活了多少年,就幾乎勞累了多少年的一個孤女子,現在也該象一隻經歷了巨風惡浪的小船,找到了一個避風的小港灣,安安穩穩地過幾天太平生活了。
歡樂的夏天
七月的北大荒,天色清明,微風徐來,襲人衣襟。茂密的草叢上,厚厚的蓋著五顏六色的花朵,泛出迷人的香氣。粉紅色的波斯菊,鮮紅的野百合花,亭亭玉立的金針花,大朵大朵的野芍藥,還有許許多多叫不出名字的花,正如絲絨錦繡,裝飾著這無邊大地。蜜蜂、蝴蝶、蜻蜓閃著五彩繽紛的翅膀飛翔。野雞野鴨、鷺鷥、水鳥,在低溼的水沼處歡跳,麂子,獐子在高坡上奔竄。原來北大荒的主人們,那些黑熊、野豬、狼、狐……不甘心退處邊遠地帶,留戀著這蔚蔚群山,莽莽草原,還時常偷跑到莊稼地裡找尋食物,侵襲新主人。表面上看來非常平靜的沃野,一切生物都在這裡為著自己的生長和生存而戰鬥。
被包圍在這美麗的天地之間的農場景色,就更是壯觀,玉米綠了,麥子黃了,油漆的鮮紅鮮紅的拖拉機、聯合收割機,宛如艦艇,馳騁在金黃色的海洋裡,劈開麥浪,滾滾前進。它們走過一線,便露出了一片黑色的土地,而金宇塔似的草垛,疏疏朗朗一堆堆排列在土地之上,太陽照射在上邊,閃著耀眼的金光。汽車一部接著一部在大路上飛馳。場院裡,人聲鼎沸,高音喇叭播送著雄壯的進行曲和小調,一會兒是男低音,一會兒是女高音,各個民族的醉人的旋律,在勞動者之間飄蕩。人們好象一會兒站在高山之巔昂首環顧,一會兒浮游在洶湧的海洋,隨波逐浪,一會兒又彷彿漫步於小橋流水之間,低徊婉轉,但最令人注意的,仍然是場院指揮部的召喚,或是關於生產數量與質量進度的報告。
杜晚香帶領著一群家屬,一會兒在吞雲吐霧的揚場機旁喂麥粒,一會兒又在小山似的麥堆周圍舉著大掃帚,輕輕地掃著。什麼時候見過這樣多的麥子這群穿得花花綠綠的年輕婦女,一會兒又排成雁翎隊在曬麥場上,齊頭並進翻曬麥粒。這時杜晚香覺得整個宇宙是這樣的莊嚴,這樣的美麗。她年輕了,她抬頭環望,洋溢在同伴們臉上的是熱情豪邁,歌聲與勞動糅合在一起,她低頭細看,腳下是顆顆珍珠,在她們的赤腳上滾來滾去。那熱乎乎,圓滾滾的麥粒,戲耍似地癢酥酥地刺著腳心。她踩了過去,又踩著回來,翻了這片,又翻那片。她好象回到了幼年,才七八歲,只想跳躍和呼叫。可這是幸福的幼年,同當年挑著半擔水,獨自爬上高塬,又獨自走回家來,整天提心吊膽的幼年是多麼的有了天淵之別!她不覺地放肆地把幼年時代的山歌,放聲唱了起來。歌聲吸引著人群,人們側耳聆聽著這來自西北高原上的牧歌,高亢清朗,油然產生了廣闊的情懷和無盡的遐想。人們驚異地望著這個經常只默默微笑著的小女子,更多的人響應她的顫動的歌聲,情不自禁地也唱起自己熟悉的鄉歌來了。整個場院在純樸的音樂旋律中旋轉著,歌聲與笑臉四處浮動與飄揚。多麼活躍的生命,多麼幸福的人生呵!
杜晚香在充滿愉快的勞動中,沒有疲勞的感覺,沒有飢餓的感覺。大家休息了,她不休息,大家吃飯,她也不停下手腳。在場院參加勞動的工人、家屬的工資,有計時的,有計件的,而她的工資,是既不計時,又不計件。全場院的人都用驚奇的眼光望著這個個兒不高,身子不壯,沉靜地,總是微微笑著的小女子,奇怪她為什麼有那末多使不完的勁,奇怪在她長得平平常常的臉上總有那末一股引得人家不得不去注意的一種崇高的、尊嚴而又純潔的光輝。
平凡不平凡
冬天來了,北風呼嘯,一陣煙兒泡(北大荒特有的暴風雪)捲起遍地雪沙,漫天飛灑,一時天昏地暗,不辨東西南北,人們即使付出全身精力,也難站得穩身體,北大荒的嚴寒是不會對任何人讓步的。但北大荒人卻能驕傲地享受著勝利者的幸福。在零下三十度,鬍子眉毛沾滿了雪花,眼睫毛凝成了兩排細細的冰棒,可是汗水依然打溼了額上的短髮,而又凍在額上。襯衣被汗水溼透了,罩在外邊的毛衣或絨衣後背上是厚厚的一層雪白的霜花。上山伐木,野外刈草,取石開渠,這些都是隻有被挑選出來的年輕棒小夥子,才能爭得的鏖戰權利;可是已經為自己闖開了勞動前門的柱晚香,也象小夥子一樣,勇敢地投入到這一些洶湧的勞動波濤,蹈千層浪,攀萬仞峰。就這樣冬去夏來,年復一年,杜晚香在平凡的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績。她總是從容不迫,沉靜地跨越過去,遠遠地走在同伴們的頭前。心服她的,越來越服,不服她的,那就努力追趕吧。杜晚香在激流中湧進,在湧進中振奮起無窮力量。她總是在她遇到的各種各式的人和事物中;顯出她寬大的胸懷,她只是悄悄地為這個人,為那個人做些她認為應該做的小事。可是一到年終評比,也總是象泉水一樣,從這裡那裡冒,出來數不清的頌揚。說起來事情很平常,但一思量,人人都會覺得這是一般人不容易做到的。於是不管她自己怎樣謙虛,她總是被全體一致地推選出來。她是隊的,然後又是農場的、全墾區的標兵了。看起來杜晚香象開順風船似地青雲直上,實際同長江大河一樣有暗流險灘。杜晚香也常常在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上遇到麻煩,她也就從這裡鍛鍊成長的。她原是一個溫和的人,從來不同人吵嘴打架,鬧意見,可是家屬隊伍也不是好領導的。有一次,她遇上一個偷公家東西的人,她上去好言好語勸阻,誰知那個人反而大耍威風,罵她多管閒事。她氣得直髮抖,紅著臉,拉著那隻偷東西的手,沉重而嚴厲的呵叱道:「怎麼能這樣呢這是公家的東西!誰也不能拿,快放回去!」她的正氣壓倒了對手,那人軟了下來,灰溜溜地走了。在低標準那年,農場糧食供應標準降低了,李桂的父母又從鄉下遷來,他們還生了一個女孩,生活一時困難些。秋收以後,許多人到收割了的地裡去撿點糧食,這年因為雨水多;機器收割不乾淨,地塊不大能撿得不少,李桂的父親跟著去撿點。後來一些職工也利用休息時間去撿,到晚邊,大包小包、麻布口袋都揹回自己家裡去。杜晚香也跟著去,她眼快手勤,撿得比別人多,可是她卻把撿來的黃豆、麥粒,一麻袋一麻袋的扛到場院去了。於是有人指著她瘦伶的背影笑她傻,有人背地罵她討好出風頭。家庭裡也鬧開了矛盾。婆婆不作飯了,說哪有婆婆作飯給媳婦吃的公公不吃飯了,說省給小的吃。李桂站在父母一邊,嘮嘮叨叨說:「公家的糧食,大家撿一點回家,算不了什麼,你自己不去撿也行,辛辛苦苦撿來交公,背後惹人埋怨……」杜晚香不顧別人笑罵,好言好語說服家庭,照舊去撿,撿了交到場院。她說:「這是自家的糧食。我們是國營農場的工人,要看到六億人口呵!我們農場職工的口糧標準,已經比哪裡都要高。」眼睛大了,身子瘦了的杜晚香硬是影響了許多人,連小學校的學生也組織起來為國家去撿糧。
有一年,農場裡來了許多大城市的知識青年,大都是中學畢業生,懂得許多名詞,會說會道,能歌能舞,好不天真活潑,十三隊來了二十多個這樣天之驕子的姑娘,杜晚香被分配給她們當隊長,帶領她們勞動、學習,照顧她們的生活。姑娘們一聽介紹,好不驚異呵!,什麼,這個土裡土氣、一點也不起眼的小個兒女子是共產黨員,全墾區的標兵真看不出!唉,還有一個不壞的名字咧,也不知道誰給取的!
這群多變的女孩子,開頭高高興興地玩了幾天,後來有的想家了,有的哼著不知道何人編的歌,什麼「誰的青春誰不愛惜……」
她們開始幾天,也還喜歡過她們的組長,覺得她誠懇嚴肅、和藹可親、工作細緻,可是慢慢地,老看著她打過補丁的藍布衣服,和那不時興的髮式不順眼。唉,真是毫無風趣!杜晚香耐心地向她們講農場的建場事蹟,講王震部長、講老紅軍場長……凡是她聽到的,感動過她的,教育了她的那些有偉大人格的人們的往事。有的人愛聽,決心振作起來,學習老紅軍。可也有人嫌她羅嗦,噘嘴望著她冷笑:「哼!一個半文盲,土包子,家屬婦女,跟我們上什麼政治課讓你帶領勞動,就算客氣了,也不拿鏡子照照」
但杜晚香好象不懂得她們的輕視,只是無微不至地,信心百倍,始終如一,興致勃勃地照顧她們,引導她們,她打心眼裡愛這群姑娘,她們是遵照毛主席的指示,離開了溫暖的家庭,放棄了城市的優裕生活,到艱苦的邊疆來學習勞動的,是一群有著雄心壯志的幼苗,她應該以愛毛主席,愛黨的一顆熱心去照顧她們,她覺得自己也還要向她們學習吶。因此該體貼她們的時候,她象一個媽媽,該嚴格的時候,她象一個老師。她瞭解她們,寬得是地方,嚴得是時候。慢慢地這群女孩感到離不開她,有困難的時候要找她,歡喜的時候,也忘不了她,探親回來,總要把爸爸媽媽捎來的紀念品塞給杜姐,原來那幾個看不起她的人,也認識到自己的不是,慢慢轉變了對她的態度。
有一次杜晚香帶她們去十里外的樹林裡背柴。早晨出去時,小溝裡的水還結著薄冰,可回來時,冰化了,水有六七寸深,卻有丈把寬。走到溝邊,前面的一個姑娘停步了,叫道:「杜姐!水太涼了,怎麼辦」杜晚香毫不遲疑地脫下了自己的水靴。可是跟上來的第二個又叫了起來,晚香一蹲身,說道:「上來吧,我揹你。」晚香來回背了幾稍,最後一個小姑娘沒有等她,脫了鞋,咬著嘴唇,趟著冰水走了過去,過了溝,卻因為腳凍得疼,忍不住,哭起來了。晚香即刻陪她坐在地上,把她的雙腳放在自己懷裡,用棉衣和胸前的溫暖焐著,還替她揉著雙腿。姑娘們圍了上來,才發現杜晚香那雙凍得發紫了的雙腳,不禁驚叫起來:「杜姐!杜姐呀!」這天晚上,大家躺在炕上,許久睡不著。一個姑娘說:「我們誰也做不到,我是真服了。」另一個說:「我們這些中學生,光說漂亮話,什麼向工農兵學習,思想革命化,可是行動呢……哼!」又一個補充道:「我看呀,我們裡邊說不定還有人利用工農同志們忠厚,佔了人家便宜,還說人家是傻瓜咧。」另一個糾正道:「不要把杜姐看扁了,杜姐才不傻,傻還能當標兵杜姐才是名副其實的共產黨的好黨員,我們就是該向她學。」
根深葉茂
宏偉的文化宮的二樓工會辦公室,從一九六四年一月起,杜晚香每天來這裡上班,她是工會的女工幹事了。工會主席是抗日戰爭時期的老同志,幾個幹事、秘書都是解放戰爭勝利後來農場的轉業軍官,最年輕的一個女會計,也是抗美援朝時期志願軍文工團的小團員。杜晚香對他們都很尊敬,把他們看成自己的老師,他們對她也真心愛護,都願意幫助她工作,輔導她看檔案、小冊子、替她起草工作計劃,整理學習心得,還有各種各樣的發言稿……因為杜晚香經常被邀請出席一些模範工作者的座談會,要到生產隊去講經驗,講學習毛主席著作的體會,有時又要參加農墾區、省的勞模經驗交流會議,此外,還要會見來採訪的記者s,接待來參觀的領導同志。榮譽象春風和流水一樣迎面撲來,溫柔滋潤。但杜晚香卻沒有醉倒,她跑出大樓,短時間內跑遍場部的直屬機關、企業和附近的生產隊,以後又跑到那些邊遠隊,住幾天,和職工家屬一同勞動,和幹部群眾談話,開座談會。她把了解目的,看到的,學習著整理成材料,提出問題。她堅持到夜校學文化,兩年來,一同學習的人,都奇怪她進步的速度。同一個辦公室的那些幹事、秘書,原來以為她只不過是一個受黨提拔的普通婦女幹部,現在才感到不僅如此。她的與日俱進,十分令人注目。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得她那樣一天比一天更具有一種偉大高尚的純粹的情操呢
杜晚香又要講學習心得了。周圍幾個同志又忙了起來,他們十分熱心,樂意幫助她把這次的發言寫得更好,更生動。他們和她談話,翻閱報紙、雜誌、檔案,翻閱馬列著作和毛主席著作,把發言稿寫得完美通順,清楚。杜晚香讀著這些講稿,覺得十分好,只是她感到一種曾經有過的痛苦又要來打擾她了,這不能再重複了。過去在臺上,在幾千人矚目中,在唸完講稿後的鼓掌聲中,她曾經常常感到一種不安,一種空虛。講稿的確寫的很好,裡面引用的有報紙社論,有學習毛主席著作的體會,有先進人物的經驗,可是杜晚香總覺得那些漂亮話不是她自己講的。而是她在講別人的話,她好象在騙人。她不能繼續這樣。她可以不當標兵,不講演,名字不在報紙上出現,而一定要老實。她儘管現在不會寫文章,但她可以、而且應該講自己的真心話。她是怎樣想的,就怎樣講嘛。於是她決定重新起草,自己去想,理出線索,用自己理解的字詞,說自己的心裡話。她先寫了一個提綱,講給工會的幾個同志們聽,講給夜校的老師聽,請他們提意見,然後就在職工大會上,第一次照著自己準備的,用自己的語言來講,這是十九六五年年底的時候。
那天夜晚,明鏡似的天空,閃耀著繁密的星辰,沒有一絲風,文化宮前廣場上的柏樹林,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雪,顯得挺拔莊嚴,遠遠近近的馬路上,浮漾著,反射著淡淡的白色微光。夜是寒冷而寧靜。可是從文化宮裡卻閃耀出輝煌燦爛的燈光,還不時傳出歡騰的笑聲和掌聲,原來是杜晚香在文化宮,在樓上樓下都擠滿了人的、暖融融的大禮堂裡向全場職工彙報自己的工作和思想。
她從她的幼年講起,那窮僻的小山溝,那世世代代勤勞苦幹,受盡剝削壓迫,而又矇昧無知的人們的艱難歲月,在這樣落後的受折磨的痛苦生涯中,她是多麼幻想過另一個世界,另一種生活,和另一種人與人的關係呵!聽的人都跟著杜晚香走進了陰暗而沉重的時代,走進了勞苦人民的心靈。他們回想到自己、回想到被狂風暴雨侵襲鞭打過的祖祖輩輩,回想到祖輩們的堅強的生的意志和鬥爭的毅力。儘管舊中國的頭上曾經壓著三座大山,但勞動人民顯示了力量,杜晚香就是從無限的乾旱的高塬上擠出來,冒出來的一株小草,是在風沙裡傲然生長出來的一株紅杏。
杜晚香的彙報,轉到了革命勝利後帶來的新的光輝天地。於是一陣春風吹進文化宮的禮堂,人們被一種嶄新的生活所鼓舞,廣闊的、五彩絢麗的波濤,隨著杜晚香的樸素言辭滾滾而來,祖國!人民的祖國!你是多麼富饒,多麼廣袤!你蔚藍的明朗的天空,你新鮮柔嫩的草原,你參差櫛比的村莊,你濃蔭護蓋的綠色林帶,你溫柔多姿的河流,你雄偉的古城和繁華似錦的新都……一切一切,祖國的一切都擁抱著人們的心,每個人的心都如痴如醉,沉浸在幸福中,而又洶湧澎湃,只想駕狂風,乘巨浪,飛越高山大流,去斬蛟擒龍。
什麼地方是最可愛的地方?是北大荒!什麼事業是最崇高的事業?是開墾建設北大荒!什麼人是最使人景仰的人?是開天闢地、艱苦卓絕、堅忍不拔、從鬥爭中取得勝利、從鬥爭中享受樂趣的北大荒人。他們遠離家鄉,為祖國開墾草澤荒原,為祖國守住北大門,保衛邊疆,建設邊疆。他們同傳統的意識感情決裂,豪情滿懷,建設現代化的社會主義農業基地,把自己鍛鍊為有高尚品德的新型勞動者。他們生產財富,創立文化。這裡是祖國的邊疆,卻又緊緊聯絡著祖國的心臟。人們聽到這裡,從心中湧出一股熱流,只想高呼:「黨呵!英明而偉大的黨呵!你給人世間的是光明!是希望!是溫暖!是幸福!我們將永遠為你,為共戶主義事業戰鬥,我們是屬於你的!」
杜晚香最後說道:「我是一個普通人,做著人人都做的平凡的事。我能懂得一點道理,我能有今天,都是因為你們,辛勤勞動的同志們和有理想的人們啟發我,鼓勵我。我們全體又都受到黨的教育和黨的培養。我只希望永遠在黨的領導下,實事求是,老老實實按黨的要求,為共戶主義事業奮鬥終身。」
杜晚香講完了,站在臺前,謙虛地望著滿禮堂的人微笑著。樓上樓下卻依然鴉雀無聲,人們還在等著,等著這宛如淙淙流水、嫋嫋琴音般的講話繼續下去。他們從她的講話中看到了、聽到了,感觸到了自己還沒有看到、沒有聽到、沒有感觸到的東西,或者看到過、聽到過、感觸到過卻又忽略了的現實生活和一些有意義的,發人深思的人和事。杜晚香沒有引經據典,但經典著作中的某些名言哲理,都融合在她的樸素的講話裡了,就象莊稼吸收陽光雨露那樣,一些好人、好事,好話都能浸潤在她的心靈裡邊,血液裡邊,使她根深葉茂,使她能抵抗一切病毒。杜晚香沒有慷慨激昂,有的只是親切細緻。不管她怎樣令人景仰信服,但她始終是那末平易近人,心懷坦白,樸實堅強,毫不虛誇,始終是一個蘊藏著火一樣熱情的,為大家所熟悉的杜晚香。
這時黨委書記走近她的身邊,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欣喜而又誠摯地說道:「晚香同志,你確實給我上了很好的一課,我,我代表大家謝謝你。」
猛然,禮堂裡轟地響起了春雷似的掌聲。從沉思中醒過來的廣大職工,如同在深夜發現了一團火光似的,心中湧起了無限的希望,他們完完全全肯定了杜晚香,她不愧是我們的排頭兵,我們一定要向她學習,和她共同前進。
原載一九七九年七月《人民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