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中短篇作品 丁玲 第2頁,共2頁

老婆還在生氣,他擔心她失錯把她旁邊孵豆芽的缸打破,他是很歡喜吃豆芽的。但他卻不願說話,他又翻過身去。腳又觸到炕角上的簍子,那裡邊罩了一窠新生的小雞,因為被驚,便啾啾的叫了起來。

「知道我身體不成,總是‘難活’,連一點忙都不幫,草也是我鍘的,牛要生仔,也不管……」她好像已經站了起來,他怕她跑過來,便一溜下炕,往院子裡去了。他心裡卻還在賭氣的說:「牛,小牛都給你。」

半個月亮倒掛在那面山頂上邊,照得院子有半邊亮。一隻狗躺在院當中,看見他便站起來走過一邊去。他信腳又到了牛欄邊,槽裡還剩下很多的草。牛躺在暗處,輕輕的噴著鼻子,「媽的,為什麼還不生呢!」便焦急的想起明天的會。

他剛要離開牛欄的時候,一個人影橫過來,輕聲的問著:「你的牛生仔了沒有?」這人一手託著草筐,一手撐在牛欄的門上,擋住他出來的路。

「是你,侯桂英。」他嘎聲的說了。心不覺的跳得快了起來。

侯桂英是他間壁的青聯主任的妻子,丈夫才十八歲,而二十三歲了的她卻總不歡喜,她曾提出過離婚。她是婦聯會的委員,現已被提為參議會的候選人。

這是第三次還是第四次了,當他晚上起來喂牲口時,她也跟著來喂,而且總跟過來說幾句話,即使白天見了,她也總是眯著她那單眼皮的長眼笑。他討厭她,恨她,有時就恨不得抓過來把她撕開把她壓碎。

月亮光落在剪了的發上,落在敞開的脖子上,牙齒輕輕的咬著嘴唇,她望著他。他也呆立在那裡。

「你……」

他感到一個可怕的東西在自己身上生長出來了,他幾乎要去做一件嚇人的事,他可以什麼都不怕的。但忽然另一個東西壓住了他,他截斷了她說道:

「不行的,侯桂英,你快要做議員了,咱們都是幹部,要受批評的。」於是推開了她,頭也不回的,走進自己的窯裡去。老婆已經坐到炕上,好像還在流眼淚。

「唉!」他長長的抽了一口氣,躺到了炕上。

像經過了一件大事後的那麼有著應有的鎮靜。像想著別人的事件似的想著適才的事。他覺得很滿意。於是他喊他的老婆:「睡吧,牛還沒有養仔呢,怕要到明天。」

老婆看見他在說話了,便停止了哭泣。吹熄了燈。

「這老傢伙終是不成的,好,就讓她燒燒飯吧。鬧離婚印象不好。」

然而院子裡的雞叫了。老婆已脫了衣服,躺在他側邊,她嘮叨的問著:「明天還要出去麼?什麼開不完的會……」

「牛是又怕侍候不成了……」但他已經沒有很多時間來想牛的事,他需要睡眠,他闔著眼,努力去找瞌睡,卻只見一些會場,一些群眾,而且聽到什麼「宣傳工作不夠羅,農村落後呀,婦女工作等於零……」等等的話。他一想到這裡,就免不了煩躁,如何能把農村弄好呢,這裡沒有做工作的人呀。他自己是個什麼呢,他什麼也不懂。他沒有住過學,不識字,他連兒子都沒有一個,而現在他做了鄉的指導員,他明天還要報告開會意義……。

「第一要發揚民主才能抗戰勝利;第二,三三制就是……」

窗戶紙在慢慢變白,間壁已經有人起身了。而何華明卻剛剛沉入在半睡眠狀態中,黃瘦的老婆已經睡熟了,有一滴眼淚嵌在那凹下去了的眼角上。貓又睡在更側邊,沉沉的打著鼾。映在曙光裡的這窯洞倒也顯得很溫暖,很甜適。

天漸漸的大亮了。

一九四一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