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珂

丁玲中短篇作品 丁玲 第2頁,共2頁

堆滿一桌子的盡是些傳單,報紙,夢珂走攏去假裝著看。耳裡忽然聽得那斜眼人說什麼:「……明天開會時,自然可以通過。不過,曾做過什麼運動沒有」

「有的,學生運動,在酉陽中學時。」是雅南的聲音。

夢珂奇怪了,張大起眼睛望著雅南,意思是問:「見鬼喲,難道你們說的是我嗎」

雅南迴答她一個鬼臉。

斜眼的於是折向她來:「來上海不久吧」並不等待別人的答話又接下去:「你可以常常來此地談,這位就是我們所稱呼的:‘中國的蘇菲亞女士’。真值得再握一次手的。」有一隻眼睛似乎是望到那短褲的。那黃毛女子呢,是正纏著雅南,要他替她預備下星期開市民大會時用的演講稿。聽到這裡在說「蘇菲亞」,跳過來又攀著夢珂說話:

「下星期我準去約你,無論我是怎樣的不得空。你看,有許多工作都未曾做,單說傳單就有這麼多,這還只十分之一呢!」

夢珂不懂雅南的扯謊,以及這幾個男女所發出的那些所謂工作的意義,於是當他們幾人在清檢小旗杆時,偷偷的溜了出來,在鵝石的馬路上急急的走著,連頭也不敢回過去望一望,是怕雅南來追。

第二天為想躲避雅南,一清早便往民厚裡去了。但民厚裡已非早先的可留戀!一進門便聽了許多似責備的譏諷話。她只好努力的去解釋,小心的去體會。但勻珍總不肯轉過她的臉色來。單單為那一件大衣,總足夠忍受了四五次的犀銳的眼鋒和尖利的笑聲,因此反使她覺到曾經輕視過和還不曾施用過的許多裝飾都是好的。為什麼一個人不應當把自己弄得好看點享受點自己的美,總不該說是不對吧!一個女人想表示自己的高尚,自己的不同儕屬,難道就必得拿「亂頭粗服」去做商標嗎……她忍不住回報了勻珍幾句才回來。

雖說後來勻珍曾向她又修好過,但她一半為負氣卻沒覆信。一個冬天盡陪著這幾個漂亮青年聽戲,看電影,吃酒,下棋,看小說過去了。

但這也並不很快樂的,尤其是單獨同兩位小姐在一塊時,她們是在肆無忌憚的譏罵日間她們所親熱的人,她們強迫的教給她許多處世,待遇男人的秘訣。夢珂常常要忍耐的去聽她們愚弄別人後的笑聲,聽她們所發表的奇怪的人生哲學的意義。有時固然為了她們的那些進乎天真的頑皮笑過,但看到她們如妖獰般的心術和擺佈,會駭得叫了起來,拳頭便在暗處伸縮。

澹明也比較大膽了,常常當著她說出許多猥褻的話,她又不能象表姊們拿調皮的樣子去處理,只好裝出未曾聽見的樣子,默默的走了開去。

朱成,她是即使同在一桌打牌時,都很少和他說話,因為她是並不象表姊們須要如此的一個能供小奔走的清客。

那末,表哥呢是的,她只依戀著曉淞,也象從前依戀著勻珍一樣。單講那態度,就夠多麼動人呀:看見壁爐前的夢珂是在沉思著什麼了,便拿逗一本書來站在她的椅背邊,輕輕的拍她的肩,聲音是細細的,怕駭著她似的:

「讓我來唸首詩吧。」

於是開啟書,在一百三十六頁上停住,開始念起來:

在火苗之焰的隱約裡,

她如晚霞之餘豔,

呵,能倩何物

傳遞我心靈之顫動!

夢珂的心微微的顫抖,一半是由於受驚,一半也是被那低沉的聲音所感動,臉便慢慢的藏在那一雙纖瘦的手中。曉松乘勢坐在旁邊的矮凳上,從那眼皮上拿下那雙手來。

「夢——」早已把「夢妹」兩字分開了來叫,有時是又只叫「妹」的。這時聲音也象是被感動得微微的抖了起來,兩道眼光更緊逼到夢珂臉上。

她竟不敢抬起頭來。

表哥只是無語的望著,那沉默的動人是更超過用語言。

在不可忍耐時,她便抽身象燕子似的輕飄的跑走了。

於是表哥便倒在她適才起身的軟椅上,得意的來稱許起自己的智慧,自己審美的方法,並深深的去玩味那被自己所感動的那顆處女的心。這欣賞,這趣味,都是一種「高尚」的,細膩的享樂。

怕人看出自己的羞愧,大半時候都在找麗麗玩,麗麗一見她不說話,便生氣,扳著她頸項問,夢姑是在想什麼了。

因此表嫂卻很同她親熱了起來,常常晚上她便在表嫂房裡玩,這時大表哥是不會回來的。表嫂是川西人,說起故事時,總掛念她屋前的西湖,和她八十多歲的祖母,她是在六歲時同年失掉了父母的。表嫂還常常低聲向她訴說她為了祖母而忍心把自己讓那魯莽的粗漢蹂躪了的事。

「難道他不愛你嗎」夢珂便問。

「你是不會知道這個的!」表嫂卻笑了。「你看,近來是都不常在家了。這是他故意的想嘔我,因為他明白了我的藏在衣服裡面的那顆心,誰知我卻舒服多了。嘿,夢妹,你哪裡得知那苦味,當他湊過那酒氣的嘴來時,我只想打他。」

「真的便打了他嗎?」夢珂又問。

表嫂又笑了。還向她訴說她十七歲來做新娘時所受的許多驚駭,以及祖母三月後知道了她是怎樣用驚哭去拒絕了新郎時的抱著她的傷心……原來表嫂還會填詞,她從她那幾本舊稿中得知了她的許多溫柔,蘊藉的心性,以及她的慕才,她的希望,還和她的失意。夢珂心想:如果她那時是同二表哥結婚,那她一定不會自嘆命苦的了。於是便又問:

「你說,二表哥如何」

表嫂又會錯了她的意思,便告訴她,曉淞是如何的細心,如何的會體貼女人……

夢珂喟嘆了,這是完全在悼惜表嫂,而表嫂卻不能領悟這同情,反以為她想起別的感觸,竭力的倒去安慰她.

春天來後,家裡反靜寂了許多。表姊和楊小姐每天又挾著樂譜上學校去。澹明,朱成,也都有課。曉淞也在一個大學裡每星期擔任了兩個鐘頭。姑母不時要在外面應酬,表嫂有麗麗作伴,只有她是閒著。於是她便整天的躺在床上,象回憶某種小說一樣的去想到她未來的生活,不斷的幻想開去,有時竟說是體悟出自己的個性來,生生的認定:「無拘無束的流浪,便是我所需要的生命。」有時簡直會羨慕起那些巴黎的咖啡店的侍女……但也常把自己幻想成一個英雄,一個偉人,一個革命家,不過一想到「革命家」時,連什麼夢想也都將破滅,因為那「中國的蘇菲亞女士」把她的心冰得太冷了。

澹明想再提高她已不熱心了的畫興,又常常去邀她作畫,但她已在那可愛的滑稽外得知了不安的輕浮,所以有時也會拒絕他的。曉淞是早已不提到畫上了。

為了巴黎的夢,她又起始在表哥處學法文。

不久,父親又寄來第二次的錢,並附有一封信:

夢兒,接得你的信,知道你又很需錢用,所以才又湊足兩百元給你,雖說為數並不多,但這也足夠全家半年的日用。你如果是可能的話,我還是希望你省儉點也好,因為你無能的父親已漸漸的老了。近來年成又都不好,我怕你在外面一時受窘了又要難過,所以才這樣說,不過,你也不必聽了這話又傷心,我總會替你設法,不願使你受苦的。其實,都是你父親不好……唉,這都不必說……

從先你喜歡的那匹老牛在二月間死了。但又添了好些小羊,有隻頂小的,一身的毛雪白,下巴處又帶點肉紅色,頂不怕人,一天到晚都聽見它小聲的「咩咩咩咩」的叫;四兒喜歡它,說它象你,於是就叫它作「小姐小姐」。現在是一家人誰一提「小姐小姐」都會笑的,他們都念你咧。

夢珂沉思了,似乎又看見父親的那許多溫情的儀態,三兒們的頑皮,以及晴天牛羊們在草坪上奔走的情形……還有那小白蚨蝶們……這過去的一些幸福日子,真多麼夠人回憶啊!

如果你還住在姑母家時,你就拿這蔭百元做路費回來也好。我是足足有兩年半沒見著你了。你回來後,要出去時;我也可以送你的。夢兒,你要知道;父親已不年輕;你莫遺給將來一些後悔呵!

還有一件很可笑的事。前天你姨母來,當面向我要你呢!我自然沒有答應,這都是要盡你自己的.不過祖武那孩子也很聰明,你們小時也很合得來,只要你覺得還好,我是沒有什麼可說的,夢兒,你年紀也不小了呢!

信紙一張張從手指間慢慢滑了下去,一種猶豫的為難瀰漫著,但想起祖武那粗野樣、以及家中親戚中的做媳婦們的規矩,併為避免當面同父親衝突,於是決定不轉家,回信也只說自己在讀書時代,不願議及此等事……

回信上話既說得很宛轉,心便又覺得安妥了一樣,幾天後也便不想到父親,祖武了。一人玩得無聊時,只想去找表哥,但表哥已三天不在家了。夢珂是如此的感到寂寞,自己也不住的驚詫,難道表哥之於自己竟這樣的可念嗎……這天夜裡卻出乎意料的接到表哥的一封信,原來是為了一件朋友很要緊的事不得空回來,並且也非常之掛念她,還詳詳細細的問她這三天的生活怎樣……她把這封信看了有七八次,好半夜不得安睡。

這幾天澹明卻老廝守著她,又給了她許多不安和厭煩。

在沒有見著表哥的第五天晚上,她正同麗麗剪紙玩,表嫂在旁邊修指甲,輕聲的向她說話:

「夢妹,你說對不對」

「什麼?」

「昨天在樓下找到的那本舊雜誌上說的關於女子許多問題的話,你不是也看過了嗎我說真對,尤其是講到舊式婚姻中的女子,嫁人也便等於賣淫,只不過是賤價而又整個的……」

「那也不盡然,我看只要兩情相悅。新式戀愛,如若是為了金錢,名位,不也是一樣嗎並且還是自己出賣自己,連歸罪都不好橫賴給父母了。」

「阿呀!你看,夢姑!你給小人兒的手也剪掉了。」麗麗著急了,用手去推她,「媽!你等下再和夢姑說話好不好」

「好,這個不要了,再剪個好姑娘吧,拿一柄洋傘的,你說,還是提一個大錢包的呢」於是又另外剪,並接下去說:「表嫂!你莫神經過敏了吧,遇事便傷心……」

「你不要說什麼神經過敏。真可笑,我也是二十多歲的人,並且還有麗麗,自然應當安安分分的過下去,可是有時,我竟會如此無理幻想,真願意把自己的命運弄得更壞些,更不可收拾些,但現在,一個妓女也比我好!也值得我去羨慕的!……」

夢珂聽見了這些從來未聽過,如此大膽的,浪漫的表白,又是在一個平日最謙和,溫雅,小心的表嫂口中吐出,不禁大駭,丟了剪紙,捉著表嫂的手:

「真的嗎你竟如此想嗎你是在說夢話吧」

表嫂看見了她那張惶樣兒,反笑著拍她:

「這不過是幻想,有什麼奇怪!你慢慢就會知道的……」

還要說下去時,楊小姐已闖了進來,抓著夢珂便跑,夢珂一路叫到屋前的臺階邊。階前汽車裡的澹明,表姊,朱成三人都嚷了起來。澹明開啟車門,楊小姐一推,她便在澹明手腕中了。楊小姐上來後,車慢慢的走了起來,她夾在楊小姐和澹明中間,前面的兩人聲轉過臉來笑,她雖說有點生氣,也只好陪著笑臉:

「打劫我做啥子?」

「告你吧,我一見曉淞二哥有四五天不在家;就疑惑,一問他倆人都不知道,心想明哥是同二哥一鼻孔出氣的,他二定知道,不過假使他們要安心瞞我們時,問也不肯說的,於是我便使姊去詐他,果然一下就詐出來了。現在我們去安樂宮找二哥。你,若不行搶,你也不肯來,聽到‘安樂宮’便不快活了。」

「他住在安樂宮做啥子」

「哈,安樂宮也能住嗎他們今夜要在那兒跳舞。做啥子,他們在大東旅舍‘做啥子’!」

大眾都放聲的大笑。

車走過大東旅舍時,楊小姐忽的喊要停車。澹明爭著說不能這樣進去,但看見楊小姐似乎要發氣的樣兒,也便告了她一個住房的號數,除了他一人不肯走外,其餘的都陸續下了車。當他們走到一百四十三號門外時,楊小姐先從鑰匙孔朝里望了一下,忍住笑才又彈門。

「進來!」顯然是表哥的聲音,夢珂奇怪了。門開了,表哥彎著腰在擦皮鞋,鏡臺前坐有一個披粉紅大衫的妖嬈的婦人,在悠悠閒閒的畫眉毛。

「二哥哥,你——好!還不介紹給我們嗎,這位二嫂……」朱成和楊小姐最感著有興趣。

很明顯的那兩人都駭著了。表哥連耳根都紅了,蹬在椅上的那隻腳竟不會放下來,口中期期艾艾的不知在說什麼。女的呢,把手掩在胸前,不住的說請坐,請坐。

楊小姐們更得意的大笑,滿屋裡走著去觀察所有的陳設。

「你們真豈有此理!這位是章子伍太太,子伍還來信說要我送她轉杭州呢。這是舍妹,這是……」她們都太小孩氣,沒等通報就闖進來了,請章太太不要見怪吧!」

這種敷衍自然是沒有效力,反更給了人許多以便於說笑的隱射的諷刺話。那善笑的女人這時也鎮靜了,拖著一雙半截鞋,來應酬她所迷戀的人兒的朋友們。

只有澹明不安的坐在汽車裡覺得有十二分的對不起曉淞,以後怎好見他,他是那樣的囑咐來!不過一想到如此或許竟於自己還有益處時,又躊躇不安,要怎的去進行才好呢……

這時他已看見夢珂一人從旅館裡出來,跳下車便跑去迎接。

夢珂無言的隨著他上了車。

問了夢珂往那兒去,車便向家裡開了。

他把夢珂的兩手握著,夢珂也隨他。

他又向她說了許多關於那女人的不名譽事。

她哭了。這事是這樣的使她傷心,想起自己平日所敬愛,所依戀的表哥,竟會甘心摟抱著那樣一個娼妓似的女人時,簡直象連自己也受到侮辱。

澹明倒很高興的一直挽著她到家。

她拒絕了澹明送她進房,便一人關著門,躺在床上象小孩般的哭了起來。細細的去想到那從前所得的那些體貼,溫存,那些動魄的眼光,聲音……「呀!他是多麼的假情呵!」於是她從枕頭底下把前天收到的那封甜情蜜意的信抽出來扯得粉碎,滿床盡是紙屑,看見紙屑,心越氣了,又把紙屑撒滿一地。千怪萬怪,只怪自己太老實,信人信得實實的。便吃虧,不是應該的嗎……如此的自怨,怨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只覺得人已疲倦,頭沉沉的作痛,躺在軟枕上猶自流淚。

這時門上,有個輕輕的聲音在彈著。

她跳起來,用力抵住門。

「夢!一次,最後一次,許可我吧!夢!我要進——來!」

聽了這柔和的,求憐的,感傷的聲音,心又大跳起來,身軀已無力的靠在門上,用心的去聽外面的聲息。

「夢,我的夢……你,……你誤會我了!……」

手已拾起,是去開門,但人在這時卻昏倒了。

外面沒有聽到有回聲,以為這次的脾氣發得是不算小,一邊好笑,一邊安慰自己的就下樓去。

等夢珂清醒時再去看,門外面只有那頭走廊上射過來的燈光,映在粉牆上,現著如死的灰白的顏色。

她反身拿了一條手絹便朝外走。

然而她走錯了,直走上後園的亭子才知道。於是她坐下來,但亭子上燈光,很刺戟那哭後的眼睛,地又走到亭子後面去。那裡樹叢中正放有一張鐵椅,她便躺在那張她曾同表哥坐過的長椅上。眼望著上面,星星是在那繁密的葉子中燦爛著,潮溼的草香,從那薔薇花,罌粟花……叢中透出。等夢珂感覺到冷時,椅背上早巳被露水溼透了。正想站起身來時,忽然聽到皮鞋的聲音,有人在向亭子這方面來。夢珂從椅縫中望去,天哪!那正是表哥!還有澹明,迎著燈光來了。於是她又屏聲靜氣的躺著,看他們。

表哥帶著非常嚴肅的臉色走上亭子,把電燈關了,然後冷澀的說:「說吧!你有什麼說的!」

「我想你生我的氣了。」

「為什麼」

「關於夢珂。」

「你以為你有希望嗎」接著只聽見不住的冷笑。

「不敢說……」

「哈……哈……」

「曉淞!請不必如此,令人難堪。不過,我們七八年的交情,難道還肯為一個女人生隔閡!我是這樣同你開誠佈公:若你不愛夢珂,我自然可以進行,萬一夢珂竟准許我,那你可不要生氣!——你說,你的態度到底如何?」

「哈!你錯了,你以為你的機會來了是不是?我告你,章的事,有什麼要緊!我自然想得出許多話向夢妹解釋。」

「她如果還要信你那些假勁,那真是她的不幸!」

「好,好假勁!我正在得意我的假勁咧!哈……你想打主意,你就幹吧,只要你行,我是不會吃醋的。只是那時惹起小楊來,我卻不管,她可不老實。」

夢珂只想跑出去打他兩人,但又把兩隻手疊著壓住嘴唇忍耐著,直到那兩人又笑著的走出園子。

人們正在酣睡的時候,她走回房去。澹明又留了一封信在她桌上,她看後使用那打顫的手把它扯了。其實一星期來她就很害怕這事的發生,當每次澹明一人留在她面前時,她便迅速的跑開,因為澹明那侷促的,極動火的態度,和一些含糊的表白,舉動,都使她覺得受逼得可怕,尤其是那一雙常常追趕著女性的眼睛。不過出她意料之外的便是他竟敢寫出這樣一封不得體的信,象寫給一個已同他定情過的風騷的女人。結果,她覺得她象其他的一些女人一樣,痛遭了這種被人開玩笑般的侮辱。她不能再加一絲的傷心了!

在第二天吃午飯時,在這所三層樓洋房裡,曾發生了一點點不平靜。那是當這屋主人,中年的太太,公佈了她侄女的一封告別信時候。她是寫得非常委婉,懇摯,說自己是如何辜負了姑母的好意,如何的不得不姑息著自己的乖戾性格的苦衷,她是必得開始她的遊蕩生涯,她走了。每個人聽了都感到無可挽回的嘆息,曉淞,澹明,更覺帳然,但這是不久的,因為澹明既有楊小姐可追隨,而曉淞是除章太太外還有兩個很有希望的女朋友,所以都說不上是一個損失。

她本是為了不願再見那些虛偽的人兒才離開那所住屋,但她便走上光明的大道了嗎她是直向地獄的深淵墜去。她簡直瘋狂般的毫不曾想到將來,在自己生涯中造下如許不幸的事,但這都能怪她嗎哦,要她去替人民服務,辦學校,興工廠,她哪有這樣大的才力。再去進學校唸書,她還不夠厭倦那些教師,同學們中的周旋嗎還不夠痛心那敷衍的所謂的朋友的關係未必能整個犧牲自己去做那病院看護,那整天的同病人傷者去溫存,她哪來這種能耐呵!難道為了自己所喜歡的小孩們去做一個保姆,但敢不敢去嘗試那下人的待遇,同一些油臉的廚子,狡笑的聽差,偷東西的僕婦們在一塊……當然,她是應該回去的,不過,她一看到那僅僅剩下的二三十元便發恨,「呵!為什麼我要回去!我還能忍耐到回去嗎!……」結果,她決定了,她是有幻想的。她不知道這是更把自己弄到「還不堪收拾」的地方去了。

幾天後吧,這女子便出現在那擁擠的馬路上,在許多穿尖頭鞋圍絲圍巾的小男人,拖大褲腳的上海女人中跑著,直走到一條比較僻靜點的街上,在一個有很長的竹籬的大門邊站住。那黑漆的竹籬上還可以依稀辨認出幾個粉字「四月劇社」,門內既沒有人,大著膽子便朝裡走。在二層門裡那角上的銅欄櫃臺後忽的探出一個扁扁的臉。

「喂,啥事體」在扁扁的臉後又伸出一個小後生的頭,看樣子是當差,或者汽車伕吧,兩隻小眼睛便愣愣的釘住這來訪的女客,又拍一下扁臉的肩。

夢珂朝著這正掛有一塊演員領薪的日期並規則的牌匾的銅欄走去:

「我是姓林。」摸了一下口袋,「呵,我忘了帶名片……」

「你找啥人」

「張先生龔先生……」這是那個小後生在夾著問。

「不,我想會會你們這裡的經理…。」

「哈,經理!格個辰光弗在此地。」

「哦……什麼時候可以……」

「你是伊啥人」

「我還不認識他……」

「哈……」那小後生的白牙齒露出來了。

「明天來。」

「上午……」

「啥格辰光,阿拉弗曉得,經理來弗來也嘸沒定規。」

「哦……」那你們此地還有什麼辦事人,我很想能見一見……」。

「你到底有啥事體」

「勞駕,請去問一聲,我是姓林。」

「哈哈……」扁臉把臉笑得更扁了,眼睛只剩一條縫:「阿寶,僚去問聲張先生看,說是有位姓林的小姐要會他。」

「姓林的小姐」幾個字說得分外加勁。又從那xxxx中,擠著兩顆黃眼珠,來仔細地再打量一下站在櫃檯前的林小姐。

一會,那小後生一顛一跛的跑出來:「呀——請,小姐!」臉還是笑笑的,導引著又朝裡面走。

在會客室裡等著的,是一位非常整潔的少年,穿一身黑綠色的譁嘰洋服,斜躺在錦質的沙發上,悠悠閒閒的望著那邊窗臺上的花,剛聽到門扭響,便很敏快的站起來,姿勢還是很從容,閒適得很非常有禮,順手把那一寸多長的殘煙丟到痰盂裡,走上兩步迎住了這位來客。腰微微的彎著,頭也就勢有點偏,聲音是清晰而柔柔的:

「哦,林小姐,請坐!」

「真冒昧得很,我是有……」

「不要緊,不過經理不在此地。如若有什麼事,我們都可商量商量。」接著遞上一張名片,頭銜是留美戲劇專家,現任圓月劇社的話劇和電影的導演,名字是張壽琛,籍貫是江蘇。

夢珂於是向這戲劇專家點了一下頭:「對不起,我忘了帶名片來,‘林琅’便是我的名字。」

「不要緊,請坐,林小姐今天來,我想是有點兒事,或是對於我們近來公演的《少奶奶的扇子》有什麼批評,或是這次出品的《上海繁華之夜》的影片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不妨都請你能不客氣的賜教。或者有什麼用得著我們公司或我自己,這都非常願意竭力效勞。」

夢珂卻正在憨憨的張著兩隻大眼審視這生人,在那一張颳得乾乾淨淨的臉上,有個很會扇動的鼻孔,在小小的紅嘴唇裡,說話中不時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左手是那樣的細膩,隨意的在玩弄著胸前的錶鏈。呵,領結上的那顆別針,還那樣講究呢!她不轉眼的望著這人,心便懷疑到這人以外的一些東西,竟未曾把對面那人所說的一些客套話聽清楚,直望見那一道同時也注視到自己臉上的眼光,是現著在期待她說話的神情,於是她才遲遲疑疑的開始來說明她來此地的希望。先是繞著大彎子講,漸漸也就放大了膽,最後還這樣說:

「……現在我當然可以不必多解釋我自己,將來你總會明白的,因了我內在的衝動和需要。我相信我不會使你們太失望……」

這事很使這少年的導演吃驚,自然他可以答應下來,但他卻向這熱心於戲劇的女子解釋了許多特殊的情形。又再三盤問了這女子的家庭,經擠……狀況。最後還使人不得不允許了他如此一個令人不快的要求:她無聲的舉起一雙手去勒上兩鬢及額上的短髮,顯出那圓圓的額頭並兩個小小的玲瓏的耳垂給人審視。這時候,她傷心——不,完全是受逼迫得哭一樣。但她卻很受歡迎了。他又讚美她,又恭維她,又鼓勵她,又願幫助她,意思是要她知道,他總可以使她在上海成為一個很出眾的明星。他並且要她明天來,他將給她介紹石三先生,就是此地的經理。

當她告別時,他又把自己的那隻白嫩的手遞給她,又給她行禮,又笑笑的送她出了客廳。

扁臉也笑笑的去替她拉開玻璃門:「你去哉,林小姐。」

她出來了,急急的走去,頭也不敢再掉過來望一下那黑漆的竹籬。心裡昏昏迷迷的,完全被一種嫌厭,或是害怕,或竟是為了喜歡過度了的感情所壓迫,所包圍,以致走了不很遠,四肢便軟了,馬路上一切靜靜的,沒有車,只間或有兩三個工人提著竹簍過去。她只得掙撐著身子在樹蔭處亂踏著,直到路口才僱得一輛黃包車。繼後在車上她忽然想起:「為什麼我不可以向姑母借債呢」但一種負氣的自尊氣概鼓勵了她,車子是一直便拖回在一條小弄裡了。

夜色來了。夢珂從那小板床上起來,輕輕一跳便站在桌子旁邊,溫溫柔柔的去梳理鬢邊的短髮,從鏡中望見自己的柔軟的指尖,便又互相拿來在胸前撫摩著,玩弄著。這時她是已被一種希望牽引著,她忘了日間所感得的不快。於是她又向鏡裡投去一個嫵媚的眼光,並一種佚情的微笑,然後開始獨自表演了。這表演是並沒有設好一種故事或背景的,只是她一人坐在桌子前向著有八寸高的一面鏡子做著許多不同的表情。最初她似乎是在裝著一個歌女或舞女,所以她盡向著那鏡裡的人裝腔作態,揚眉飄目的。有時又象是一種爵夫人的尊嚴,華貴……但這爵夫人,這舞女的命運都是極其不幸;所以最後在那一對張大著凝視著前方的眼裡,飽飽的含滿一眶淚水。真的,並且哭了,然而她卻非常得意的笑著拿手絹去擦乾她的眼淚:「這真出乎意料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哭得出來!」

第二天下午,她又高高興興去到圓月劇社,並且她已想好了應當用怎樣的態度去見經理,並那些導演,那些演員們。

但剛剛走進門時,第一迎著她的,又是那扁臉,那嘲笑的滑稽的笑,開始便無意的觸了她一下。

「呵,僚又來哉。張先生在樓上,從這門轉過去,樓梯口有阿二,伊會引你去……」

於是她踅過身去便走,故意又把這笑臉忘掉。當她走進辦公室時,真的,她居然很能夠安閒的,高貴的,走過去握那少年導演的手,又用那神采飛揚的眼光去照顧一下全室的人。有個瘦子便走攏來,眼睛從那一副大眼鏡上面來打量她,一邊便向張壽琛探詢是否昨晚所說的那人。張壽琛便來介紹,這也是一位導演,並且還是上海有名的文人。可惜她卻沒聽清名字,大約是姓程或姓甄吧。她雖說很不喜歡那眼鏡上面的看人法,但她不能不也很大方的謙恭的去接見。正在這當兒,張壽琛太出人意表,而她又確確實實的聽見他正打著上海腔向那瘦子說:「阿是年紀弗大,面孔生來也勿錯,依看阿好」

那瘦子又向她望了一眼,連忙點著頭:「滿好,滿好……」

這真把她駭痴了。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應該的,當著她面前來評論她的容貌,象商議生意一樣,但她不曾喊出聲來,或任性的申斥幾句,只好隱隱忍著那氣憤,於是這羞慚竟把她弄得麻木了起來,她不知應如何說話和動作了。

幾個吃香菸的妖妖嬈嬈的婦人走來攀她說話時,她竟不會用她活潑的本能去應付,為怕人糾纏反退到室外的走廊上去。

張壽琛拿來一張合同要她簽字,她還沒看明裡面的意思,糊里糊塗的就簽上了。後來還是一位姓朱的穿短汗褂的先生,把他編的《四月月刊》送過八九本來,還夾上一張名片,她才覺得輕鬆了許多,道了一聲謝,便拿著這幾本書,退到一邊去獨自的假裝在翻書。但不久又走來一個形似流氓的洋服少年,靠在她對面的沙發上看她。這時她真狼狽得不堪了,不知自己變成了一個什麼東西,一舉一動都覺得不好,眼也不敢抬起去望人,她想:「回去吧,我回去吧!」她是這樣想回去,不過她卻留住了。張壽琛又走來把她叫到間壁的一問房子去,很不客氣的遞給她四張十元的紙幣。她說她無須乎這個,但這便是薪水,如她不拿時,便應該挨至十五號在那櫃檯邊用條子向那扁臉兌取了。於是她還得向人道謝。她並且問是否她已可以回去了。自然的,她的行止已是不能由自己了。張壽琛說到晚上的拍影,她可以來看看,並且那位甄()先生還想請她今晚拍一個裡面不很重要的人物試一試,還說他已決定為她編一個劇本。因了她那瘦削,她那善蹙的眉峰,還得請她做個悲劇的主人公呢,一切的情節他都已想好了。但今晚她卻不能拒絕那甄先生的請求,先做一個不重要的腳色。

這天,無論在會客室,辦公室,餐廳,拍影場,化裝室……凡是她所飽領的,便是那男女演員或導演間的粗鄙的俏皮話,或是當那大腿上被扭後發出的細小的叫聲,以及種種互相傳遞的眼光,誰也都是那樣自如的,嬉笑的,快樂的談著,玩著。只有她,只有她驚詫,懷疑,象自己也變成妓女似的在這兒任那些毫不尊重的眼光去觀覽了。

她竭力振刷自己,但為了避免受窘,便故意的想起不關緊要的事。當她想到晚上她便當拍影了,她實在希望有一個人來告訴她所演的劇情,以及她所配演的角色,所演的地方……於是她走進去問張壽琛。這位張先生想了一想,才彎腰到桌下,從亂報紙裡翻出一張《申報》來給她,那上面是登載著一篇名叫《真假朋友》的影片的本事。她看了,算是她已模模糊糊的知道了一點。

吃過飯不久,張壽琛便把她引入化裝室。那裡面已坐了七八個對著鏡子在搽油的男女。她便坐在第三張凳上,一個受了導演吩咐的少年男子便走過來請她洗臉,替她塗上那粉紅色的油,又蓋上一層厚厚的粉。她看別人時都是那樣鮮紅的嘴唇,紫色的眼皮,所以她也想到她自己的面孔。她走到大鏡子面前時,她看見她被人打扮出來的那樣兒,簡直沒有什麼不同於那些在四馬路的野雞。但她卻不知為什麼還隱忍著受那位甄先生的引導,去扮一個角色。當她隨著他走入拍影場時,水銀燈都燃上好久了,所佈的景是在一個月影下的花園中,她應當同一個女演員,象朋友一般的從黑處扭扭捏捏的跑進燈光輝煌地點,在一張椅上挨擠的坐著,十分高興的講著故事,於是,當另一男演員走來時,她便應當帶著一種知趣的神色悄悄的避開,這便完了。甄先生是臨時把這三個演員教著,並且做樣子,最後就朝她說:「勿要怕,儂試試看好了。」於是她和那女演員便站在沒有亮光處,預備向前,甄先生就坐在一張藤椅上,大聲的向她們喊了一聲「跑!」然而,在這一瞬間,出人意外的,發生了一種響動,原來這個可憐的新演員駭得暈倒了。

當她清醒來,知道她剛才所做的事,她非常傷心,但她又強忍著,只把淚水盈溢的眼光去看她的周圍。

張壽琛便走攏來低聲慰問她:

「受驚嗎」

「不。」她回答:「不要緊,這是我舊病……」

甄先生便問她可不可重新來演。

本來,僅僅因了傷心,就已夠她去拒絕這逼迫的要求了,可是她卻應諾,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她竟然這樣的去委屈她自己,也等於賣身以至於賣靈魂似的。

甄先生於是又開始喊「跑」,拍影機也開始映攝。

她忍著,一直忍到走出這圓月劇社的大門。在車上,才放聲——但又怕人聽見的咽咽的極其傷心的痛哭起來。

以後,依樣是隱忍的,繼續著到這種純肉感的社會里面去,自然,那奇怪的情景,見慣了,慢慢的可以不怕,可以從容,但究竟是使她的隱忍力更加強烈,更加偉大,至於能使她忍受到非常的無禮的侮辱了。

現在,大約在某一類的報紙和雜誌上,應當有不少的自命為上海的文豪,戲劇家,導演家,批評家,以及為這些人吶喊的可憐的嘍羅們。大家用「天香國色」和「閉月羞花」的詞藻去捧這個始終是隱忍著的林琅——被命為空前絕後的初現銀幕的女明星,以希望能夠從她身上,得到各人所以捧的慾望的滿足,或只想在這種慾望中得一點淺薄的快意吧。

原載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小說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