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人,和著一些倉促搬來的親戚,靜靜的坐在黑下來了的堂屋裡。有著一點點淡青色的月光照到茅屋的門前,是初八九里的月亮。小到五歲的老么也在這裡,把剃了不久的光頭,靠在他媽劉二媽的懷裡,寧靜的張著小小的耳朵聽著,他並不知道要聽些什麼,他不過學著其他的人,所有的人,那末聽著就是的。遠遠似乎有狗在叫。風在送一些使人不安的聲音,不過是一些不確定的聲音,或許就是風自己走過叢密的樹梢吧。
「聽呀,聽見沒有?你們聽呀!」小小的聲音從屋角發出。
「是有人在喊著什麼吧?」
「是的,像是從東邊渡口那裡傳來的。」
「見神見鬼的,老子什麼也沒有聽見。」
「真像是有點響聲呢,不要做聲,聽吧!」
絮絮的語聲沒有停下去好久,剛剛有點使人聽得不耐煩的時候,那老外婆,缺了牙,聾著耳朵的,頭髮脫光了的老外婆,又戰戰的用著那幹了的聲音自語起來:
「唉,怎樣得了!老天爺!算命的說我今年是個關口。水不要趕來就好。我一輩子經了多少災難,都逃過了。這關口曉得怎麼樣。我並不怕死,我就怕這樣死,子子孫孫這末一大群,我的屍骨不要緊,我怎麼能放心他們……」
「大數一到,什麼也管不了的,管他娘,管他子子孫孫……」
「你聲音小點不好嗎,你這沒良心的雜種!你要讓她聽見了的!」
「叫她睡去。毛妹!你招呼你奶奶去睡在三姑媽床上。她今天一定累了。她走了不少路呢。」
「奶奶!奶奶!睡覺去!睡覺去!」
「你這丫頭!我要坐在這裡,我要等他們,他們要到什麼時候才回來呢?」
「大媽!真的一點聲音也沒有了。他們不知在什麼地方?你說怎麼樣?今夜不要緊吧?我們家裡……唉……」
「鬼曉得這些事!現在求菩薩也沒有用了!」
「菩薩,我不信他就這末要和我們做對頭,過一年漲一次水,真的只是菩薩做鬼,我們一定要將菩薩打下來,管他龍王也好,閻王也好,哪吒三太子還抽過龍王的筋呢。我們這些人,這些插田的人,這些受災的人,還怕打不過一個菩薩嗎?救什麼堤,守什麼夜,讓它媽的水淹進來好了!我們只去打菩薩,那個和我們做對頭的人……」
「大福,你這小子懂什麼!菩薩又看不見,你盡瞎說八道……」
「真是過一年漲一次水……」
「哼,你們看吧,今年可不比往年……」
這些堅實的婦人的聲音,平素是不常說話的,沒有這末好的機會集在一塊。手腳忙著的這些婦人,現在都陸續的說了起來,忘記了適才的寂靜。
夾在這些紛亂的搶著說的語聲之中,那幾個被做母親的人壓住不準出去的稍大的男孩子,時時吐著瞧不起的忿忿的聲音;還和那咒語似的老外婆的自語:
「幾十年了,我小的時候,龍兒那樣大,七歲,我吃過樹皮,吃過觀音土,走過許多地方,跟著家裡人,一大群,先是很多,後來一天天少了下來,饑荒,瘟疫,屍首四處八方的留著,哪個去葬呢,喂烏鴉,喂野狗,死得太多了。我的姊姊,小的弟弟——吃著奶的弟弟死在她前頭,伯媽死在她後頭,跟著是滿叔,我們那地方是叫滿叔的,……我那時是七歲,命卻不算小,我拖到了這裡,做了好久的小叫化子,後來賣到張家做丫頭,天天捱打也沒有死去。事情過去六十年,六十五年了,想起來就如同在眼前一樣,我正是龍兒這樣大,七歲,我有一條小辮子,像麻雀尾巴,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水,水……後來是……」
龍兒不歡喜聽外婆提他的名宇,他聽著那幹著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訴說,有點怕起來,有點感覺得在同不祥的事要接近了,他輕輕的向著哥哥們的身邊移去。
張著耳朵聽的老么,帶著輕微的瞌睡,又張著眼睛在從模糊的一些人影上,望了這個又望那個,望到外婆的影子時,想起她那癟著的嘴,那末艱難的一癟一癟,頑皮又在那聰明的小腦中爬,他只想笑,可是今夜不知為什麼,沉沉的空氣壓著他,他總笑不出來。
「砰」的一下,不知什麼人在這時碰落了什麼東西,大約是茶杯之類從桌上掉下來,在泥土上碰碎了。話在這時都停住,人心裡駭了一跳,也並沒有人追究。不安的寂靜又躥了進來。
風真的送來了一些水的聲音。
外婆還在繼續著她的話,那些像咒語似的東西。
「我是不曉得怪誰才好,死了的老伴是結實的,兒子是結實的,我們都沒有懶過,天老爺真不公平,日子不得完,飢餓也不得完,我是不要緊,算隔死不遠,可是一代又一代,還不是一樣。從前年紀輕的時候,還只望有那麼一天,世界會翻一個身,也輪到我們窮人身上來。到老了才知道那是些傻想頭,一輩子忠厚,一輩子傻。到明兒,我死了,世界還不知怎麼呢?一定更苦,更苦……」
「討厭死了,嘮嘮叨叨有什麼用?更苦,更苦,苦到盡頭就好翻身了,怕什麼苦……」
這個有點尖銳,有點憤慨的聲音被一陣陡起的狗的狂吠吞噬了下去。人的視線都集中透過那青色的,暗灰色的夜,從大開著的門裡,望著那籠罩在煙霧中,望不清,消失了輪廓的蒼茫茫的遠處。在那巍然立在屋前,池塘邊,路邊的大桂花樹下,走出一個人影來「叱,叱」的吼了兩聲,於是停了吠聲,用鼻子嗅著的兩條狗,跟在影子的身後走進屋來。
「呵,是三爺。」
「怎麼樣了,從堤上來吧?」
「該會退了一點……」
「二哥呢……」
「怎麼燈也不點一個,就打算天要坍下來,不想過日子了嗎?」
「沒有油了呀。還剩兩枝小蠟燭,就不留著急時候用嗎?」
「到底怎麼了?一些聲音也沒有聽見,退了些嗎?」
「退呵欠退呵欠,即沒有退的意思。,人都到下頭去了,下頭打鑼沒有聽見嗎?湯家闕一帶有點不穩當,那裡堤鬆些。屎到了門口才來挖毛廁。見他孃的鬼!我不信救得了什麼!管它什麼湯家闕,李家闕,明兒看吧,一概成湖!」
「我們這裡呢?……」
「三爺,底下還好吧,明天我們好回去吧?來的時候,忘記了那兩隻小豬呢。」
「有茶吧?說不定,湯家闕要是壞了,我們就不怕,水會往那裡流,這裡勢子就松一口勁。不過,那邊,那望不盡的一片田,實在衝了這裡還好點,我們裡邊趕不上那邊一半多。這才大家都去了。死到臨頭還分什麼彼此!只是這裡留的人也少了一點,我來叫人的,大福二福都跟我去吧,只要有一個小孔冒水遲一點看見,就會完場的。真不是玩藝兒!」
「還有那隻烏雲蓋雪的貓……」
「救了下頭,那我們家就要完了呀,我們能夠住在這裡一輩子嗎?」
「水要再大了,這裡也靠不住呢。……」
「下半年怎麼得了呢?……」
「眼前就得了嗎?」
「枕頭底下還有一個蟈蟈兒呀,我不該把它放在枕頭底下的,水來了,它一定跑不了呀-…」
三爺的影子,從影子上也可以看見那壯大的胸脯和臂膀的,他立起來,站到門邊,沉沉的說道:
「安靜點吧,不要慌,事情來了急是不中用的。我們走吧,二毛三毛也去,小孩子眼尖,去幫著看看也好。么表弟人不好就不要去。」
都是巴不得要去的,坐在家裡聽女人們嘰嘰咕咕真急死人,水要來也要看著它來,幾個精靈的影子,跳動著,摸摸索索去找短褂。今年真是個涼快的夏天,露天打赤膊就有點不行。
「到底怎麼樣了,不看見總不放心……」
「看見了也放不了心呢,去吧,什麼也不看見,模模糊糊一片望不見頭的大水。吼著流來,又流去。夜晚聽著,任你心硬的人也有點怕。」
這個大漢子三爺,強壯的,充實的農民,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綽號叫張飛的三爺,有使人信賴的膽量和身軀的人,也在一些女人們面前說怕,無形添重了人心裡的負擔。
「是什麼時候了?我一定跟你們去。我不願留在家裡,今天家裡有鬼。唉,真怕人呢!」
「放屁,不准你跟去,你有什麼用,在家裡管著龍兒同菊姊,家裡有鬼,外頭才更有鬼呢。」
站起來的三姆,忿忿的坐下去,菊姊就走到他面前。
大福他們輕輕的跳到屋外。外面風涼,天上有朦朦的月亮,還有密密的星,天河斜斜的拖著。
「天河也漲水吧?……」
「那織女牛郎也要逃荒……」
「什麼時候好回來?……」
「哪有一定,大約天亮吧。」
「我是不怕,我活了七十多歲了,看得真多,瘟疫跟著飢餓跑,死又跑在後面。我沒有什麼死不得,世界是這樣。我們這樣的人太好了,太好了,死到陰間不知怎麼樣,總該公平一點吧……」
三爺帶著幾個孩子,快步的跑向桂花樹的那邊去了。兩條黃狗跟在他們後面,跑了好遠又跑回來。
一些眼睛從黑暗裡送他們遠去,大家都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
龍兒悄悄的把手放在剛才大福坐的長凳上摸著,本來想喊他爸一聲,又想跟哥哥們跑去,都沒有做到。現在看見他們走得不見了,他們一定走到那堤上了。他白天在堤上看見那黃色的滾滾大水,水上漂著些桌子,床,紅漆的箱和櫃,還有雞有狗有人蹲在那屋椽上面,他不懂得大人們指點時心裡的憐憫,他只感著新鮮有趣,望著那些在急流之中漂去的東西,飯也不想吃。可是在現在的空氣底下,壓得很緊的,他雖說還在想那些有趣的發現,那小小的搖籃也在水面上漂著,卻不能生出一點快樂的心腸,轉而有點黯黯的情緒,為那些在黑夜裡也不能停下不漂的東西,擔著很大的心事。
「我曉得,有錢的人不會怕水,這些東西只欺侮我們這些善良的人。我在張家做丫頭的時候也漲過水,那年不知有幾多叫化子,全是逃荒的人,哼,那才不關財主們的事,少爺們照舊跑到魁星閣去吃酒,說是好景緻呢;老爺在那年發了更大的財,谷價漲了六七倍,他還不賣,眼看野外的屍身一天一天多起來……唉,講起來都不信,有錢人的心像不是肉做的,天老爺的眼睛,我敬了一輩子神,連看我們一下也沒有,神只養在有錢的人家吧……」
老鼠從裡房跑了出來,又跑到對過那間去,聲音很響,碰著一些東西,把剛剛要睡的老么又駭醒來。
「有些事情是奇怪,這老鼠就有點靈,水還沒有來,它就懂得搬家,家裡忽然不見這東西,就一定有禍事,你們不信,你們聽我說吧,從前……」
好說一點故事的大媽,無意中抓到了這個題材,不等別人問便開始她一半聽來,一半加花的像是神話的東西。幾個女孩用不安的心情聽著,假使在平常,這一定是一個很熱鬧的談話,但因為大家,雖說平常也歡喜聽點閒話,在這時,心裡懸著大的黑暗的時候,卻一點表示不出有聽這些話的需要和趣味。所以故事說不到幾句,便停下了。突然停下之後,屋子裡更加重了空虛和不安的空氣。
風遠遠的吹來,一直往屋子裡飛,帶來了潮溼的泥土氣,又帶來一些聽不得,卻實在有點嘈雜的人語聲,遠遠的,模模糊糊一些男人們的說話。接著,隱隱約約在樹葉之中,現出閃閃的火光,一群人,圍著火把向堤那邊走下去了,火光裡晃動著那些寬闊的臂膀的粗影,那些使她們熟悉的愛著的一些厚道的農人的臂膀。他們這時還保持著農人特有的鎮靜去防禦那大災難的到來,無論什麼時候,他們都是他們妻兒最可信賴的人。她們那希望的寄託者隨著火光走遠去了。
堤橫在這屋子左邊兩三里的地方,所以一轉身,那火把便看不見了,只聽見遠方有人在大聲喊。黯澹的月光映在人的黯澹的臉上,風在樹叢裡不斷的颼颼殺殺的響。人心裡佈滿了恐怖,巨大的黑暗平伸在腳前面,只等踏下去了。
狗在桂花樹前邊突然的大吠起來,不斷的,一聲比一聲兇的吠著;一個,兩個,四個影子,高高矮矮的現了出來。狗沒有停止它的狂吠,屋裡發出緊張的聲音:
「什麼人?」
「唉,可憐,可憐一點,是牛毛灘逃來的……」
朦朦的月光下,認得出是兩個婦人和兩個小孩。
「呀,牛毛灘!牛毛灘,是前天夜裡壞的事吧……」
「離五六十里遠的地方呢……」
「那裡比我們這裡低些吧……」
「喂,進來吧,你們那裡是怎麼壞的事?」
有些人走到屋門邊,那兩個牛毛灘的婦人走了進來,小孩累得一點力也沒有了,蹲在門邊。
「前天夜裡,天墨黑,下著小雨,我們什麼也沒有搶得,全淹了,屋都沖走了。我們那小屋算什麼,抵不住一個浪。我們隔壁人家,連人帶屋一塊沖走的哪,只遲了一步,他們想搶一點東西哪。昨天一個人只吃得半碗稀飯,今天還沒吃東西,……」
「好,我替你們找點來,大約還有點飯剩下的。」
「你們的男人們呢?……」
「你們到哪裡去呢?……」
「牛毛灘還在水裡嗎?」
「真是多謝,有一點點給孩子們,也就好了。男人留在牛毛灘上面……」
有個女人把鼻子不住的縮著,像在哭。
「住的沒有了,吃的沒有了,穿的也沒有了,連做工也沒有地方了,還留在那裡做什麼?……」
「怎麼能走呢,等水退呀,水把稻淹壞,把泥土泡漲,還得守著它呀,我們是靠在這上面,總不能不做這行事……」
「你們到哪裡去呢?」
「先同她回孃家去住兩天,還有哥子在,今天聽說到烏鴉山去的路斷了,內河裡水更大,淹得更怕人,我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才好,她不是這裡人,她是我兄弟媳婦,我們是妯娌呀。男人還只想到我們是去烏鴉山呢……」
哭的那個女人更忍不住大聲的抽咽起來,是個年輕的女人,在微弱的光下,看得出是個樸實的鄉下女人。
「明天想轉去看看……」
「轉到牛毛灘去嗎?……」
「是的,只有再轉去。只要這裡不來水,轉去還有路,……」
「這裡也靠不住,我們的人都出去了。不曉得明天又是個什麼世界呢?……」
「真的我們這裡也靠不住嗎?……」
「那我們家裡只好打算丟了……」
「那我們到什麼地方住呢?……」
「路斷了怎麼得了呢?……」
「老闆還只以為到烏鴉山去呢。」
一些哽著的,忍著哭的女人的聲音都尖銳的叫著,老外婆望著她們,不安的問:
「外面壞了嗎?你們哭一些什麼?」
沒有人理她。各人的心都被一條繩捆緊了,像吹漲了的氣球,預感著自己的心要炸裂。她們望著遠方,不敢祈求,也不敢設想,她們互相安慰,自己向自己安慰的說道:
「大概不要緊吧……」
就在這個時候,從堤那邊傳來了銅鑼的聲音,雖說是遠遠的傳來,聲音並不鬧耳,可是聽得出那是在惶急之中亂敲著的。在靜夜裡,風把它四散飄去,每一槌都重重的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鑼聲,那驚人的顫響充滿了遼闊的村落,村落裡的人,畜,睡熟了的小鳥,還和那樹林,都打著戰跳起來了,整個宇宙像一條拉緊了的弦,觸一下就要斷了。
「我的天呀!你們聽見嗎!……」
屋裡跳出一個人,他發瘋的衝到屋外去了。
沒有人還來辨別,都不自主的隨在後面,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更可怕。
除了老外婆,人都擁到桂花樹的外邊。小孩叫著在人群中擠。狗也擠在那中間。
近些的地方也敲起大鑼,人在那面叫著。
「到堤上去,帶你們的鋤頭!要救住,男人們不準躲在家裡,不準趕先逃走,我們要救堤,……」
「帶鋤頭去,帶火把去……」
遠近都有狗吠,雞也叫起來了。堤那邊有小火球在閃。風送來遠方的叫聲,一定有許多人在無次序的喊……
「求老天爺保護,保護呀,地藏王菩薩,龍王菩薩……我們這裡水來不得的呀!水來不得的呀……」
不知什麼人跪下去了,哭著叫起來。
鄰近的人家,也一堆一堆站在屋外邊,同樣的發著驚人的絕叫和哭聲。
小孩們無主的哇的大哭起來。身邊的狗響應著別方,無所顧忌的吠了又吠。
在遠遠近近驚惶的女人們的叫聲之中,響起了更加猛烈的鑼,大的火把現出來了。嗄的聲音拚命的在叫:
「夥計們!都來呀,到堤上去!」
「救住,救住我們的堤,我們的家在這兒,我們的妻兒……」
「快跑,快來呀,夥計-…」
「火把舉高些……」
人群的團,火把的團,向堤邊飛速的滾去。
另外的地方滾去另外的團,另外的火把,喊的聲音從那裡又滾開去。
沸騰了的這曠野,還是吹著微微的風。月亮照在樹梢上,照在草地上,還照在那在太陽底下會放映點綠油油的光輝的一片無涯的稻田,那些肥滿的,在微風裡噫噫的軟語著的愛人的稻田。
喊了的,哭了的,在不知所措。失了力量的那些可憐的婦女,在喊了哭了之後,又痴痴呆呆的噤住了,但一聽到了什麼,那些一陣比一陣緊的銅鑼和叫喊,便又絕望的壓著爆裂了的心痛,放聲的喊,哭起來了。極端的恐怖和緊張,主宰了這可憐的一群,這充滿了可憐無知的世界!
火把都滾向堤邊去了,可是鑼聲一點也沒有停止,這些女人便也衝到屋外去,掛著眼淚,嘶起聲音跑。
「三姆!你不能去的-…」
「媽呀-…」
「不要管我,我要去,我待不得了呀-…」
「我也要去!……」
「媽呀!……」
「弟弟呀!……」
一群人跑著,瘋狂的朝坡下跑去,頭髮披在肩上,後面又跟著一群,留著焦急的喊聲和哭聲在家裡,還和那在急亂之中哄著小兒的聲音。
隔壁家裡又跟著跑去一些人,隔壁的隔壁家裡也跑去許多……於是堤上響著男人們的喊叫和命令,鋤鍬在碎石上碰著,鑼不住的敲著。曠野裡那些田埂邊,全是女人的影子在蠕動,也有一些無人管的小孩在後面拖著。她們都向堤邊奔去,也有的帶上短耙和短鋤,吼叫著,歇斯底里的向堤邊滾去了。
天空還是寧靜,淡青色的,初八九里的月亮,灑在茅屋上,星星眨著眼睛,天河斜掛著,有微風在穿過這涼快的夏的夜。
老的外婆,戰戰抖抖,摸到了屋外,唇兒更艱難的動著,像無所感受的望到一切,她自語的喃喃地說:
「算命的說我今年是個關口……」
飛速的伸著怕人的長腳的水,在夜晚看不清顏色,成了不見底的黑色的巨流,吼著雷樣的叫喊,兇猛的衝擊了來。失去了理智,發狂的人群,更吼著要把這宇宙也震碎的絕叫,在幾十裡,四方八面的火光中,也成潮的湧到這銅鑼捶得最緊最急的堤邊來。無數的火把照耀著,數不清,看不清的人頭在這裡攢動,慌急的跑去又跑來。有幾十個人來回的運著土塊和碎石,更有些就近將腳邊田裡的溼泥,連肥沃的稻苗,大塊的鋤起,不斷的掩在那新有的一個盆大的洞口上。黃色的水流,像山澗裡的瀑布似的,從洞口上激衝下來。土塊不住的傾上去,幾十個鋤頭便隨著土塊去捶打,水有時一停住,人心裡剛才出一口氣,可是,在不遠的地方,又發現了另一個小孔,水便又嘩嘩拉拉的流出來,轉一下眼,孔又在放大,於是土又朝那裡傾上去,鋤的聲音也隨著水流,隨著土塊轉了地方。焦急更填滿了人心。有人在罵起來了:
「他孃的屁!這堤就要不得!……」
有人在大聲喊:
「罵你孃的,看是什麼時候!只准有一條心,死守住這條堤!我們不能放鬆一點呀!」
命令的聲音也在嘈雜的叫喊裡喊叫著:
「不準圍在這一塊!上面!下面!分些人去呀!留心看著!……」
「喊那些堂客們回去!喊她們逃走!跑來尋死!」
那些女人,都拖著跑掉了鞋的赤腳,披散了長髮,歇斯底里的嘶著聲音哭號,喊著上天的名字,喊著爸媽,喊著她們的丈夫,喊著她們的兒子,她們走到堤邊,想擠了進去,又被一些男人們的巨掌推了開來:
「媽的!你這些鬼婊子有什麼用!」
有些男人也向著黑暗處,那些湧來的女人的群裡,送著慘痛的聲音:
「大姐!桂兒的娘!趕快帶著娃兒逃吧!不要管我!」
水還是朝著這不堅固的堤無情的衝來,人們還是不能捨掉這堤走,因為時間已不准他們能逃得脫了。除了死守著這堤,等水退,等水流得慢下來沒有別的法子。鑼儘管不住的敲,火把儘管照得更亮,人儘管密密層層的守著,而新的小孔還是不斷的發現。在這夜晚,在這無知的,無感覺的天空之中,加重了黑暗,加重了彷徨,加重了興奮。在那些不知道疲倦的強壯的農人身上,加重了絕望,加重了廣大的徹天徹地的號叫,那使鬼神也不忍聽,也要流出眼淚來的號叫。時間在這裡停住,空間壓緊了下來,甚至那些無人管的畜群,那些不能睡,拍著翼四方飛走的禽鳥,都預感著將要開演的慘劇而發著狂,而不知所以的喧鬧起來了!
圍著這幾十裡的遠處,漸漸高上去的地方,四方几百里地的人,也從深夜裡驚醒了起來,在黑暗裡,呆呆的透視著這方,傾聽著斷斷續續從風裡送去的這方的慘叫。他們不住的走去走來,不住的要嘆氣,心被不安和憐憫凍祝他們祈禱著上天,他們怕那水跨過了堤,而淹死下面的人,而跑到他們腳下來。他們經受不了,他們怕看這巨大的慘劇,他們希望在命運裡得到饒赦,唉,這希有的,這非人間的災禍,是怎樣的鑄成的呵!
半圓的月亮,遠遠的要落下去了,像切開了的瓜形,吐著怕人的紅色,照著水,照著曠野,照著的響的稻田,照著茅屋的牆垣,照著那些在死的邊緣上掙扎著的人群,於是在這些上面,反映著黯澹的陳舊的血的顏色。
人還是在忙得手足無措的當兒,從下面,他們早就擔了心事的湯家闕的那方,也猛然響起了緊急的鑼聲,接著便是同樣的號叫響應著這方。風一陣一陣的送來,加強起來的喧鬧,送到這些麻木了在叫喊著的人群裡了。都不覺的住了聲來聽,在驚詫之後便又叫喊了起來。
「唉!只怕那邊還要危險呢!……」
又有人在大聲喊:
「不要管!留心看著!不要放鬆!住不得手呀!」
「再燃幾個火把!」
「喊那些堂客們滾開!」
下面的鑼聲好像更緊更急了起來。
拖著,拖著,那些有能耐的男人,不肯放鬆一點,緊張的,謹慎的填好一個小孔又一個小孔,抵死的守著這段堤,算是又捱過一段時間了。天上已換了一批星斗,月亮沉下去了。女人們還是越聚越多,像熱鍋上的螞蟻,有些跑回了家又跑了出去,在田原裡跑著,喃喃著。也有不多的幾個大半是沒有丈夫在堤上的,帶著兒子,也有祖母們帶著孫子,四散的朝高處跑,磕磕撞撞,不平的路常常把她們帶倒。牽著小孩的摔倒了又爬起來,摸摸索索的再往前跑去,而她們哭得還更厲害。
突然的,遠處的鑼聲一下便沉寂起來了,沉下去的鑼聲,同響起來的鑼聲一樣的駭了人一跳,有人喊著:
「你們聽聽呵!……」
只聽見比什麼還使人傷心,還使人害怕的慘厲的哭叫,雖然遠到剛剛只能使人聽到,然而這裡為自己在惶急之中的人,都猛然打起戰來了。
「天呀!可不是湯家闕就壞了-…」是個男人哭著聲音喊。
好些火把從堤上伸到河裡去。
「低了下去了!低了下去了!好了!好了!」
於是曠野裡傳遞著這福音:
「低了下去了!低了下去了!好了!好了!」
人的心在這時間都鬆了一下勁,都才嘆出一口氣來。然而卻又為別一種痛著,那漸漸減少,漸漸消滅了的遠地方的哭聲。個個人心裡都來回只有一個思想:
「唉,湯家闕,湯家闕,……」
小孔立刻便少了下來,水勢也比較輕了一點。女人們的哭聲和號叫,也像消去的浪潮,逐漸的低弱了下來。而新的嘈雜的喧鬧又普遍了開去。她們記起了什麼似的,喊著名字,四處來尋找她們的親人,遠遠近近的呼應著,可是什麼也聽不清。人在人裡面擠著。有些男人便也退了出來,在外面的擠著的黑影裡,開始尋找著老婆。那些操作了整一夜沒有停一下手腳,沒有進一點飲食的人,也突然感覺到疲倦,垂頭的坐在堤邊,為一種過分的軟弱,又為一種僥倖而顫著。有的在百忙之中,忽然想起一件難過的事,拍著大腿,罵了起來:
「媽的!我說什麼這樣難過,是鬼把我的煙管搶去了-…」
在這些不定的嚷聲之中,又有個更大更堅實的聲音在吼著罵:
「豬玀!你們鬧些什麼!快活嗎!死還在眼面前呢!媽的臭屁,這紙紮的堤!你們就打算不怕了嗎?……」
另外也有聲音在喊:
「伸火把再看看,水到底低了多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