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日記

丁玲中短篇作品 丁玲 第2頁,共2頁

伊薩還把這日記又繼續了下來:

「一切我都明白了。我很淺薄的,我把話說的太高明瞭。太深刻得不相襯。我為什麼定要那樣說。那樣說來為安慰自己一顆無用的心嗎?天啊!你看我話說得錯到什麼程度了。現在我要說一句真話,有點什麼可以使我留戀的呢?只要有這麼一個人也好,他覺得有我活著之必要,我一定要為他拼命的活下來的。話又同樣的說過去,假使也真有這麼一個人,因為我死去了會難過,我就又死去,我想我會死得很稱心了。現在,我不能死。我並不怕一切死的苦難。我實在是找不到我死的價值。我只知道我很焦躁,我什麼事都不能做。什麼事都使我厭煩,然而我又不能死去,我到底要怎樣呢?」

幾天來,伊薩在家的時間太少了。她並不是缺少好朋友,她成天邀著伴在外面玩。她很像一個熟於應付的世故者,她實在並沒遭過一點別人給她的難堪過。她的壞處便是在她好想事了。譬如既然白天玩得很倦了,到夜深,好容易才躺在床上,頂好是闔下眼皮睡去,然而她不,她總要來細細的觀察一遍。她把別人的說謊處,假情處,淺薄的可憐處,都裸露的看了出來。其實這實在並不關緊要。卻偏又煩擾了她。她雖說嘴很硬,並且彷彿真個自己很不須要這些一樣。而其實,她很被這些弄得苦了。所以在有一天的日記上是記著:

「茲姊對我是太好了,但我並不感謝她,我反而恨了她,為什麼她要把別人批評我的話來告訴我,來傷我的心。我自然也有些任性的地方,難道在朋友中就不能有諒解來存在嗎?說我脾氣壞,難道我學不會那些虛假的技巧,就該被人棄絕嗎?是的,我知道朋友都只不過如此,然而我卻常為她們的一些小處來傷心!我承認我是大傻子,誰知道了也會笑的。我傻,我不能死去便是大傻。

在又一天日記上,伊薩又如此說了:

「今天我到卡爾登看電影,是同小章去的。我本不定要看的,只是因為小章邀了幾次,我同時覺得去混一個下午也未始不好,所以就去了。直到有一次,一個老人的面孔當第三次映出來時,我不覺驚詫了起來,天啦,那眼睛多像懷哥的眼睛啊!在我心上,我一想到懷哥兩個字,不覺的,就跳了起來,而且很痛。我強迫我看下去,我常常注視到那老人的眼睛,望到那眼睛,微微帶點憂慮的,就像望到懷哥的眼睛一樣。我看完了才又同著小章一塊去吃飯。小章那裡會懂得我的難過呢?我問小章今天的影片好不好,他說好。我懂得他說好的原由的。我也說好極了,很想今晚再來,他把兩個眼睛張大了起來望我。他懂不了我的意思,實在今天的影片,他自己也知道是並不好的。我呢,我卻真實的還想一人再去看,去看一看我五年沒見面了的懷哥的眼睛。唉,關於懷哥,我不忍說下去了。總之,他已是一個很幸福的人了。他有賢淑的女人,比我好的女人。那女人是還會替他生兒子的。我呢,我一人仍然孤獨的生活在上海,倘若不工作,我就得餓死。不會有一個人肯白給我一塊錢,也正像不會有一個人肯白給人一點情感一樣。我不羨慕人,實在人人都比我好!」

伊薩寫了前面的日記就很糟踏了自己起來,她吃了許多酒,像酒可以麻醉去一樣,但是她更哭了。哭了一通夜,把眼皮也擦破了。她決定了,她決定死去,無論用什麼方法。她在日記上寫上最後的:

「這次是真的,我不能再拖延我的死期了。命定了我不是兒孫繞膝壽終正寢的好命。我也不能耐心的很溫柔的倒在床鋪上。我很慚愧我不能陪伴這滿是有福的人類生活。生活於我是太乏味了。這話我曾常常說過,不過這話很有語病。現在我願心平氣和的來同我死後的幾個將感到驚詫的朋友來說說,尤其是我的老年喪女的父親。你們不要以為我真的是以為這世界太涼薄了,或者我太缺少愛了,所以我死去。一點也不是這樣的,平日我雖說如此說,然而在我良心上,我是隻有感激你們的。父親的愛我,是隻有超過一切的父親的愛的,朋友呢,在你們自己心上也同樣清白,你們是怎樣的對待了伊薩來,伊薩現在要死去了,伊薩不願再欺騙你們,實在只有伊薩太對不住你們。對你們太殘忍了。伊薩說,她願拚死拚命的為一個要她活著的人活著,或為這人又死去。這痛心的話是不知還是想騙了她自己,還是想騙世界上的人?你們之中,伊薩宣誓,至少是找得出一個真心便要伊薩莫死去的。然而伊薩卻決定還是要死去,可見得伊薩並不是那樣重視感情的人。要我說不愛你們,我也不能首肯,但不知為什麼,這是得請你們格外見諒的,橫直在心上總不能滿意。不過你們也不要誤會,或者還有別的人會得到我的滿意的。如若你們硬要這樣想,這是你們錯了。伊薩自己心裡清白,伊薩錯在一種錯誤的思想上。人的慾望是填不滿伊薩的空處的。我很愛你們,我也知道還有許多人也愛我,但我常常又鄙視這感情。我又無力能使自己開啟一切的羈絆,能使自己不苦惱。所以我死去,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們,讓你們為我難過。我要你們早點忘記我,算作是給我的最後的一次饒恕罷。

「本還有許多話,但怕又擾了你們,所以我不說了。」

「請父親到母親墳上去,向母親說一句:‘今天是十月二十六。母親為我最吃苦的一天。’」

這天是二十七了。房東太太來敲了三次門。伊薩最後才從枕上無力的大

聲說:

「進來就是的!」

於是那年老的老太太便擠了進來,顯出一個哭巴臉,咭咭噥噥說了半天,意思就是要討幾個房租。伊薩無力的做了一個手式,老太婆把一張抽屜取來,放在床頭讓她看。她看見只剩一元零三十幾個銅板了。她請求等幾天再給,然而老太婆就更哭聲哭腔的哼著了。伊薩實在無法了,又想不出法子可以送老太婆出去,於是便蒐羅去,她看見了這一本稿紙。她說:

「拿來吧!」

老太婆還不懂得,她又做手式,於是日記便在她手上了。她拉下那有字的九頁來,捲成一個筒,鄭重的交給老太婆,要她拿到幾個她曾去過幾次的地方去試試,並在筒外附上一張條子。

「為救急,想換幾個錢,無論多少,都交給來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