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了便向我說他今晚不願再來,怕毓芳厭煩他。於是我心裡更充滿樂意了,便說:「難道你就不怕我厭煩嗎?」
他坐在床頭更長篇的述說他這一個多月中的生活,怎樣和雲霖衝突,鬧意見,因為他贊成我早些出院,而云霖執著說不能出來。毓芳也附著雲霖,他懂得他認識我的時間太短,說話自然不會起影響,所以以後他不管這事了,並且在院中一和雲霖碰見,自己便先回來。
我懂得他的意思,但我卻裝著說:「你還說雲霖,不是雲霖我還不會出院呢,住在裡面舒服多了。」
於是我又看見他默默地把頭掉到一邊去,不答我的話。
他算著毓芳快來時,便走了,悄悄告訴我說等明天再來。
果然,不久毓芳便回來了。毓芳不曾問,我也不告她,並且她為我的病,不願同我多說話,怕我費神,我更樂得藉此可以多去想些另外的小閒事。
三月六號
當毓芳上課去後,把我一人撂在房裡時,我便會想起這所謂男女間的怪事;其實,在這上面,不是我愛自誇,我所受的訓練,至少也有我幾個朋友們的相加或相乘,但近來我卻非常不能瞭解了。當獨自同著那高個兒時,我的心便會跳起來,又是羞慚,又是害怕,而他呢,他只是那樣隨便的坐著,近乎天真的講他過去的歷史,有時握著我的手,不過非常自然,然而我的手便不會很安靜的被握在那大手中,慢慢的會發燒。一當他站起身預備走時,不由的我心便慌張了,好象我將跌入那可怕的不安中,於是我盯著他看,真說不清那眼光是求憐,還是怨恨;但他卻忽略了我這眼光,偶爾懂得了,也只說:「毓芳要來了喲!」我應當怎樣說呢?他是在怕毓芳!自然,我也不願有人知道我暗地所想的一些不近情理的事,不過我又感到有別人瞭解我感情的必要;幾次我向毓芳含糊的說起我的心境,她還是那樣忠實的替我蓋被子,留心我的藥,我真不能不有點煩悶了。
三月八號
毓芳已搬回去,葦弟又想代替那看護的差事。我知道,如若葦弟來,一定比毓芳還好,夜晚若想茶吃時,總不至於因聽到那濃睡中的鼾聲而不願攪擾人便把頭縮排被窩算了;但我自然拒絕他這好意,他固執著,我只好說:「你在這裡,我有許多不方便,並且病呢,也好了。」他還要證明間壁的屋子空著,他可以住間壁,我正在無法時,凌吉士來了。我以為他們還不認識,而凌吉士已握著葦弟的手,說是在醫院見過兩次。葦弟冷冷的不理他,我笑著向凌吉士說:「這是我的弟弟,小孩子,不懂交際,你常來同他玩吧。」葦弟真的變成了小孩子,喪著臉站起身就走了。我因為有人在面前,便感得不快,也只掩藏住,並且覺得有點對凌吉士不住,但他卻毫沒介意,反問我:「不是他姓白嗎,怎會變成你的弟弟?」於是我笑了:「那末你是隻準姓凌的人叫你做哥哥弟弟的!」於是他也笑了。
近來青年人在一處時,老喜歡研究到這一個「愛」字,雖說有時我似乎懂得點,不過終究還是不很說得清。至於男女間的一些小動作,似乎我又太看得明白了。也許是因為我懂得了這些小動作,於「愛」才反迷糊,才沒有勇氣鼓吹戀愛,才不敢相信自己是一個純粹的夠人愛的小女子,並且才會懷疑到世人所謂的「愛」,以及我所接受的「愛」……
在我稍微有點懂事的時候,便給愛我的人把我苦夠了,給許多無事的人以誣衊我,凌辱我的機會,以致我頂親密的小伴侶們也疏遠了。後來又為了愛的脅迫,使我害怕得離開了我的學校。以後,人雖說一天天大了,但總常常感到那些無味的糾纏,因此有時不特懷疑到所謂「愛」,竟會不屑於這種親密。葦弟說他愛我,為什麼他只常常給我一些難過呢?譬如今晚,他又來了,來了便哭,並且似乎帶了很濃的興味來哭一樣,無論我說:「你怎麼了,說呀!」「我求你,說話呀,葦弟!……」他都不理會。這是從未有的事,我盡我的腦力也猜想不出他所驟遭的這災禍。我應當把不幸朝哪一方去揣測呢?後來,大約他哭夠了,才大聲說:「我不喜歡他!」「這又是誰欺侮了你呢,這樣大嚷大鬧的?」「我不喜歡那高個子!那同你好的!」哦,我這才知道原來是慪我的氣。我不覺得笑了。這種無味的嫉妒,這種自私的佔有,便是所謂愛嗎?我發笑,而這笑,自然不會安慰那有野心的男人的。並且因我不屑的態度,更激起他那不可抑制的怒氣。我看著他那放亮的眼光,我以為他要噬人了,我想:「來吧!」但他卻又低下頭哭了,還揩著眼淚,踉蹌地走出去。
這種表示,也許是稱為狂熱的,真率的愛的表現吧,但葦弟卻不假思索地用在我面前,自然是隻會失敗;並不是我願意別人虛偽,做作,我只覺得想靠這種小孩般舉動來打動我的心,全是無用。或者因為我的心生來便如此硬;那我之種種不愜於人意而得來煩惱和傷心,也是應該的。
葦弟一走,自自然然我把我自己的心意去揣摩,去仔細回憶那一種溫柔的,大方的,坦白而又多情的態度上去,光這態度已夠人欣賞象吃醉一般的感到那融融的蜜意,於是我拿了一張畫片,寫了幾個字,命夥計即刻送到第四寄宿舍去。
三月九號
我看見安安閒閒坐在我房裡的凌吉士,不禁又可憐葦弟,我祝禱世人不要像我一樣,忽略了蔑視了那可貴的真誠而把自己陷到那不可拔的渺茫的悲境裡,我更願有那末一個真誠純潔的女郎去飽領葦弟的愛,並填實葦弟所感得的空虛啊!
三月十三
好幾天又不提筆,不知是因為我心情不好,或是找不出所謂的情緒。我只知道,從昨天來我是隻想哭了。別人看到我哭,以為我在想家,想到病,看見我笑呢,又以為我快樂了,還欣慶著這健康的光芒……但所謂朋友皆如是,我能告誰以我的不屑流淚,而又無力笑出的痴呆心境?因我看清了自己在人間的種種不願捨棄的熱望以及每次追求而得來的懊喪,所以連自己也不願再同情這未能悟徹所引起的傷心。更哪能捉住一管筆去詳細寫出自怨和自恨呢!
是的,我好象又在發牢騷了。但這只是隱忍在心頭反覆向自己說,似乎還無礙。因為我未曾有過那種膽量,給人看我的蹙緊眉頭,和聽我的嘆氣,雖說人們早已無條件的贈送過我以「狷傲」「怪僻」等等好字眼。其實,我並不是要發牢騷,我只想哭,想有那末一個人來讓我倒在他懷裡哭,並告訴他:「我又糟踏我自己了!」不過誰能瞭解我,抱我,撫慰我呢?是以我只能在笑聲中嚥住「我又糟踏我自己了」的哭聲。
我到底又為了什麼呢,這真難說!自然我未曾有過一刻私自承認我是愛戀上那高個兒了的,但他在我的心心念念中又蘊蓄著一種分析不清的意義。雖說他那頎長的身軀,嫩玫瑰般的臉龐,柔軟的嘴唇,惹人的眼角,可以誘惑許多愛美的女子,並以他那嬌貴的態度傾倒那些還有情愛的。但我豈肯為了這些無意識的引誘而迷戀一個十足的南洋人!真的,在他最近的談話中,我懂得了他的可憐的思想;他需要的是什麼?是金錢,是在客廳中能應酬買賣中朋友們的年輕太太,是幾個穿得很標緻的白胖兒子。他的愛情是什麼?是拿金錢在妓院中,去揮霍而得來的一時肉感的享受,和坐在軟軟的沙發上,擁著香噴噴的肉體,抽著菸捲,同朋友們任意談笑,還把左腿疊壓在右膝上;不高興時,便拉倒,回到家裡老婆那裡去。熱心於演講辯論會,網球比賽,留學哈佛,做外交官,公使大臣,或繼承父親的職業,做橡樹生意,成資本家……
這便是他的志趣!他除了不滿於他父親未曾給他過多的錢以外,便什麼都可使他在一夜不會做夢的睡覺;如有,便只是嫌北京好看的女人太少,有時也會厭膩起遊戲園,戲場,電影院,公園來……唉,我能說什麼呢?當我明白了那使我愛慕的一個高貴的美型裡,是安置著如此一個卑劣靈魂,並且無緣無故還接受過他的許多親密。這親密,還值不了他從妓院中揮霍里剩餘下的一半!想起那落在我髮際的吻來,真使我悔恨到想哭了!我豈不是把我獻給他任他來玩弄來比擬到賣笑的姊妹中去!這隻能責備我自己使我更難受,假設只要我自己肯,肯把嚴厲的拒絕放到我眸子中去,我敢相信,他不會那樣大膽,並且我也敢相信,他所以不會那樣大膽,是由於他還未曾有過那戀愛的火焰燃熾……唉!我應該怎樣來詛咒我自己了!
三月十四
這是愛嗎,也許愛才具有如此的魔力,要不,為什麼一個人的思想會變幻得如此不可測!當我睡去的時候,我看不起美人,但剛從夢裡醒來,一揉開睡眼,便又思念那市儈了。
我想:他今天會來嗎?什麼時候呢,早晨,過午,晚上?於是我跳下床來,急忙忙的洗臉,鋪床,還把昨夜丟在地下的一本大書撿起,不住的在邊緣處摩挲著,這是凌吉士昨夜遺忘在這兒的一本《威爾遜演講錄》。
三月十四晚上
我有如此一個美的夢想,這夢想是凌吉士給我的。然而同時又為他而破滅。我因了他才能滿飲著青春的醇酒,在愛情的微笑中度過了清晨;但因了他,我認識了「人生」這玩藝,而灰心而又想到死;至於痛恨到自己甘於墮落,所招來的,簡直只是最輕的刑罰!真的,有時我為願儲存我所愛的,我竟想到「我有沒有力去殺死一個人呢?」
我想遍了,我覺得為了儲存我的美夢,為了免除使我生活的力一天天減少,頂好是即刻上西山,但毓芳告訴我,說她託找房子的那位住在西山的朋友還沒有回信來,我怎好再去詢問或催促呢?不過我決心了,我決心讓那高小子來嘗一嘗我的不柔順,不近情理的倨傲和侮弄。
三月十七
那天晚上葦弟賭氣回去,今天又小小心心地自己來和解,我不覺笑了,並感到他的可愛。如若一個女人只要能找得一個忠實的男伴,做一身的歸宿,我想誰也沒有我葦弟可靠。我笑問:「葦弟,還恨姊姊不呢?」他羞慚地說:「不敢。姊姊,你瞭解我吧!我除了希冀你不擯棄我以外不敢有別的念頭。一切只要你好,你快樂就夠了!」這還不真摯嗎?這還不動人嗎?
比起那白臉龐紅嘴唇的如何?但後來我說:「葦弟,你好,你將來一定是一切都會很滿意的。」他卻露出悽然的一笑:「永世也不會——但願如你所說……」這又是什麼呢?又是給我難受一下!我恨不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只賜我以弟弟或朋友的愛吧!單單為了我的自私,我願我少些糾葛,多點快樂。葦弟愛我,並會說那樣好聽的話,但他忽略了:第一他應當真的減少他的熱望,第二他也應該藏起他的愛。我為了這一個老實的男人,感到無能的抱歉,也夠受了。
三月十八
我又託夏在替我往西山找房了。
三月十九
凌吉士居然幾日不來我這裡了。自然,我不會打扮,不會應酬,不會治事理家,我有肺病,無錢,他來我這裡做什麼!我本無須乎要他來,但他真的不來卻又更令我傷心,更證實他以前的輕薄。難道他也是如葦弟一樣老實,當他看到我寫給他的字條:「我有病,請不要再來擾我,」就信為是真話,竟不可違背,而果真不來嗎?我只想再見他一面,審看一下這高大的怪物到底是怎樣的在覷看我。
三月二十
今天我往雲霖處跑了三次,都未曾遇見我想見的人,似乎雲霖也有點疑惑,所以他問我這幾天見著凌吉士沒有。我只好悵悵的跑回來。我實在焦煩得很,我敢自己欺自己說我這幾日沒有思念他嗎?
晚上七點鐘的時候,毓芳和雲霖來邀我到京都大學第三院去聽英語辯論會,乙組的組長便是凌吉士。我一聽到這訊息,心就立刻砰砰的跳起來。我只得拿病來推辭了這善意的邀請。我這無用的弱者,我沒有膽量去承受那激動,我還是希望我能不見著他。不過他倆走時,我卻請他倆致意凌吉士,說我問候他。唉,這又是多無意識啊!
三月二十一
我剛吃過雞子牛奶,一種熟習的叩門聲響著,紙格上映印上一個頎長的黑影。我只想跳過去開門,但不知為一種什麼情感所支使,我嚥著氣,低下頭去了。
「莎菲,起來沒有?」這聲音如此柔嫩,令我一聽到會想哭。
為了知道我已坐在椅子上嗎?為了知道我無能發氣和拒絕嗎?他輕輕的託開門走進來了。我不敢仰起我滋潤的眼皮。
「病好些沒有,剛起來嗎?」
我答不出一句話。
「你真在生我的氣啊。莎菲,你厭煩我,我只好走了。莎菲!」
他走,於我自然很合適,但我又猛然抬起頭拿眼光止住了他開門的手。
誰說他不是一個壞蛋呢,他懂得了。他敢於把我的雙手握得緊緊的。他說:「莎菲,你捉弄我了。每天我走你門前過,都不敢進來,不是雲霖告訴我說你不會生我氣,那我今天還不敢來。你,莎菲,你厭煩我不呢?」
誰都可以體會得出來,假使他這時敢於擁抱我,狂亂的吻我,我一定會倒在他手腕上哭出來:「我愛你呵!我愛你呵!」
但他卻如此的冷淡,冷淡得使我又恨他了。然而我心裡在想:「來呀,抱我,我要吻你咧!」自然,他依舊握著我的手,把眼光緊盯在我臉上,然而我搜遍了,在他的各種表示中,我得不著我所等待於他的賜予。為什麼他僅僅只懂得我的無用,我的不可輕侮,而不夠了解他在我心中所佔的是一種怎樣的地位!我恨不得用腳尖踢他出去,不過我又為另一種情緒所支配,我向他搖頭,表示不厭煩他的來到。
於是我又很柔順地接受了他許多淺薄的情意,聽他說著那些使他津津回味的卑劣享樂,以及「賺錢和化錢」的人生意義,並承他暗示我許多做女人的本分。這些又使我看不起他,暗罵他,嘲笑他,我拿我的拳頭,隱隱痛擊我的心,但當他揚揚地走出我房時,我受逼得又想哭了。因為我壓制住我那狂熱的慾念,未曾請求他多留一會兒。
唉,他走了!
三月二十一夜
去年這時候,我過的是一種什麼生活!為了蘊姊千依百順地疼我,我便裝病躺在床上不肯起來。為了想蘊姊撫摩我,我伏在桌上想到一些小不滿意的事而哼哼唧唧的哭。有時因在整日靜寂的沉思裡得了點哀慼,但這種淡淡的淒涼,更令我捨不得去擾亂這情調,似乎在這裡面我可以味出一縷甜意一樣的。至於在夜深的法國公園,聽躺在草地上的蘊姊唱《牡丹亭》,那是更不願想到的事了。假使她不被神捉弄般的去愛上那蒼白臉色的男人,她一定不會死的這樣快,我當然不會一人漂流到北京,無親無愛的在病中掙扎。雖說有幾個朋友,他們也很體惜我,但在我所感應得出的我和他們的關係能和蘊姊的愛在一個天平上相稱嗎?想起蘊姊,我真應當像從前在蘊姊面前撒嬌一樣的縱聲大哭,不過這一年來,因為多懂得了一些事,雖說時時想哭卻又咽住了,怕讓人知道了厭煩。近來呢,我更不知為了什麼只能焦急。想得點空閒去思慮一下我所做的,我所想的,關於我的身體,我的名譽,我的前途的好歹的時間也沒有,整天把紊亂的腦筋放到一個我不願想到的去處,因為是我想逃避的,所以越把我弄成焦煩苦惱得不堪言說!但是我除了說「死了也活該!」是不能再希冀什麼了。我能求得一些同情和慰藉嗎?然而我又似乎在向人乞憐了。
晚飯一吃過,毓芳和雲霖來我這兒坐,到九點我還不肯放他倆走。我知道,毓芳礙住面子只好又坐下來,雲霖藉口要預備明天的課,執意一人走回去了。於是我隱隱向毓芳吐露我近來所感得的窘狀,我想她能懂得這事,並且能作主把我的生活改變一下,做我自己所不能勝任的。但她完全把話聽到反面去了,她忠實地告誡我:「莎菲,我覺得你太不老實,自然你不是有意,你可太不留心你的眼波了。你要知道,凌吉士他們比不得在上海同我們玩耍的那群孩子,他們很少機會同女人接近,受不起一點好意的,你不要令他將來感到失望和痛苦。我知道,你哪裡會愛他呢?」這錯誤是不是又該歸我,假設我不想求助於她而向她饒舌,是不是她不會說出這更令我生氣,更令我傷心的話來?我噎著氣又笑了:「芳姊,不要把我說得太壞了嚇!」
毓芳願意留下住一夜時,我又趕她走了。
像那些才女們,因為得了一點點不很受用,便能「我是多愁善感呀」,「悲哀呀我的心……」「……」做出許多新舊的詩。我呢,沒出息,白白被這些詩境困著,想以哭代替詩句來表現一下我的情感的搏鬥都不能。光在這上面,為了不如人,也應撂開一切去努力做人才對,便退一千步說,為了自己的熱鬧,為了得一群淺薄眼光之讚頌,我也不該拿不起筆或槍來。真的便把自己陷到比死還難忍的苦境裡,單單為了那男人的柔發,紅唇……
我又夢想到歐洲中古的騎士風度,拿這來比擬不會有錯,如其有人看到過凌吉士的話,他把那東方特長的溫柔保留著。
神把什麼好的,都慨然賜給他了,但神為什麼不再給他一點聰明呢?他還不懂得真的愛情呢,他確是不懂,雖說他已有了妻(今夜毓芳告我的),雖說他,曾在新加坡乘著腳踏車追趕坐洋車的女人,因而戀愛過一小段時間,雖說他曾在韓家潭住過夜。但他真得到過一個女人的愛嗎?他愛過一個女人嗎?我敢說不曾!
一種奇怪的思想又在我腦中燃燒了。我決定來教教這大學生。這宇宙並不是象他所懂的那樣簡單啊!
三月二十二
在心的忙亂中,我勉強竟寫了這些日記了。早先因為蘊姊寫信來要,再三再四的,我只好開始寫。現在蘊姊死了好久,我還捨不得不繼續下去,心想為了蘊姊在世時所諄諄向我說的一些話便永遠寫下去紀念蘊姊也好。所以無論我那樣不願提筆,也只得胡亂畫下一頁半頁的字來。本來是睡了的,但望到掛在壁上蘊姊的像,忍不住又爬起,為免掉想念蘊姊的難受而提筆了。自然,這日記,我是除了蘊姊不願給任何人看。第一因為這是為了蘊姊要知道我的生活而記下的一些瑣瑣碎碎的事,二來我怕別人給一些理智的面孔給我看,好更刺透我的心;似乎我自己也會因了別人所尊崇的道德而真的感到象犯罪一樣的難受。所以這黑皮的小本子我許久以來都安放在枕頭底下的墊被的下層。今天不幸我卻違揹我的初意了,然而也是不得已,雖說似乎是出於毫未思考。原因是葦弟近來非常誤解我,以致常常使得他自己不安,而又常常波及我,我相信在我平日的一舉一動中,我都能表示出我的態度來。為什麼他不懂我的意思呢?難道我能直捷的說明,和阻止他的愛嗎?我常常想,假設這不是葦弟而是另外一人,我將會知道怎樣處置是最合法的。偏偏又是如此令我忍不下心去的一個好人!我無法了,只好把我的日記給他看。讓他知道他在我的心裡是怎樣的無希望,並知道我是如何涼薄的反反覆覆的不足愛的女人。假使葦弟知道我,我自然會將他當做我唯一可訴心肺的朋友,我會熱誠的擁著他同他接吻。我將替他願望那世界上最可愛,最美的女人……日記,葦弟看過一遍,又一遍了,雖說他曾經哭過,但態度非常鎮靜,是出我意料之外的。我說:「懂得了姊姊嗎?」
他點頭。
「相信姊姊嗎?」
「關於哪方面的?」
於是我懂得那點頭的意義。誰能懂得我呢,便能懂得這隻能表現我萬分之一的日記,也只令我看到這有限的傷心喲!
何況,希求人瞭解,以想方設計用文字來反覆說明的日記給人看,是多麼可傷心的事!並且,後來葦弟還怕我以為他未曾懂得我,於是不住的說:「你愛他,你愛他!我不配你!」
我真想一賭氣扯了這日記。我能說我沒有糟踏這日記嗎?
我只好向葦弟說:「我要睡了,明天再來吧。」
在人裡面,真不必求什麼!這不是頂可怕的嗎?假設蘊姊在,看見我這日記,我知道,她會抱著我哭:「莎菲,我的莎菲!我為什麼不再變得偉大點,讓我的莎菲不至於這樣苦啊……」但蘊姊已死了,我拿著這日記應怎樣的痛哭才對!
三月二十三
凌吉士向我說:「莎菲!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子。」我瞭解這並不是懂得了我的什麼而說出的一句讚歎。他所以為奇怪的,無非是看見我的破爛了的手套,搜不出香水的抽屜,無緣無故扯碎了的新棉袍,儲存著一些舊的小玩具,……還有什麼?聽見些不常的笑聲,至於別的,他便無能去體會了,我也從未向他說過一句我自己的話。譬如他說「我以後要努力賺錢呀」,我便笑;他說到邀起幾個朋友在公園追著女學生時,「莎菲那真有趣」,我也笑。自然,他所說的奇怪,只是一種在他生活習慣上不常見的奇怪。並且我也很傷心,我無能使他了解我而敬重我。我是什麼也不希求了,除了往西山去。我想到我過去的一切妄想,我好笑!
三月二十四
當他單獨在我面前時,我覷著那臉龐,聆著那音樂般的聲音,心便在忍受那感情的鞭打!為什麼不撲過去吻他的嘴唇,他的眉梢,他的……無論什麼地方?真的,有時話都到口邊了:「我的王!准許我親一下吧!」但又受理智,不,我就從沒有過理智,是受另一種自尊的情感所裁製而又咽住了。
唉!無論他的思想怎樣壞,他使我如此癲狂的動情,是曾有過而無疑,那我為什麼不承認我是愛上了他咧?並且,我敢斷定,假使他能把我緊緊的擁抱著,讓我吻遍他全身,然後他把我丟下海去,丟下火去,我都會快樂的閉著眼等待那可以永久保藏我那愛情的死的來到。唉!我竟愛他了,我要他給我一個好好的死就夠了……
三月二十四夜深
我決心了。我為拯救我自己被一種色的誘惑而墮落,我明早便到夏那兒去,以免看見凌吉士又痛苦,這痛苦已纏縛我如是之久了!
三月二十六
為了一種糾纏而去,但又遭逢著另一種糾纏,我不得不又急速的轉來了。我去夏那兒的第二天,夢如便去了。雖說她是看另一人去的,但使我感到很不快活。夜晚,她大發其對感情的一種新近所獲得的議論,隱隱的含著譏刺向我,我默然。為不願讓她更得意,我睜著眼,睡在夏的床上等到天明,才忍著氣轉來……
毓芳告訴我,說西山房子已找好了,並且另外替我邀了一個女伴,也是養病的,而這女伴同毓芳又是很好的朋友。聽到這訊息,應該是很歡喜吧,但我剛剛在眉頭舒展了一點喜色,一種默然的淒涼便罩上了。雖說我從小便離開家,在外面混,但都有我的親戚朋友隨著我。這次上西山,固然說起來離城只是幾十裡,但在我,一個活了二十歲的人,開始一人跑到陌生的地方去,還是第一次。假使我竟無聲無息的死在那山上,誰是第一個發現我死屍的?我能擔保我不會死在那裡嗎?也許別人會笑我擔憂到這些小事,而我卻真的哭過。
當我問毓芳舍不捨得我時,毓芳卻笑,笑我問小孩話,說這一點點路有什麼捨不得,直到毓芳答應我每禮拜上山一次,我才不好意思地揩乾眼淚。
下午我到葦弟那兒去,葦弟也說他一禮拜上山一次,填毓芳不去的空日。
回來已夜了,我一人寂寂寞寞地收拾東西,想到我要離開北京的這些朋友們,我又哭了。但一想到朋友們都未曾向我流淚,我又擦去我臉上的淚痕。我又將一人寂寂寞寞地離開這古城了。
在寂寞裡,我又想到凌吉士了,其實,話不是這樣說,凌吉士簡直不能說「想起」「又想起」,完全是整天都在繫念到他,只能說:「又來講我的凌吉士吧。」這幾天我故意造成的離別,在我是不可計的損失,我本想放鬆他,而我把他捏得更緊了。我既不能把他從心裡壓根兒拔去,我為什麼要躲避著不見他的面呢?這真使我懊惱,我不能便如此同他離別,這樣寂寂寞寞的走上西山……
三月二十七
一早毓芳便上西山去了,去替我佈置房子,說好明天我便去。為她這番盛情,我應怎樣去找得那些沒有的字來表示我的感謝?我本想再呆一天在城裡,也不好說了。
我正焦急的時候,凌吉士才來,我握緊他雙手,他說:「莎菲!幾天沒見你了!」
我很願意這時我能哭出來,抱著他哭,但眼淚只能噙在眼裡,我只好又笑了。他聽見明天我要上山時,顯出的那驚詫和嗟嘆,很安慰到我,於是我真的笑了。他見到我笑,便把我的手反捏得緊緊的,緊得使我生痛。他怨恨似的說:「你笑!你笑!」
這痛,是我從未有過的舒適,好象心裡也正錐下去一個什麼東西,我很想倒向他的手腕,而這時葦弟卻來了。
葦弟知道我恨他來,他偏不走。我向凌吉士使眼色,我說:「這點鐘有課吧?」於是我送凌吉士出來。他問我明早什麼時候走,我告他;問他還來不來呢,他說回頭便來;於是我望著他快樂了,我忘了他是怎樣可鄙的人格,和美的相貌了,這時他在我的眼裡,是一個傳奇中的情人。哈,莎菲有一個情人了!……
三月二十七晚
自從我趕走葦弟到這時已整整五個鐘頭了。在這五點鐘裡,我應怎樣才想得出一個恰合的名字來稱呼它?象熱鍋上的螞蟻在這小房子裡不安的坐下,又站起,又跑到門縫邊瞧,但是——他一定不來了,他一定不來了,於是我又想哭,哭我走得這樣淒涼,北京城就沒有一個人陪我一哭嗎?是的,我應該離開這冷酷的北京,為什麼我要捨不得這板床,這油膩的書桌,這三條腿的椅子……是的,明早我就要走了,北京的朋友們不會再膩煩莎菲的病。為了朋友們輕快舒適,莎菲便為朋友們死在西山也是該的!但如此讓莎菲一人看不著一點熱情孤孤寂寂的上山去,想來莎菲便不死,也不會有損害或激動於人心吧……不想了!不想!有什麼可想的?假使莎菲不如此貪心攫取感情,那莎菲不是便很可滿足於那些眉目間的同情了嗎?……
關於朋友,我不說了。我知道永世也不會使莎菲感到滿足這人間的友誼的!
但我能滿足些什麼呢?凌吉士答應來,而這時已晚上九點了。縱是他來了,我會很快樂嗎?他會給我所需要的嗎?……
想起他不來,我又該痛恨自己了!在很早的從前,我懂得對付哪一種男人應用哪一種態度,而現在反蠢了。當我問他還來不來時,我怎能顯露出那希求的眼光,在一個漂亮人面前是不應老實,讓人瞧不起……但我愛他,為什麼我要使用技巧?我不能直接向他表明我的愛嗎?並且我覺得只要於人無損,便吻人一百下,為什麼便不可以被准許呢?
他既答應來,而又失信,顯見得是在戲弄我。朋友,留點好意在莎菲走時,總不至於是一種損失吧。
今夜我簡直狂了。語言,文字是怎樣在這時顯得無用!我心像被許多小老鼠啃著一樣,又象一盆火在心裡燃燒。我想把什麼東西都摔破,又想冒著夜氣在外面亂跑,我無法制止我狂熱的感情的激盪,我躺在這熱情的針氈上,反過去也刺著,翻過來也刺著,似乎我又是在油鍋裡聽到那油沸的響聲,感到渾身的灼熱……為什麼我不跑出去呢?我等著一種渺茫的無意義的希望到來!哈……想到紅唇,我又癲了!假使這希望是可能的話——我獨自又忍不住笑,我再三再四反覆問我自己;「愛他嗎?」我更笑了。莎菲不會傻到如此地步去愛上南洋人。難道因了我不承認我的愛,便不可以被人准許做一點兒於人無損的事?
假使今夜他竟不來,我怎能甘心便恝然上西山去……
唉!九點半了!
九點四十分!
三月二十八晨三時
莎菲生活在世上,要人們瞭解她體會她的心太熱太懇切了,所以長遠的沉溺在失望的苦惱中,但除了自己,誰能夠知道她所流出的眼淚的分量?
在這本日記裡,與其說是莎菲生活的一段記錄,不如直接算為莎菲眼淚的每一個點滴,是在莎菲心上,才覺得更切實。然而這本日記現在要收束了,因為莎菲已無需乎此——用眼淚來洩憤和安慰,這原因是對於一切都覺得無意識,流淚更是這無意識的極深的表白。可是在這最後一頁的日記上,莎菲應該用快樂的心情來慶祝,她從最大的失望中,驀然得到了滿足,這滿足似乎要使人快樂得死才對。但是我,我只從那滿足中感到勝利,從這勝利中得到淒涼,而更深的認識我自己的可憐處,可笑處,因此把我這幾月來所縈縈於夢想的一點「美」反縹緲了,——這個美便是那高個兒的丰儀!
我應該怎樣來解釋呢?一個完全癲狂於男人儀表上的女人的心理!自然我不會愛他,這不會愛,很容易說明,就是在他丰儀的裡面是躲著一個何等卑醜的靈魂!可是我又傾慕他,思念他,甚至於沒有他,我就失掉一切生活意義了;並且我常常想,假使有那末一日,我和他的嘴唇合攏來,密密的,那我的身體就從這心的狂笑中瓦解去,也願意。其實,單單能獲得騎士般的那人兒的溫柔的一撫摩,隨便他的手尖觸到我身上的任何部分,因此就犧牲一切,我也肯。
我應當發癲,因為這些幻想中的異跡,夢似的,終於毫無困難的都給我得到了。但是從這中間,我所感到的是我所想象的那些會醉我靈魂的幸福嗎?不啊!
當他——凌吉士——晚間十點鐘來到時候,開始向我囁嚅地表白,說他是如何的在想我……還使我心動過好幾次;但不久我看到他那被情慾燃燒的眼睛,我就害怕了。於是從他那卑劣的思想中發出的更醜的誓語,又振起我的自尊心!假使他把這串淺薄肉麻的情話去對別個女人說,一定是很動聽的,可以得一個所謂的愛的心吧。但他卻向我,就由這些話語的力,把我推得隔他更遠了。唉,可憐的男子!神既然賦與你這樣的一副美形,卻又暗暗的捉弄你,把那樣一個毫不相稱的靈魂放到你人生的頂上!你以為我所希望的是「家庭」嗎?我所歡喜的是「金錢」嗎?我所驕傲的是「地位」嗎?
「你,在我面前,是顯得多麼可憐的一個男子啊!」我真要為他不幸而痛哭,然而他依樣把眼光鎮住我臉上,是被情慾之火燃燒得如何的怕人!倘若他只限於肉感的滿足,那末他倒可以用他的色來摧殘我的心;但他卻哭聲地向我說:「莎菲,你信我,我是不會負你的!」啊,可憐的人,他還不知道在他面前的這女人,是用如何的輕蔑去可憐他的這些做作,這些話!我竟忍不住笑出聲來,說他也知道愛,會愛我,這只是近於開玩笑!那情慾之火的巢穴——那兩隻灼閃的眼睛,不正宣佈他除了可鄙的淺薄的需要,別的一切都不知道嗎?
「喂,聰明一點,走開吧,韓家潭那個地方才是你尋樂的場所!」我既然認清他,我就應該這樣說,教這個人類中最劣種的人兒滾出去。然而,雖說我暗暗的在嘲笑他,但當他大膽的貿然伸開手臂來擁我時,我竟又忘了一切,我臨時失掉了我所有的一些自尊和驕傲,我完全被那僅有的一副好丰儀迷住了,在我心中,我只想,「緊些!多抱我一會兒吧,明早我便走了。」假使我那時還有一點自制力,我該會想到他的美形以外的那東西,而把他象一塊石頭般,丟到房外去。
唉!我能用什麼言語或心情來痛悔?他,凌吉士,這樣一個可鄙的人,吻了我!我靜靜默默地承受著!但那時,在一個溫潤的軟熱的東西放到我臉上,我心中得到的是些什麼呢?我不能象別的女人一樣暈倒在她那愛人的臂膀裡!我張大著眼睛望他,我想:「我勝利了!我勝利了!」因為他所使我迷戀的那東西,在吻我時,我已知道是如何的滋味——我同時鄙夷我自己了!於是我忽然傷心起來,我把他用力推開,我哭了。
他也許忽略了我的眼淚,以為他的嘴唇給我如何的溫軟,如何的嫩膩,把我的心融醉到發迷的狀態裡吧,所以他又挨我坐著,繼續說了許多所謂愛情表白的肉麻話。
「何必把你那令人惋惜處暴露得無餘呢?」我真這樣的又可憐起他來。
我說:「不要亂想吧,說不定明天我便死去了!」
他聽著,誰知道他對於這話是得到怎樣的感觸?他又吻我,但我躲開了,於是那嘴唇便落到我手上……
我決心了,因為這時我有的是充足的清晰的腦力,我要他走,他帶點抱怨顏色,纏著我。我想「為什麼你也是這樣傻勁呢?」他直捱到夜十二點半鐘才走。
他走後,我想起適間的事情。我用所有的力量,來痛擊我的心!為什麼呢,給一個如此我看不起的男人接吻?既不愛他,還嘲笑他,又讓他來擁抱?真的,單憑了一種騎士般的風度,就能使我墮落到如此地步嗎?
總之,我是給我自己糟踏了,凡一個人的仇敵就是自己,我的天,這有什麼法子去報復而償還一切的損失?
好在在這宇宙間,我的生命只是我自己的玩品,我已浪費得儘夠了,那末因這一番經歷而使我更陷到極深的悲境裡去,似乎也不成一個重大的事件。
但是我不願留在北京,西山更不願去了,我決計搭車南下,在無人認識的地方,浪費我生命的餘剩;因此我的心從傷痛中又興奮起來,我狂笑的憐惜自己:「悄悄的活下來,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憐你,莎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