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歷史不會忘記

大國之魂 鄧賢 第2頁,共2頁

傅先生無言以對。

幾個月後,當我坐在書桌前整理這些沉甸甸的記錄文字時,我亦無言以對。

當我在這篇後記中一筆一劃記錄下歷史傳導給我的巨大震撼時,日本客人早已回到那個遙遠的島國,並且帶去一抔松山戰場的紅泥土。我也許有理由期待日本人的懺悔,從每一個血債累累的麻臉軍曹到日本天皇。

據說日本天皇沒有。

麻臉軍曹也沒有。

報載:日本國會議員石原慎太郎接受美國記者採訪時公然宣稱:南京大屠殺是中國人編造的謊言……(見一九九0年九月十五日《參考訊息》)

歷史終歸是歷史。如果要讓中國人忘記南京大屠殺,就等於要讓日本人忘記曾經升起在他們頭頂上的那兩朵巨大而耀眼的蘑菇雲一樣。

——他們會忘記廣島?

——還有長崎!

西元一九八八年夏,中國上海曾經發生一起震驚日本島國的車禍。兩列火車相撞,致使數十名來自日本岐阜縣的高中學生喪生。訊息傳來,日本舉國悲痛。兩個月後,這一不幸事件得到妥善處理。

翌年祭日,數以百計的日本人前往中國祭祀,他們中間有許多白髮蒼蒼的老人。對日本人來說,後代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儘管他們有的人在中國野蠻屠殺過不計其數的婦女和兒童。

在上海真如車站,日本人看到死者的陵墓才現場修葺一新,中國人沒有虧待他們的子孫。

然而應當負罪的並不是中國人。當日本人的雙膝牢牢跪在中國的土地上時,這種負罪感就因為歷史的轟然甦醒而產生巨大的連鎖反應。

真如車站是上海「八·一三」抗戰舊址,西元一九三七年秋,日軍從這裡攻陷大上海,然後繼續攻佔南京,製造震驚世界的「南京大屠殺慘案」。岐阜位於日本本州島,五十年前,由數萬名該縣官兵組成的「本州兵團」自始自終參加了對上海的作戰,隨後又血洗南京城,對中國人民欠下累累血債。半個世紀後,一個偶然的車禍鬼使神差地將一些岐阜日本人驅趕到中國,跪在這根銘刻著他們或者他們親友罪行的恥辱柱跟前。

面對千千萬萬異國怨鬼,日本人能不心驚肉跳麼?

公正地說,車禍的死難者是無辜的。但是無辜並不能解釋歷史。

這是純粹的巧合?

還是命運的安排?!

對中國的歷史學家來說,歷史始終是堆糾纏不清的亂麻。他們的努力僅僅在於孜孜不倦地解開那些舊結,然後又打上許多新結。

我以為歷史是一面鏡子,它能照出人的白骨。

但願我在稿紙上錄下的這些沉重的鉛字能使我的讀者受益。歷史不會永久寂寞,歷史的曲折來自歷史的創造者。

這便是我寫在《大國之魂》即將出版之際的話,既是補白,也是自述。

權作後記。

鄧賢

一九九0年九月三十日急就於成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