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無論做什麼事都很認真,講究藝術效果,比如烹飪,繪畫,飲酒,作詩,等等。打板子也不例外。
板子有五六尺長,青竹或楠木製成,寬半尺,厚寸許,重約一二十斤。捱打的人被按翻在地,打板子的人兩邊夾住,單腿跪下,於是喊口令,「一、二、三、四……」地打下去。節奏鏗鏘,聲音抑揚,其生動場面絕不遜於任何舞臺戲劇。
我父親先被喝令出列,然後跪在「┌┐」的中間相當難為情地被剝下褲子。開頭他還試圖充充英雄好漢,自以為流血犧牲尚不足懼,何況板子乎?他只對脫褲子的做法持有異議,覺得當眾展覽屁股的做法有辱斯文。事實上很快他的小資產階級情調就不復存在。兩名彪形大漢不由分說揮動青竹扁擔輪番猛打,還有一個班長擔任裁判大聲報數。只幾下,我父親一生一世的優越感就被板子拍得煙消雲散。尖利的痛楚好像許多利爪攫住他並把他的腦子變成一片空白,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抽打成碎片,飛散到空中去。只熬了半分鐘,他就覺得天坍地陷,終於可恥地放開喉嚨,將殺豬般的疼痛嚎得到處都是。
好在隊長有令從輕發落,所以青竹扁擔只在我父親的瘦屁股上結結實實親吻了三十個回合就停下來。隨後被人死豬一般拖回帳篷,趴在床上直哼哼。
肇事的川魯學生各挨五人,戰個平手,雙方從此結下仇怨,直至軍士隊解散。
不公平的是,肇事班長卻相安無事。但是班長對挨板子最有經驗。他差人找來黃裱紙和雞蛋,先將黃裱紙鋪在傷口上,抹上蛋清,然後一下下在紙上輕輕拍打。蛋清不久就拍幹了,於是再抹,再拍,直到紙上拍出一層烏黑的血漬為止。據說不將淤血拍出來屁股就會爛掉,甚至丟命。父親說,班長的土辦法的確很靈驗,大約過了三五天他就能到處走動,一週後完全康復,並不影響戰鬥力。這是我父親頭次為任性和感情衝動付出代價。後來他慢慢才知道其實挨板子也有許多學問,倘若你與長官關係好,就一定不會捱打;倘若你事先買通值日班長,那麼扁擔落在屁股上就輕;如果你在班裡沒有老鄉或者朋友關照,挨完打就不會有人替你治傷,更不會有人照顧你和替你分擔痛苦。
軍士隊生活四周,勝似我父親讀書十年。他初步懂得了在個人意志之外還有許多更加冷酷強大的意志力量存在,這就是長官意志、權力意志、軍隊紀律、人際關係,等等。
我父親是作為炮團炊事兵進入後勤保障學校學習的。
對於一個胸懷大志的熱血青年來說,如果抗日救國的宏願僅僅意味著在軍隊裡燒火做飯,這個下場未免令人沮喪。我父親眼睜睜看著他的同學興高采烈走進坦克學校、炮兵學校、汽車學校、工兵學校或者無線電通訊學校,只好埋怨自己命運不濟。
在蘭姆伽,炊事兵亦為特種兵之一,設有野炊、烹飪、汽車駕駛、單兵射擊、防空防彈等課程,並須經過八至十週學習和考試方可畢業。美國教官執教極嚴:考試不及格者補考,成績優異者晉升軍階,補考仍不合格者不許畢業,調出特種兵使用。連步兵也須通過訓練場地的嚴格考核,考試不合格者將不得提拔和晉升。
幸運的是,我父親在這裡遇上他終身難忘的教官施奈德·威廉。
威廉教官是德國後裔,來自美國西海岸,入伍前是加州大學地質系學生。威廉有一臉金色的大鬍子,看上去十分神氣,很像那位風靡世界的姓馬克思的猶太人思想家。
初識威廉,始於一次相當出格的事故。
在炊事兵課程中,學員們最有興趣的是汽車駕駛和射擊,最不喜歡戰場野炊和烹飪。但是令人討厭的野炊課偏偏花樣百出:從山谷、叢林演練到河灘、平地,不管白天黑夜颳風下雨,天天打洞挖灶摸爬滾打,簡直沒完沒了。
因此事故就出現在山地野炊課。
那天規定,學員每人必須完成五座無煙灶,十分鐘完成一排人的快餐,然後匍匐通過敵人火線。當威廉教官親自駕車送學員上山的時候,我父親腦子裡就鑽出了那個膽大包天的壞主意。
他趁威廉中途停車的時候,在油箱裡搞了一個小動作,於是吉普車就怎麼也發動不起來。
「你們就地作業,不許離開,我很快就會回來。」同多數美國兵一樣,威廉也是隻會開車,不會修車。於是教官就徒步下山去搬救兵。
「來呀,上車!」英雄登高一呼。
「ramgarh!ramgarh!(蘭姆伽)」在眾人有節奏的歡呼聲中,吉普車就歪歪扭扭地駛往十幾英里外的蘭姆伽去兜風。沒想到吉普車偏偏在中途拋了錨,因此直到夕陽西下他們才慌慌張張趕回作業地點。遠遠看見威廉叉開兩條長腿,攔在路當中,所有人的心都不跳了。
「這是一次嚴重的事故,」教官怒氣衝衝環視垂頭喪氣計程車官,「你們比我更清楚事故的原因。有誰願意承擔責任嗎?」
我的頭腦發熱的父親只好再次戰戰兢兢地充當一回英雄角色。他不知道美國人是否也偏愛打板子。
「我明白了,先生。」教官厲聲下達命令,「既然你們已經不恰當地預支了休息和娛樂,那麼現在開始工作——每個人必須完成十座無煙灶,直到我認為合格為止。」
我父親剛要暗自慶幸,教官轉向他。
「至於你,先生,」教官冷冷地說,「因為你比別人更富有創造性,所以你必須多完成五座。」
玩弄小聰明的人往往落得更悲慘的下場,我父親就是一個證明。到了下半夜,山溝裡只剩下一個自作自受的中國人和一個鐵面無私的美國佬。中國人吭哧吭哧地挖土,美國佬無動於衷地吸菸。
晨光初露,當我的歪歪倒倒的父親掙扎著將最後一剷土丟擲土坑的時候,威廉平靜地從吉普車上走下來,扔給他一袋快餐。
「看來你的確比別人能幹些,sergeant(軍士)。」
「如果我不幹這個倒霉的差事,也許會更能幹些。」我父親一面狼吞虎嚥,一面委屈地嘟囔。
「別說蠢話!我可不想讓你們將來在戰場上送命。」教官滿意地笑笑,點燃一支菸。
「長官,能給支菸嗎?」我父親大著膽子說。
教官扔給他一支。「莫爾德斯」牌的。
「還想開車嗎?」
「報告,不想了。」
「不行,下山由你來開。」
於是一路無語。到了營房,教官拍拍他的肩頭,讓他下車。
「明天你將被關一天禁閉,sergeant。」教官警告說,「你會有機會開車的,將來你們國家還會自己製造汽車。但是你必須先成為一個好兵。」教官說完,把車開走了。
我父親走出幾步,才覺得肩頭上硬梆梆的有塊東西。原來教官在他的軟肩章裡塞了一盒香菸,「莫爾德斯」牌的。
從此他與教官成為好友。後來他們把這種友誼一直保持到上戰場。
十週之後,我父親以優良成績通過畢業考試,回到炮團成為一名陸軍上士。但是他一直沒有機會試一試野炊和送快餐的技術,因為他很快成為一名駕駛和修理汽車的專家。這段經歷對他產生的直接影響是:他在戰爭結束後選擇了金陵大學機械製造系,後來又轉到華羅庚名下,成為一名出色的數學工程師。
4
從地圖上看,英國人選擇把蘭姆伽劃給史迪威是頗費了一番心機的。蘭姆伽位於印度北部的比哈爾邦,恆河流域以北,與西藏和尼泊爾毗鄰,滿目荒涼,人煙稀少。高高的喜馬拉雅山脈和滾滾恆河恰好把這片不毛之地夾持其間。以前在這裡設戰俘營能夠有效地防止戰俘逃跑,現在將十萬中國大軍隔離在此,也能防止他們覬覦印度內地,起到良好的天然絕緣作用。
因此蘭姆伽就變成大兵的世界,除了兵還是兵,沒有別的色彩。
駐印軍在印度的薪餉由美國人支付,上等兵每月津貼十二個盧比,約合三美元;而一名美國上等兵每月薪餉則高達一百一十美元,約為中國人的三十七倍。在當時,一名印度工人的月薪通常不超過四盧比,一盧比可以買到一百五十支香菸或者三十磅大米。對於習慣節約和精打細算的中國士兵來說,三美元月薪已經是一筆相當可觀的財富,不僅與國內不可同日而語,即使在印度也可算得高薪階層。因此那時中國士兵在印度人面前都揚眉吐氣,頗有高人一等的優越感。
每逢星期日或休假,學生兵就到處找同學或老鄉,湊在一起聊天,打撲克,能弄到汽車就開出去兜風。興致高的時候還下館子,或者弄架手風琴來唱歌。只是沒有女同學,個個感到寂寞,無論做什麼事都興致不高。有時也單獨呆在帳篷裡咀嚼孤獨,寫一些傷感的書信或者詩歌,讀讀《少年維特之煩惱》來填塞空虛。如果碰上有電影,那就是一天的盛事。軍營裡放電影,銀幕豎在山坡上,正面反面都坐滿人,並不影響效果。那時候同美國人在一起,空氣比較民主,娛樂不分國籍軍階,大家擠在一起共同分享藝術的魅力。學生兵都是電影迷,早早去佔好位置,影片自然都是英文版的由好萊塢攝製。於是,查理·卓別林,克拉克·蓋博,格麗泰·嘉寶,還有費雯麗,瓊·芳登,都成為蘭姆伽最受歡迎的大明星。每次電影之後,電影中的人物和情節都會成為人們好幾天談論的內容。
與學生兵相反,更多的中國老兵既不多愁善感,對電影也不感興趣。他們早已習慣了單調的兵營生活,處之泰然,麻木不仁。因此他們更寧願呆在兵營裡打發多餘的時間,要不就出去找女人鬼混。
在軍營裡,具有永恆魅力的話題只能屬於女人。
蘭姆伽小鎮有幾家妓院,專為軍隊服務,美國官兵不受限制,中國人禁止入內。但是對於大多數久經沙場的老兵油子來說,禁令歸禁令,尋歡作樂卻沒法禁止,於是公開或半公開到山寨或村子裡找「盧克尼」(窮女人)就成為老兵中很普遍的事。當時在軍營中還流傳一首很下流的歌,歌詞是:「盧克尼,two盧比,上床睡覺,下床腳踢。」學生們多數將此視為墮落,公開表示厭惡。
在蘭姆伽,囚徒般的兵營生活過久了,理想的火花便漸漸黯弱,心中難免惆悵苦悶,都巴不得快快上前線,早日打回國去。有一天,一位姓顧的同學拿著一封從大使館轉來的信件來找我父親,原來顧同學的父親從美國回重慶,途經印度時託使館辦好了護照,要他到美國去陪伴母親。顧同學為此很難過,怏怏不樂地抽了許多煙,眾同學一時無語。最後還是他自己拿主意。他誰算了,大家一道從重慶來,你們上前線打仗,我一個人走掉多不好,等打完仗回去也不遲。說著就哭起來。當時大家感動極了,陪他坐了許久,同學的友誼又加深一層。
後來顧同學參加了著名的八莫之戰,表現很英勇。抗戰勝利後回美國與家人團聚,他的母親在機場才發現兒子少了一條腿。
就在那次顧同學悲而不壯地流了許多眼淚之後不久,一陣淒厲的軍號聲響徹蘭姆伽空曠的河灘和山谷,小鎮被驚醒了,驚慌地豎起耳朵。
史迪威總指揮從前線匆匆飛臨蘭姆伽。
命令下達了。槍刺林立,塵土飛揚,戰車咆哮,鐵騎怒吼。十萬大軍提前結束了訓練,氣勢洶洶地開出蘭姆伽,開出印度。這是一支武裝到牙齒的中國軍隊,他們同時受到祖國核戰爭的雙重召喚,因此他們把仇恨和信心一起填進槍膛,然後匯成一股浩浩蕩蕩的鋼鐵洪流奔赴印緬邊境。
戰爭爆發了。
5
公園一九四三年三月,第一支受訓完畢的中國軍隊開出蘭姆伽軍營大門,它的番號是中國新編第一軍第三十八師,師長孫立人少將。這個師的任務是推進到印緬邊境的小鎮利多,掩護另一支從美國本土開來的美軍施工部隊修築一條通往中國的戰略公路。這條公路西起印度利多,向東翻越野人山,經緬甸北部胡康河谷到達密支那,最終聯通雲南境內的滇緬公路。
這就是後來舉世聞名的中印公路。
盟軍在修築中印公路的同時還將架設一條大口徑輸油管道,油管起點在印度加爾各答,終點在中國的昆明,全長兩千七百英里。這樣,當工程完成後,中國抗戰的心臟重慶就將同西方的反法西斯陣營緊緊連線在一起。歷史證明,這是美國盟軍在戰爭條件下幫助中國進行的一項舉世罕見的艱鉅工程,其工程之大,耗資之巨,在整個二次大戰中都屬絕無僅有。據美國官方公佈的數字表明,僅一九四三年和一九四四兩年,美國投入的機械化施工部隊就多達五萬餘人,同時還動員了相同數目的印緬民工參加。我們在後面將會看到,由於該工程對中國抗戰的重要性決定了它的敵人絕不允許公路從緬甸通過,因此這場醞釀已久的中緬印大戰便一觸即發。
同年十月,隨著緬甸雨季的匆匆結束和築路大軍跨出利多邊境,與日本帝國爭奪生存空間的中緬印大戰再度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