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帝的聲音

大國之魂 鄧賢 第2頁,共2頁

傀儡首腦們面面相覷。他們仰仗日本軍隊才趕走英國人,建立新政府,那麼日本人理所當然要求他們報答。巴莫總理委婉提醒日本司令官:

「閣下,您知道緬甸是個佛教王國,這個問題得由將來成立樞密院(議會)來決定。」

飯田不悅,沉下臉來說:

「你們東籲王朝可以向中國人進貢,難道就不該向日本天皇進貢嗎?」

昂山畢竟年輕,血氣方剛,受了許多西方民主思想的影響。他硬著頭皮頂撞日本人:

「你們不是早就說過幫助緬甸獨立嗎?既然是獨立,緬甸的一切問題就要經過樞密院投票來決定。」

日本司令官突然生氣了,他根本沒有把這些呆頭呆腦的當地人放在眼裡。他厲聲訓斥他們,彷彿訓斥一群不懂規矩的僕人:

「混蛋!你們想鬧獨立麼?鬧獨立就是對天皇不敬!等大日本皇軍佔領印度,東南亞要成立一個省,你們緬甸就是一個縣。你們的任務就是維持這個縣的秩序,保衛大東亞共榮圈的統一。誰要是不服從皇軍命令,就是想造反,良心大大地壞了!」

哩咪嗎到底還是被運走了,從此沒有下落。昂山們的獨立夢終於破滅了。他們在教訓面前才明白指望別人是無法獲得真正的獨立和自由的。日本人不僅欺騙了他們,而且依靠他們來掠奪他們的國家。此後他們漸漸覺悟,與日本人離心離德,並於一九四五年掉轉槍口向日本佔領軍宣戰。

這段故事是我在緬甸流浪時偶然拾到的。講述人為一教師,曾在仰光上過大學。後來我從史料中果然查到:「……五月九日,寺內壽一大將飛抵曼德勒視察……由巴莫總理陪同參觀著名佛寺,對緬甸宗教文化印象尤深……」(《緬甸作戰》)始信其真,引為野史,不贅。

史迪威拄著一根木棍,挪動長腿吃力地在樹林裡行走。腐爛潮溼的落葉在腳下發出嘎吱的響聲,密密的樹枝、藤蔓和野草不時擋住去路,他幾乎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來歇一歇。肝區疼痛和胃潰瘍折磨著這位老人,使他本來就不大強壯的身體更加虛弱,體力快要消耗殆盡。

他們在這片遮天蔽日的大森林裡已經走了整整十二天。

對史迪威來說,這不單是一次艱苦的越野行軍,這更是一次前途未卜的逃亡,一次失敗的體驗。

他們正被日本人不光彩地趕出緬甸。

隊伍的行進速度越來越慢,傷員和病號與日俱增。乾糧快要吃完,人們主要靠採掘植物莖塊和獵取動物充飢。由於山路崎嶇難行,常常迷路,隊伍有時一天只能行進五公里。

史迪威喘息著。他內心無比焦急:如果照此下去,雨季前走出森林的希望將越來越渺茫。

森林裡不時響起凌亂的槍聲,那是士兵在射擊樹上的猴群。有時飢餓的人們為了獵取一隻松雞或者灰鼠,往往不惜消耗許多彈藥。史迪威慍怒地停下來,他決心再次告誡軍人務必節省子彈。

平民隊伍蹣跚地走過來。他們互相攙扶,雖然走得艱難,卻毫無怨言。擔架隊也走過來。抬擔架計程車兵個個累得好像喝醉酒,頭重腳輕,站立不穩。將軍規定只有重傷員和重病號才能坐擔架。參謀長赫恩少將患了迴歸熱,昏迷不醒,史迪威摸摸他滾燙的手,輕輕嘆了一口氣。

兩個年輕護士努力幫助那個叫金瑪果的緬甸孕婦在山道上挪動。孕婦滿臉菜色,挺著沉重的大肚子,走得前仰後合氣喘吁吁。

「雅普羅(長官),我能走到印度去嗎?」孕婦愁容滿面地對史迪威說。

「你放心,我們會把你和孩子一起抬到印度去。」將軍滿懷信心地安慰她。

孕婦困難地走遠了,將軍的心情更加沉重。他仰起頭來望望頭頂。雖然天空中灑下許多陽光的破碎光斑,但是空氣裡分明也有潮溼氣息在悄悄瀰漫,南方天際時有隱隱的雷聲傳來。

這一切預示雨季已經不遠。

過了好一陣,那些擔任後衛警戒和收容任務的軍官們才亂糟糟地走過來。他們全都空著手,吹著口哨,走得步履輕鬆瀟灑自在。在他們身後,倒霉計程車兵好像囚犯一樣光著膀子,揹負著小山一樣沉重的行軍背囊。

史迪威擋在路上,鼻孔呼哧呼哧往外喘粗氣,好像一頭髮怒的棕熊。軍官們一看見將軍,立刻傻了眼。

「將、將軍,」一個英軍上尉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是說,我們只不過想給隊伍改善一下生活……」

「所以你們就有權利把自己那份行李加在他們身上對不對,上尉?」他的手指著士兵說。受壓迫者都是黃種人,有緬甸兵,也有中國兵,他們有的扛了雙份,有的甚至扛了三個行軍背囊。

「你們聽著,軍官先生。」將軍抑制住自己的憤怒,「鑑於你們的表現,我宣佈,從現在起你們已經被解除了軍官職務。如果你們還想繼續留在這支隊伍裡,你們就必須去抬擔架,否則我就把你們趕走。」

軍官們垂頭喪氣地服從了命令。士兵得到解放,積極性高漲,於是這一天行軍速度加快了一倍。

宿營時,史迪威病倒了。助手弗蘭克·多恩准將和醫官曼尼少校趕到病人身邊。

「請您明天一定要坐擔架。」多恩對將軍說。

「明天再看吧。我這個老頭子也許並不如你們想像得那麼糟糕。」將軍疲倦地說。他臉色蠟黃,眼珠深陷,看上去十分蒼老。

醫官報告說,病號還在增加,有人已經出現危險。

「我們會得到援助的,一定會的!」將軍用手按住腹部,聲音堅定不移,「告訴他們,必須堅持住,停下來就意味著死亡。」

「還有那個孕婦,我看她隨時都有可能把孩子生在路上。」醫官憂心忡忡地說。

「沒關係,讓她生好了。咱們不是還有幾十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漢嗎?……」將軍咕噥著,一會兒就歪在火堆旁邊睡著了。

濃重的夜色好像一幅巨大的帷幕,低低地覆蓋著緬北的大森林。黑暗壓迫者森林裡這群頻臨絕境的人們。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出路和未來,甚至不知道明天的命運。但是每個人都必須服從一個鋼鐵意志,那就是往前走,直到勝或者死亡。

第十三天拂曉在松雞的啼鳴聲中揭開了面紗。

然而「十三」的確是個不吉利的數字,它從一開始就表明這天會有一連串打擊和倒霉的事情落到這一小隊頻臨絕境的人群頭上。

一覺醒來,史迪威感到有了精神,但是他驚訝地發現頭上的帽子不翼而飛,接著又發現丟了眼鏡、懷錶和菸斗。開始他以為有人同自己搗亂,後來士兵們在一棵樹上發現那頂老式戰鬥帽,他才恍然大悟,原來惡作劇的是那些猴子。

沒有了眼鏡,走路自然不大方便。但是將軍始終很固執,既拒絕坐擔架,也拒絕接受幫助。中午,隊伍被一道激流擋住去路。激流寬十餘丈,泡沫飛濺,只有一條晃晃悠悠的藤索懸在半空中。

這是森林中土著的渡河工具,過河者需象壁虎那樣四肢攀援。好在滕索尚結實,先過去幾個人,用綁腿帶子將對岸的人一個一個拉過去。事有湊巧,輪到史迪威,那根帶子竟中途斷開,將軍從三四米高的空中跌下河去。

人們驚呆了。婦女尖聲叫嚷;弗蘭克·多恩准將大叫救人;士兵奮不顧身跳進水裡;還有更多的人往下游奔,企圖攔住在激流中掙扎的將軍。

好在這個驚險場面沒有持續多久。人們尚未趕到,將軍卻從淺灘上跌跌撞撞爬起來。

「……嗨,這樣真不壞!」將軍一邊打著噴嚏,一邊狼狽地叫道:「孩子們,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也許洗個澡更痛快些。」

山谷裡熱鬧起來。

男人們穿著褲衩跳進水中,英國紳士抓緊時間修面,中國人像孩子一樣吵吵鬧鬧;女人們則安靜地浸泡在水中沐浴洗髮,讓清亮的溪水沖刷多日積累的疲勞和汙垢。護士姑娘又唱起讚美主的聖歌……

溫暖的太陽照耀著這群歷盡千辛的人們,優美的歌聲使他們暫時忘卻勞累和憂傷。史迪威溼淋淋地坐在石頭上注視著這個動人的場面,他覺得這是他幾個月來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

「將軍,你看他們多快活。」弗蘭克·多恩說。

「為什麼不呢,弗蘭克?」將軍回答,他伸手去取菸斗,才發現衣兜裡空空如也。「我想,等他們走出森林,他們都會感謝這裡的一切的。」

事實上,他們的確應當感謝這條小河,因為河水給他們帶來了運氣。中午過後,一架巡邏的美國飛機在山谷裡發現了他們。當飛行員確信下面這群人就是那支失蹤已久的小隊伍,就擦著山尖投下兩隻沉甸甸的降落傘。降落傘隨風飄蕩,一隻不幸落在激流中,很快被衝下吼聲如雷的瀑布不見了;另一隻倒掛在一顆高高的大樹上,好像一隻茁壯的大蘑菇。

然而沒等欣喜若狂的人們跑到跟前,樹林裡就出現幾個皮膚黝黑的土著人。他們好像猴子一樣敏捷地爬上樹去,眨眼工夫就摘走那隻蘑菇,然後迅速逃進森林中不見了。

幸運如同它的到來一樣倏然消失。人們依然兩手空空,重新變得垂頭喪氣。史迪威卻信心百倍地宣佈:

「我們的苦難快要到頭了,。」將軍眼睛裡放出光彩。「飛機還會來的,地面的人也會出動接應我們。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他們會給我們帶來糧食、藥品,還有我們最需要的通訊工具。先生們,女士們,今天的意外算不了什麼,我是說我們大家都得救了。」

果然,天黑的時候,第一支來接應的隊伍找到他們。他們不僅給這群東倒西歪的歷險者帶來帳篷、食物、藥品和電臺,而且給他們帶來了一個令人鼓舞的訊息。

原來他們離印度邊境只剩下四十英里路程了。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當你已經絕望的時候,其實你已經站在了成功的門口。

這天晚上,金瑪果在帳篷裡生下了一個哭聲嘹亮的男嬰,整個營地為之沸騰。虛弱的母親按照緬甸民族風俗,請在場的每位長者用肉湯和米酒為嬰兒祝福。

「雅普羅,賜給孩子一個願望吧,神永遠保佑你。」母親這樣懇求史迪威。

將軍莊嚴地凝視面前這個在襁褓中緩緩蠕動的新生命,這個在苦難中頑強降生的人類之子,心中湧出一股巨大的感動和柔情。但是他是一個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打仗,是以創造苦難的方式結束苦難,以戰爭結束戰爭。想到這裡,他的心情為之黯然。

「讓梅里爾牧師來為孩子祝福吧。」他真誠地對母親說。「如果我有什麼願望的話,我想我願意看到牧師成為這個孩子的教父。」

這是史迪威生平第一次為自己選擇的職業自卑。

4

關於史迪威將軍徒步翻越野人山和原始森林的傳奇經歷,後來曾被許多新聞記者詳加報道。史迪威率領這支小隊在暗無天日的熱帶森林中一共跋涉了十六天,克服了許多難以想象的困難,同自己隊伍中的掉隊、軟弱、疾病、自私自利和悲觀絕望進行了不屈不撓的鬥爭,終於趕在雨季降臨之前安全抵達印度曼尼普爾邦的邊境城市英帕爾。他們是在這次緬甸大撤退的災難唯一一支安全到達印度而未損一人的隊伍。

美聯社記者柯爾·考斯曼就是自始至終經歷了這次艱苦行軍的見證人之一。他在後來的通訊中這樣寫道:「將軍無疑是一位天才的暴君。他不僅靠權威而且靠意志驅動隊伍行軍。……他貌似憤怒的上帝,罵起人來猶如墮落的天使。他體重至少減少了二十磅,本來就瘦削的身體只剩下皮包骨頭。他雙手不停顫抖,蠟黃的皮膚好象害了黃疸病,眼珠深深地陷在眼窩裡……」(《和史迪威從緬甸出走》)

史迪威本人則有足夠的時間在這條漫長的失敗道路上進行一次深刻反省。反省結果使他堅定了對蔣介石政府進行干預的決心。如果我們把他在緬戰前後對重慶政府的迥然不同的態度加以比較,我們就會發現他的認識轉變正是在這段失敗的道路上形成的。干預蔣介石,改造中國軍隊,這個堅定不移的信念既體現了西方軍人的戰爭責任感,同時也超越了戰爭本身而帶有美國政治和和霸權主義的色彩,因此他在今後的歲月裡就將不可避免地和蔣委員長髮生尖銳衝突,並導致中美關係頻臨危機。碰撞結果,作為西方強權政治的代表史迪威在根深蒂固的中國封建政治和文化面前一再碰得頭破血流,最後不得不提前結束了他的神聖使命,成為中美關係史上第一個著名的悲劇人物。

五月二十三日下午,在印度邊城英帕爾,史迪威面對一大群新聞官員和記者召開一個新聞釋出會。將軍在會上發表了一個簡短的宣告:

「先生們:

我宣告,我們遭到了一次沉重打擊。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們不得不撤出了緬甸,這是盟軍也是我個人的奇恥大辱。我認為,

我們必須找出失敗的原因,重整旗鼓,才能重新返回緬甸。

請記住我的話,我們一定要勝利地返回緬甸。」(《史迪威出使中國》)

一九四二年五月,美國人約瑟夫·w史迪威中將在緬甸的失敗途中度過了他人生中第六十個誕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