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機群短暫地轟炸了東京及其附近地區,其中包括皇宮、鋼鐵廠、造船廠和飛機場,同時還襲擊了日本的另外幾座城市名古屋、大阪和神戶。當杜立德中校扔下最後一顆炸彈掉頭飛往中國大陸的時候,被炸彈炸糊塗了的日本人始終沒能搞清楚這些萬惡的美國飛機究竟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著名的「杜立德大轟炸」給日本帝國造成的經濟損失是微乎其微的:九十幢建築物被炸壞,五十人炸死,兩百人受傷,另有一百人死於互相踐踏。但是它給日本國民心理上造成的震動卻是難以估量的。大轟炸初步教訓了不可一世的日本人,鼓舞了西方世界,從而使狂妄的日本人開始懂得這樣一個簡單道理,即炸彈不僅能夠摧毀別人的國家和城市,同樣也能消滅日本自己。
京都御所(皇宮)。紫辰殿。
空襲發生的時候,天皇裕仁正在同掌璽大臣木戶幸一下圍棋。天皇的御棋全都用珍貴的玉石磨成,白棋稱「澤子」,黑棋稱「墨石」。天皇拈起一粒澤子,正欲投入對方三連星佈陣中,急促而淒厲的警報拉響起來。天皇一哆嗦,澤子落地摔成兩半。
宮內御官慌慌張張奔進來,敦請聖上即刻起駕往防空洞規避。皇宮裡雖然闢有防空洞,卻不在紫辰殿,因此天皇被眾人簇擁著拖拽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天皇的高貴軀體哪裡經受過這般折騰,他即位早,少年時代雖然做過海軍軍官,卻沒有受過真正的嚴格訓練,因此當第一陣炸彈爆炸聲傳來時,天皇不幸跌了一跤,跌腫半隻龍臉,被御官七手八腳抬下防空洞。
天皇受傷的訊息被嚴格保守秘密,只有內閣大臣和三軍首腦獲准入宮請安。天皇痛定思痛,下達一道詔書,命令將所有「慘無人道殺害東京平民的強盜捉回來公審處死」。山本海軍大將因為自己未能使神聖的皇宮免受敵機驚擾而深感內疚。經過自省,他決心不惜一切代價消滅美國太平洋艦隊,以消除威脅日本安全的心腹大患。這個強烈願望直接導致了五十天後發生在太平洋上的那場震動世界的中途島大海戰。
「杜立德大轟炸」的另一個災難性後果卻落到了對此一無所知的中國人頭上。
由於美國轟炸機返航時就近飛往中國沿海迫降,大多數飛行員均為抗日軍民所救,因此東京大本營命令侵華日軍對中國沿海進行嚴厲「討伐」。岡村寧次總司令親自出馬,調集五十三個步兵大隊共十萬兵力對江蘇浙江兩省進行了為期一月的「大掃蕩」。這種所謂掃蕩並不是作戰,而是屠殺。「掃蕩」結果,素有「人間天堂」之稱的江浙沿海平原到處殘垣斷壁,一片肅殺。據戰後盟軍方面公佈的調查材料稱:「約有二十五萬中國平民在掃蕩中被屠殺,兩萬婦女被姦淫。」(《太平洋戰爭》)
這個數字是東京大轟炸傷亡人數的整整七百倍,與一九三七年「南京大屠殺」遇害人數接近。
「杜立德大轟炸」的影響也迅速波及到緬甸戰場。
四月二十二日,東京大本營給第十五軍發出急電,命令該軍「儘快在緬甸擴大戰果,同時確立向重慶積極進攻的姿態,以有力兵團越過國境並攻擊一切可能達到之地區」。
東京急電的意圖很明顯:軍部首腦擔心美國人繼續利用中國大陸作為基地轟炸日本本土,因此決心不惜代價打垮重慶政府或者迫使蔣介石和談。緬甸作戰作為這一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第十五軍就必須全力以赴地向中國境內而不是向印度進攻。
這樣,英國人得以逃之夭夭,中國人再次成為承受戰爭打擊的主要目標。
為確保夾擊中國的戰略得以順利實施,日本南方軍又從西貢和馬來半島抽調三個師團增援緬甸,從而使侵緬日軍總兵力達到七個師團近二十萬人。
東京大轟炸的噩耗傳到臘戌,在日軍第五十六師團中激起一片近似瘋狂的屠殺和報復欲。本來,攻佔臘戌的勝利使每一個日本士兵看上去都顯得興高采烈喜氣洋洋。城裡到處是日本軍人,每支部隊都在放假、整理勤務和補充給養。當地人為了表示親善,主動送來了許多糧食、水果和牛羊。不少喝得醉醺醺的日本人在大街上追逐花姑娘。只有那些被關押在車站裡的中國俘虜抖抖索索擠在一起,無人理睬。
第一一四聯隊軍曹一木太郎後來回憶那個突然傳來的噩耗時寫道:
「……我看押的這些支那(中國)俘虜有四五十個,都穿著難看的灰軍裝,有的穿草鞋,有的打赤足。為了防止他們逃跑,都用繩子捆在一起。突然上田中尉氣急敗壞跑過來,大聲吼叫把俘虜壓倒河灘上去。河灘上已經聚集了許多日本人,大叫大嚷,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東京遭到敵人飛機轟炸,連皇宮也不能倖免,真是令人悲痛的訊息。我們聯隊是在本州編成的,許多官兵都是東京人,因此尤其悲痛。我看見許多人號啕大哭,有人喊:殺死這些支那豬!於是人們奔過來,拳打腳踢,石頭砸,刺刀捅,河灘上慘叫聲不絕於耳。一會兒功夫這群俘虜就被砸成了肉醬……」(《侵略者的自述》)
四月三十日,日軍第五十六師團奉命向中國境內進攻。他們兵分兩路,一路撲向緬甸最後一個大城市密支那,切斷中國軍退路;一路由坂口少將率領,沿滇緬公路向中國境內挺進。日本軍人決心要讓太陽旗升起在「一切可能到達之地區」。
一週後,密支那被攻佔。中國遠征軍退回國內的最後一線希望被掐斷了。
4
由於中國軍事當局嚴密封鎖了緬甸戰敗的訊息,因此國內民眾仍然被矇在鼓裡。報紙天天都在報道記者發自前線的勝利訊息。過了將近半世紀後,當我坐在雲南省一幢陰暗潮溼的圖書館裡查閱資料時,才赫然發現那時候的國內報紙幾乎千篇一律都用虛假的新聞欺騙民眾。比如一九四二年三月二十九日《中央日報》宣稱「同古大戰戰果輝煌,殲敵一個師團」。四月各大報又爭相刊登「仁安羌殲敵五千」的捷報。「彬文那重創敵寇一個師團」的訊息尚未證實,國內輿論又開始展望「曼德勒會戰勝利在望」,云云。這些用謊言編織的勝利圖景一度確實起到了鼓舞民眾的作用,使他們躲在防空洞裡逃避敵人飛機時對前途充滿信心。只有五月初的一份《雲南日報》在不顯眼的位置上,刊登一則記者發自畹町的快訊。快訊寥寥數語,稱「我軍與敵在臘戌激戰」。對國內多數既無軍事常識又無地理知識的人們來說,這則快訊很容易被忽略,因為它報告的訊息是在太平凡,太不起眼,不如那些捷報來的轟轟烈烈。只有少數頭腦冷靜的有識之士才會驀然覺察形勢不妙:既然緬戰連連告捷,為什麼遠征軍卻在家門口與敵人發生激戰呢?
當我在那幢發黴的樓房裡坐夠了半個月之後,終於有些明白中國的報紙為什麼全都熱衷於報喜不報憂的原因了。
臘戌失守,中國境內一片恐慌,滇緬公路陷入空前的混亂之中。成師成團從前線潰退下來的敗兵,緊急疏散的政府機關和老百姓,扶老攜幼的緬甸華僑和難民,組成一支規模空前的逃難大軍。無數汽車、牛車、馬車和手推車充塞道路,人流與車流混雜,一齊浩浩蕩蕩向內地轉移。不久,滇緬公路沿線又開始銷燬不及運走的美援物資,一時間到處火光沖天,遠遠近近的爆炸聲不絕於耳。
五月二日,日軍快速部隊三千人越過國境,以十輛坦克開路攻陷畹町。三日,再佔遮放、芒市。四日下午進入龍陵縣城。張皇失措的第六軍軍長甘麗初眼看敵人將至,竟然下令炸燬一連坦克堵塞公路,以期遲滯敵人的行動。結果日軍只花了兩個小時就清除路障繼續前進。
中國境內出人意料的混亂和空虛,使抱著決死信念的日本人大大鬆了一口氣。本來滇緬公路地形極為險要,易守難攻,一連人便能阻擊敵人,一團人可與敵人對峙,一師人能將敵人全部打垮或消滅。畹町沿線本來有遠征軍總預備隊第六十六軍兩個師,卻被這支三千人的日軍隊伍在四天之內一連攆了三百公里。
日軍進攻速度之快,推進之順利,不僅出乎中國人的意料,甚至大大超過日本指揮官的估計。當日本人的車隊開進芒市街上時,站在街心的交通警察還在起勁地打手勢,後來突然發現不對頭,這才撒開腳丫子逃得無影無蹤。
勝利鼓舞了勢如破竹的日本軍人。信心百倍的坂口指揮官決心再接再厲,創造一個把日本坦克開到中國境內「任何可能到達之地區」的奇蹟。他確信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夠阻擋他的進軍,橫亙在他面前的壁障只有一個,那就是舉世聞名的怒江天塹。
五月四日晚六時,日軍快速縱隊一部數百人扮作難民,車載步行,悄悄接近怒江大橋。
時值黃昏,暮色蒼茫,車過鬆山,怒江大峽谷便赫然出現在眼前。舉目四望,群山如黛,關山千重,大江如練,氣象萬千。一座鐵索橋扼天險於一線,凌空飛架。江對岸,保山重鎮的燈火隱約可見。
這就是滇西通往內地的咽喉要道——惠通橋。
保山古稱永昌府,人口十萬,為邊關重鎮歷代朝廷都在保山設定郡、府、縣,轄制滇西乃至密支那以遠大片邊土。一九三八年,滇緬公路修通後,這裡又成為滇西最大的商業中心和物資中轉站。
西元一九四二年五月四日,星期日。對於許多從未有過戰爭體驗的保山民眾來說,這一天將是該城歷史上一個最悲慘、最黑暗的日子。
上午十時,省立保山中學與縣立師範學校師生千餘人在保山公園內舉行「五·四」慶祝集會,發表抗日演說,朗誦詩歌,演出歌舞話劇,吸引城內數千群眾踴躍觀看。集會後,學生們又舉行田徑運動會,意在鼓舞國人強健體質,拯救中華。
同日,保山逢街,四鄉民眾雲集縣城,肩挑車載,熙熙攘攘。儘管日前不斷有小道訊息從畹町、瑞麗傳來,但是對於閉目塞聽慣了的老百姓來說,只要戰爭不打到家門口,一切生活照舊。因此集市的生意依然做得紅火。
十一時,婆海山防空監視哨發現西南天空出現大批飛機,於是連忙向縣政府報告。但是電話鈴響了許久無人理睬,原因是唯一一個防空警報員早早下班趕街去了。
十一時十五分,第一批日本轟炸機二十七架,排著整齊的三角隊形飛臨保山上空。飛機隆隆的馬達聲引起人們的注意。由於事先無人報警,加上最近城裡一直傳聞美國飛機將進駐保山機場,因此民眾都以為美機光臨,歡欣鼓舞,孩子們向空中歡呼雀躍。這種情形與仰光和東京的災難十分相似,區別僅僅在於保山太小而人群又太密集,這樣就註定轟炸的後果更加慘重。
只有運動場內一名教師認出飛機的太陽機徽,連忙將學生帶到山坡下隱蔽,避免了更多無知的犧牲。
日機在保山上空盤旋一週,然後不慌不忙地低飛投彈。第一批重磅炸彈準確地落在了縣城中心的大街上,炸坍了百貨商號和南洋大旅社。由於街上匯聚了太多南來北往的車輛和行人,因此炸彈幾乎無一例外地落進人群裡爆炸,把地上炸出許多觸目驚心的大坑來。
緊接著第二輪呼嘯的炸彈又炸坍了無數民房,炸起很多粉紅色的肉末和血霧來。保山城到處黑煙沖天,死屍壅道,天崩地裂的巨響不絕於耳。儘管僥倖活著的人群大夢初醒,鬼哭狼嚎地往城外逃命,然而日本飛機仍不肯放過他們。飛機到處追逐人群,把雨點般的炸彈和機槍子彈往他們頭上傾瀉。
許多年後,當我回滇西採訪時,在南洋大旅社的舊址上已經矗立起相當規模的百貨大樓。舞廳霓虹燈和迪斯科音樂的節奏日甚一日地覆蓋著小城的夜生活。但是當地人並沒有忘記過去。一位老人用柺杖咚咚地拄著地面說:「呶,就在這下面,還埋著上萬人的屍骨哪!」
我覺得那柺杖彷彿拄在我的胸口上。
親自參加轟炸的日本第五飛行師團少將師團長河原利明在給南方軍總司令的電報中稱:
「……我確信轟炸(保山)已達到動搖和摧毀怒江守軍意志之目的,該城至少在半年之內不能被用作敵人的屯兵之地。」(《緬甸作戰》)
保山慘遭轟炸,全城夷為焦土。史志載:「……城中原有一條小河,河水變色,數日不見清澈。」據統計,全城百分之九十民房被毀,民眾死傷逾數萬人。五月的滇西,氣候炎熱,大量死屍腐爛,無人掩埋,於是野狗當道,瘟疫流行,當地人死於瘟疫者甚眾。後來瘟疫又擴散到雲南全省和四川、貴州、廣西等地,有確切資料表明,這年全國瘟疫肆虐,死人多達數十萬。
保山既毀於轟炸,民眾生靈塗炭,然唯獨城內一座孔廟倖免於難。當是時,廟中躲避飛機者數百人,竟無一傷亡,被當地人傳為奇談。著名雲南地方史專家方國瑜教授著書記載此事雲:「……兩處正殿,均供孔聖,正氣所懾,大殿巍然無恙,是為一奇也。」(見方國瑜著《抗日戰爭滇西戰事篇》)由於孔聖顯靈的奇蹟,孔廟從此香火鼎盛,歷數十載不衰。該廟後毀於「文化大革命」。
保山大轟炸當晚,一支駐紮在城外的滇軍部隊「息烽旅」開進城來。他們不是來救民於水火,而是趁著月黑風高兵荒馬亂,將全城倖存的商號錢莊統統洗劫一空,將死人和未死之人的金銀錢財席捲而去。亂兵還扮作蒙面盜匪,姦淫婦女,殺人縱火,保山再經浩劫,終於淪為一座死城。
公然縱兵洗劫保山的罪魁禍首是「息烽旅」旅長,雲南省主席龍雲的公子龍奎亙。後來保山官員和鄉紳聯名將龍公子告到重慶中央政府,龍云為了平息民憤,將惡棍兒子軟禁了三個月,然後調到一處不打仗的地方當師長。
「五·四」保山大轟炸只是日本帝國主義欠下中國人民無數血債中的一筆,它距離美機轟炸東京只有兩週。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戰後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試圖以「下令處死被俘美國飛行員」一事對日本天皇起訴。日本政府辯解說,那些飛行員轟炸東京時確曾犯有屠殺平民罪。起訴無效。
循例追究,日本方面應該有多少人為發生在中國土地上的慘絕人寰的大屠殺負責呢?從東北「九·一八」事變算起,在長達十四年的日本侵華戰爭中,中國方面死難同胞逾三千萬人,其中百分之九十是手無寸鐵的平民。即使以30:1的不公平比例計算,日本方面應受到追究和起訴的戰爭罪犯都該在百萬人以上,其中最大的戰犯是日本天皇。日本政府還理應對中國的戰爭損失和經濟破壞支付鉅額戰爭賠款。
可是我們沒能看到這樣的審判。
裕仁天皇在世時,依然高高在上,他的雙手沾滿中國人民的鮮血。據說中國人主動放棄了戰爭賠款要求。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只判處七名戰犯死刑,十八人監禁。
這就是歷史。
5
我頭次經過怒江峽谷是在西元一九七一年雨季。
那年我們從內地到雲南生產建設兵團插隊,從成都出發,沿途顛簸將近一星期。有天車隊突然停下,我們紛紛從車廂探頭張望,原來雲駐雨收,汽車已經來到一條大江邊。
這是一座險峻的大峽谷。
峽谷兩岸懸崖壁立,重崖疊嶂,谷底大江奔騰,吼聲如雷,令人膽戰心驚。一座巨大的鋼索吊橋凌空飛架,幾十根黑色鋼纜將崖石緊緊咬定,把兩岸公路連成一線。
橋頭有許多荷槍實彈的解放軍士兵,乘客過橋一律下車步行接受檢查。一些跟來護送的家長和老師到這裡不得不返回。許多同學終於意識到再往前走就是荒涼的邊疆,而森嚴的大橋從此把家鄉和親人割斷,於是喚起「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悲壯情緒,軟弱的女同學率先哭成一團,一時間引起橋頭岸邊許多人抹眼淚。
我走過大橋,回眸張望,才發現山崖的石壁上鐫刻著三個雄奇遒勁的大字——
「惠通橋」。
惠通橋始建於明朝末年,初為鐵鏈索橋,它位於滇緬公路(中國段)六百公里處,是連線怒江兩岸的唯一通道。一九三六年,新加坡華僑梁金山先生慷慨捐資,將舊橋改建為新式柔型鋼索大吊橋。吊橋全長二百零五米,跨徑一百零九米,由十七根句型德國鋼纜飛架而成,最大負重七噸。至一九七七年新建鋼骨水泥大橋落成通車,吊橋始廢棄不用。
進入西元一九四二年五月,緬甸前線風聲日緊。從西岸湧來的敗兵和難民隊伍驟然增多,人們帶來的全是壞訊息,大橋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五月二日,遠征軍工兵總指揮馬崇六將軍從畹町撤往昆明,途經惠通橋,給大橋留下一隊憲兵和工兵。馬將軍授權憲兵隊長張祖武接管大橋,一旦情況緊急立即炸橋。
張祖武,廣西人,行伍出身,軍階少校。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當地史志資料為其立傳,僅留一言,雲:「……身量短小,善使槍,勇猛機智。」
五月四日,形勢更趨緊張,西岸的盤山公路上,等待過橋的車流和人流一眼望不到頭。未經證實的訊息說,日本人坦克已經開進芒市。
芒市距惠通橋不到一百公里,如果日本人高興,他們只消半天功夫就能把坦克開到江邊來。如果他們事先派便衣混過橋來,張隊長和他手下的幾十個弟兄就只好舉手乖乖地當俘虜或者提著腦袋回去交差。難道區區一隊憲兵能擋住成千上萬的日本大軍麼?
好在惠通橋是座天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張隊長命令工兵提前在橋上裝好炸藥,憲兵把守橋頭,嚴防日本便衣混過橋來。
採取了措施,心頭才覺得穩當。於是張隊長命人搬來一把藤椅,親自坐鎮橋頭檢查過橋行人。
中午,日機轟炸保山,訊息傳來,人群譁然。下午二時,一架塗膏藥旗的飛機反覆掠過惠通橋,既未掃射,亦未投彈。四時,又有三架飛機掠過。受驚的人群只想快快過橋,擁來擠去,吊橋被壓得劇烈搖晃,竟有好幾個人被晃下江裡去。好容易恢復了過橋秩序,時間已經臨近了那個危機四伏的黃昏。
六時許,一輛灰塵僕僕的破卡車從保山開到橋頭,欲與人流逆行過橋。憲兵不許,令其返回。車主何樹鵬,自恃與「息烽旅」有瓜葛,出言不遜,被憲兵當眾重賞兩嘴巴。何車主受了委屈,只好忿忿然將汽車掉頭。不料操作過猛,車頭與另一車相撞,致使大橋阻塞。
張隊長大怒,命令憲兵將卡車推下江去。何車主不允,呼天搶地,以身護車。隊長火上澆油,以「妨礙執行軍務罪」將何拖到江邊槍斃。車主始懼,然為時已晚,一排槍彈打得他翻滾著跌下江岸。
驟起的槍聲在暮色茫茫的峽谷中引起一連串巨大的迴響。
受驚的人群湧來湧去,粗大的鋼索吊橋發出嘎嘎的呻吟。憲兵為了平息騷動,再次對空鳴槍,於是這一排呼嘯的槍彈就在無意中穿過茫茫的歷史太空,將昨天那一瞬間的痕跡清晰地留在了我們今天乃至後人的歷史書頁裡。
此事載入方國瑜先生所著《抗日戰爭滇西戰事篇》及保山、龍陵地方誌中。
槍聲驟起時,日本敢死隊數百人扮作難民,潛械暗行,其尖兵小隊距大橋已經不到兩百米。鋼索吊橋近在咫尺,過橋車輛人群歷歷在目。暮色掩護了陰險的日本人,也掩護了他們的緊張與不安。西岸的人們只巴望快快過橋,誰也沒有察覺一個巨大的陰謀已經悄悄迫近。
時間再往前延伸一刻鐘,不,也許再有十分鐘,日本軍隊就將象神話傳說中的天兵天將一樣出現在橋頭,佔領這座通往勝利的戰略要道。幾小時後,坂口將軍的坦克和步兵縱隊將通過大橋進攻保山,然後再進攻昆明、貴陽,直至重慶,那時候,士氣低落的中國人將無險可據,重慶政府腹背受敵,四面楚歌,沒有人能夠挽救他們的失敗。
歷史的長河在這裡凝固了一剎那。
夜幕在降臨,軍隊在潛行,巨大的邪惡與陰謀在黑暗中悄悄露出了猙獰。
但是偶然性幫了中國人的忙。
橋頭驟起的槍聲不僅震驚了西岸的難民,同時也震斷了日本人內心繃緊的神經之弦。日本指揮官並不知道此刻大橋正在上演一幕微不足道的悲喜劇,他僅僅憑著軍人的直覺,以為有人暴露目標,敵人已經戒備,於是在經過半秒鐘思考和猶豫之後,就下令敢死隊衝鋒。一時間怒江西岸槍聲大作,飛蝗般的彈雨將橋頭的憲兵打得暈頭轉向,中彈的人群好像下餃子一樣紛紛墜入江中。
歷史的走向在這裡發生了改變。上帝在最後一刻鐘拋棄了大和民族的勇士。
張隊長被突如其來的槍聲打懵了幾秒鐘。他伏在地上,傾聽機槍子彈帶著哨音從頭頂掠過,內心充滿恐懼和絕望。當他終於判斷出日本人尚未過橋時,後背上才滲出許多冷汗來。他暗暗慶幸那個倒霉的鄉巴佬幫了他的忙,致使日本人提前暴露了目標。
這是一個戲劇性場面,生死攸關,一髮千鈞。上帝之手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序,不露痕跡。一臺破卡車,一個無辜的鄉下人充當這臺大戲的主角,可見改變歷史的並不都是偉人。
導火索點燃了,一溜淡藍色火花嗤嗤響著,,像一條扭動的小青蛇迅疾地向大橋爬去。
日本人意識到情況不妙,衝在前面的敢死隊員全都端著刺刀奮不顧身往橋上撲。他們吶喊著,眼睛冒著火,恨不得立即扭斷那條企圖使他們前功盡棄的毒蛇。然而他們的步伐畢竟遲到了。他們面前隔著一條寬闊的大江,一道狹窄的吊橋,一段無法逾越又無法縮短的空間距離。因此當第一名日本士兵剛剛來的及踏上大橋橋板,一個無比壯觀的景象便在他的面前猛然展現開來。
一隻橙黃色的大火球從橋頭轟然升起,耀眼的弧光和迸射的火焰將峽谷和大江映得雪亮。緊接著巨大爆裂和猛烈的氣浪將吊橋高高拋起,然後象一架破碎的玩具那樣慢慢跌落下來。墜入黑沉沉的峽谷。高大的橋柱也被搖撼得站立不穩,終於好像喝多了的醉漢一樣慢慢栽進江裡,激起高高的水柱。
心如刀絞的日本人眼睜睜看著奇蹟從他們的面前消失,江水復又無情地擋住去路,只好把仇恨和怒火發洩在尚未過江的中國老百姓身上。一連數日,西岸槍聲不斷,日本人大開殺戒,濫殺中國難民百姓數千。
歷史終於將日本人在一九四二年輝煌勝利的句號劃在了怒江西岸的廢墟上。
由於惠通橋守軍張祖武少校臨危不懼及時炸燬大橋,阻擋了日軍前進,因此有關部門提出予以嘉獎。不料在榮譽面前又有許多人站出來競爭,個個都有許多充足的理由和過硬的後臺。於是這個功勞幾經輾轉,先是被工兵總指揮馬崇六將軍摘取,後來又被一位軍銜更高的肖毅肅將軍奪走,再後來重慶政府頒獎時,領獎人又變成兩名:高參林蔚和肖毅肅二位將軍共同分享。他們各領得一枚三級雲麾勳章和一大筆獎金。肖將軍後來果然身手不凡,在臺灣做到「國防部次長」。新聞記者不辨是非,只管攝下功臣的大幅照片到處宣傳。張隊長從此銷聲匿跡,無影無蹤。
五月七日,日軍步兵一箇中隊,攜機關槍四挺,擲彈筒三具,沿騰龍公路向滇西名城騰衝徒步進發。騰衝為當時騰龍邊區行政公署所在地,駐軍為「息烽旅」一部及海關警察約一千五百餘人,另有地方團練若干。聞日軍來犯,號稱「滇西王」的邊區行政大員龍繩武倉皇出逃,攜帶煙土銀錢數十馱,大小老婆十餘人。各級官員聞風而動,官兵不戰自亂,百姓入地無門,只好聽天由命。
《騰衝地方誌》載:
「……民國三十一年五月十日午後二時許,敵兵一百九十二人,不費一搶一彈,大步揚揚,把臂歡笑,直入騰衝。騰衝城內囤集甚豐……敵尤喜出望外。」云云。
騰衝淪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