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人們都叫我「蝴蝶」

我向安靜聆聽的黑解釋這個場景的細節:西亞烏什為了向他的兄弟們報仇所做的準;他燒燬了自己的整座宮殿、所有財產和物品;他溫柔地辭別了妻子,跨上馬背,前往戰場;輸掉戰爭之後,他被人抓著頭髮在地上拖行,然後面朝下地摔在了土裡,“和你現在一模一樣”,一把刀子抵住他的喉嚨;戰敗的國王滿臉是土,聆聽俘虜的敵軍與他的朋友間爆發爭執,辯論究竟該殺了他還是放了他。接著我問他:“你喜歡這幅插畫嗎?葛如伊從背後襲擊西亞烏什,就像剛才我對你一樣。他壓在他身上,拔劍抵住他的脖子,手裡抓著他一大把頭髮,然後割開了他的喉嚨。殷紅鮮血即將噴湧而出,先在乾燥的地表激起一陣黑煙,然後那裡就會綻開出一朵鮮花。”

我安靜了下來,我們可以聽見遠處的街道上艾爾祖魯姆教徒們的奔跑慘叫聲。霎時間,屋外的恐懼使們兩個互相堆疊在一起的人靠得更近了。

“然而在那些圖畫中,”我更猛力拉扯著黑的頭髮,補充說,“可以察覺到,畫家難以用優美的手法呈現出兩個男人雖然互相憎恨、身體卻和我們一樣合而為一的樣子。那些圖畫似乎滿溢著斬首之前的那種背叛、妒忌和戰爭的混沌氛圍。即使加茲溫最偉大的畫師,在畫兩個壓在一起的男人的身體的時候也會犯難,所有的東西都會畫得亂成一團。相反,你和我,你自己看,我們就優雅俐落得多。”

“刀鋒刺我了。”他呻吟道。

“我很感激你跟我說話,親愛的老兄,可是沒這回事。我始終非常小心。我絕不願意做任何事來破壞我們優美的姿勢。在愛情、死亡與戰爭的場景中,偉大的前輩大師們就像描繪一個身軀似地畫出交纏在一起的身軀,這僅能從我們的眼中引出淚水來。你自己看:我的頭靠在你的頸背上,好像是你身體的一部分。我可以聞到你的頭髮和脖子的氣味。我的雙腿分別壓在你的兩條腿上,直直伸長與你的腿互相契合,外要是看見了或許會誤以為我們是一隻優美的四腿動物。你有沒有感覺到我的體重均勻地分散在你的背和屁股上?”又是沉默,但我沒有把刀子往上推,因為這麼一來真的會把他刺流血的。“如果你不打算開口,我可能會忍不住咬你的耳朵。”我說,朝那隻耳朵裡呢喃。

從他眼裡,我看出他準備說話,於是再問一次同樣的問題:“你有沒有感覺到的體重均勻地分散在你的背和屁股上?”

“嗯。”

“你喜歡嗎?”我說。“我們是不是很美?”我問,“我們是不是就像前輩大師的經典畫作中,那些以極其優雅的姿勢肉搏廝殺的傳奇英雄一樣美?”

“我不知道。”黑說,“我從鏡子裡看不見我們。”

我想像我的妻子正在隔壁房裡,藉由不遠處那盞咖啡館裡的油燈流瀉的光芒,觀看我們。一想到這裡,興奮得忍不住想咬一口黑的耳朵。

“黑先生,你為了盤問我,手持匕首,強行闖入我家,侵犯了我的隱私。”我說,“現在你感覺到我的力量了嗎?”

“是的,我也瞭解到你有權這麼做。”

“那麼,現在,繼續問我任何你想知道的問題。”

“形容一下奧斯曼大師是如何撫摸你的。”

“我在當學徒的時候,比現在柔弱、纖細而漂亮得多,那個時候他會像我騎在你身上一樣騎在我身上。他會撫摸我的手臂,有時甚至會弄疼我,然而因為敬畏他的學識、他的才華與力量,因此他的行為也讓我很高興。我從來不曾對他心存任何邪念,因為我愛他。對奧斯曼大師的愛引導我熱愛藝術、色彩、紙張、圖畫與彩飾之,以及畫中的萬事萬物,進一步衍生為對整個世界及真主的熱愛。奧斯曼大師就如同我的父親。”

“他時常打你嗎?”他問。

“就像一位父親恰當地、帶著規勸的想法責打孩子一樣,他也像一大師應做的那,為了教我而痛打我、懲罰我。如今我發現,他用尺敲打我的指甲所帶給我的疼痛與恐懼,激勵我更快、更好地學到了許多東西。當學的時候,因為害怕他抓住我的頭髮拉著頭猛撞牆壁,我從不曾打翻顏料,也從不曾費他的金彩;我能很快地熟記馬前腿的弧度;我知道怎麼掩蓋描邊師的失誤,懂得及時清洗畫筆,以及學會了如何心無旁騖地專注於面前的書頁。由於我的才華與專精全得自於年少時接受的責打,因此,如今我也理直氣壯地責打我的學徒。不如此,我知道就算我錯打了他,只要不擊垮學徒的精神,最後也終將使他受益無窮。”

“儘管如此,你知道毆打一位長相清秀、眼神嫵媚、天使般的學徒時,偶爾,你會因純粹的享受而耽溺其中。你很清楚奧斯曼大師想必也從你身上得到過同樣的快感,對不對?”

“有時候他會拿一塊大理石磨光石狠狠敲擊我的耳後部,害我耳鳴好幾天,連走路都處於半恍惚狀態。有時候他會使勁摑我巴掌,使得我的臉頰痛上好幾個期,眼淚直流。我記得這些,但仍然敬愛我的大師。”

“不,”黑說,“你對他滿懷怨恨。憤怒在你心底暗暗累積,為了報復,你替我的姨父畫法蘭克風格的手抄本。”

“你一點兒都不瞭解細密畫家。事實剛好相反。大師的責打,能使一位年輕細密畫家對自己的大師忠誠尊敬,至死不渝。”

“伊萊奇和西亞烏什被人從背後割喉的兇殘場景,就如此刻你對下手的情況一樣,肇始於兄弟鬩牆,而根據《君王之書》所述,兄弟鬩牆的原因往往源於一位偏心的父親。”

“的確。”

“你們這群細密畫家的偏心父親不僅促使你們自相殘殺,現在更打算背叛你們。”他狂妄地說。“呃,拜託,刺到了。”他呻吟道。他痛苦地哀號了一會兒,接著繼續說道:“沒錯,只需一眨眼的工夫,你就能割裂我的喉嚨,讓我血流滿地,像頭獻祭的羔羊,不過,如果你沒聽完我的解釋便下手—我也不相信你會那麼做,呃,求求你,夠了——那你一輩子都會想著我現在到底打算對你說什麼。拜託,刀鋒稍微鬆一鬆。”我照做了。“雖然從你們小時候開始,奧斯曼大師就密切注意著你們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欣喜地看著你們的天賦才華在他的悉心教導下,於繪畫作品中盛開綻放,不過如今為了拯救他為之奉獻了畢生精力的畫坊及其風格,他決定棄們於不顧。”

“高雅先生葬禮那天,我講述了三個寓言,想讓你明白人們所謂的‘風格’實際上是多麼可厭的東西。”

“你的故事是關於細密畫家的個人風格。”黑謹慎地說,“然而奧斯曼大師關心的,是如何嚴守整個畫坊的風格。”

他徐徐講述道,蘇丹已下令盡全力找出謀殺了高雅先生與姨父的兇手,為了這個目的,陛下甚至准許他們進入了皇家寶庫;而奧斯曼大師卻準備此機會從中阻撓姨父的書,並懲罰那些背叛了他且已開始模仿法蘭克大師的人。黑又說,根據風格來判斷,奧斯曼大師懷疑圖中的裂鼻馬是出於橄欖之手;過,身為畫坊總監,他相信兇手是鸛鳥,並打算把他交付給子手。我可以感覺到,在尖刀的逼迫下,他說的是事實。看見他像個孩子般認真地敘述這一切,我真想親吻他。他說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擔心,因為剷除掉鸛鳥,意味著奧斯曼大師死後——願真主賜福他長命百歲——我將接替他擔任畫坊總監。

令我不安的不是他的話可能成真,而是它可能不會成真。反覆思索黑話中的言下之意,我從瑣碎的線索中得出了一個結論:奧斯曼大師不僅意犧牲鸛鳥,就連我也一樣。想到這難以置信的可能性,我的心臟狂跳,內心湧起一股被遺棄的恐慌,彷彿一個孩子突然失去了父親。只一想到這一點,我就幾乎剋制不住衝動想割斷黑的咽喉。但我還是忍住了。我並不打算詰問黑或自己:我們只不過為了姨父的書而從歐洲畫師那裡擷取靈感畫了幾幅蠢畫,憑什麼就鄙視我們為叛徒?我再次肯定,高雅先生的死是鸛鳥與橄欖為了陷害我而設下的陰謀。我把刀子從黑的喉嚨移開了。

“我們一起去橄欖家,把他的房子從裡到外仔細搜一遍。”我說,“如果最後一幅畫在他手中,至少我們知道應該害怕誰。如果不在他那裡,我們就拉他為盟友,共同突擊鸛鳥的房子。”

我叫他信任我,並說我們兩人之間只需要他的匕首作為武器就夠了。我向他道歉,因為我居然連一杯菩提茶都沒招待他。我拿起地上的油燈,兩個人意味深長地凝視著剛才我把他壓倒在上面的坐墊。我提著燈走向他,對他說,他喉嚨上輕描淡的刀痕將成為我們友誼的印記。傷口只滲了一點血。

街上仍聽得見艾爾祖魯姆教及其追兵的奔跑騷亂,不過誰也沒有注意我們。我們很快抵達了橄欖的家。我們敲遍了庭院大門、房屋前門,又不耐煩地拍了拍百葉窗。家裡沒人。我們敲的聲響很大,因而確定他不是在睡覺。黑說出了我們倆人心中的想法:“該闖進去嗎?”

我用黑的匕首鈍邊,扭斷了門鎖上的鐵環,接著把刀子插入門與門框之間的縫隙,兩人使盡力氣用力一壓,撬開了門鎖。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長年累積的潮溼、塵土和單身漢的氣味。藉助油燈的光亮,我們看見了一張凌亂的床、隨意丟在坐墊上的幾條腰帶、背心、兩塊包頭巾、內衣、納格什班迪教團的信徒尼梅圖拉先生的波斯語—土耳其語字典、一個制頭巾架、寬毛巾、針線、一個裝滿蘋果皮的小銅盤、好幾個坐墊、一個絨布床罩、他的顏料、畫筆和各種繪畫材料。正想上前翻看小桌子上他用來書寫的一疊裁切整齊的印度紙還他畫的彩繪畫紙,但我剋制住了自己。

一來是因為黑比我還積;二來我深知如果一位細密畫師去檢視一位水平低於自己的畫師的物品,只會為自己招來厄運。橄欖並不如大家想像的那麼有才華,他只是有熱情而已。為了掩蓋自己的才能不足,他致力於仰慕前輩大師。雖然如此,過去的傳奇人物只能夠喚醒藝術家的想像力,真正作畫的畢竟是手。

黑仔仔細細地搜尋著每一個箱子與盒子,甚至連洗衣籃的底部都沒放過。我則沒有動手,只是用眼睛掃視著橄欖的布林薩毛巾、黑檀木梳、骯髒的洗巾、花露水瓶、一條印著印度格子花紋的難看的纏腰布、鋪棉外套、一件骯髒厚重的女性開岔袍、一個歪七扭八的銅托盤、汙穢的地毯,以及其他邋遢廉價的傢俱,房裡的物品與他所賺的錢根本不相稱。橄欖要不是吝嗇到把錢都存起來,就是浪費在什麼東西上……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兇手的家。”一會兒後我說,“連塊膜拜墊都沒有。”不過我心裡想的不是這件事。我排除雜念。“這些物品的主人,不知道如何才能快樂……”我說。但在我內心一角,我傷心地感到,孕育繪畫的其實正是痛苦與接近魔鬼。

“就算一個人明知讓自己快樂的方法,他仍然可能不快樂。”黑說。

他拿了一系列圖畫放在了我面前。他從一個箱子深處翻出這些畫在撒馬爾罕粗紙上、後面裱以厚紙的圖畫。我們仔細端詳:一個迷人的撒旦從遙遠的呼羅珊冒出地底、一棵樹、一個美女、一條狗,還有我畫的死亡。些畫,就是遇害的說書人每晚掛在牆上用來講故事的掛圖。黑問哪些是我畫的,我指了指死亡的圖畫。

“我姨父的書中也有相同的幾張圖畫。”他說。

“說書人和咖啡館老闆共同想出了這個主意,他們為請細密畫家每天晚上畫一幅圖畫來掛在牆上會更好。說書人先請我們其中一人在粗紙上隨手畫畫,然後要我們提供一點故事和笑話,最後再加上他自己的內容,一場夜間表演就開始了。”

“為什麼你為他畫的死亡和你為我姨父畫的是同樣的畫?”

“說書人要求我們在一張紙上畫一個單獨角色。然而,我並沒有像替姨父畫圖的時候那樣,畫得那麼認真而精細。我放任我的手隨意揮灑,很快就畫好了。其他人也一樣,或許是想炫耀能力,他們選擇了自己在秘密手抄本中的題材,重新隨手為說書人再畫出了另一張。”

“馬是誰畫的?”他問,“誰畫了有裂鼻的馬?”

放下油燈,我們好奇地觀察面前的馬匹。它長得很像姨父書中的馬,不過比較倉促,比較潦草,迎合較為通俗的品味,似乎買畫的人不僅付給插畫家較少的錢要求他畫快一點,更強迫他畫一匹較為粗糙,但因此,我相信是這個原因,較為寫實的馬。

“鸛鳥一定最清楚馬是誰畫的。”我說:“他是個傲慢的蠢蛋,每天非得聽一聽關於細密畫家的閒話,不然活不下去,所以他每晚一定前往咖啡館報到。沒錯,我相信,這匹馬肯定是鸛鳥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