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我,謝庫瑞

「我不會睡著。」奧爾罕說。

「黑今天晚上要睡哪裡?」謝夫蓋問。

「畫室。」我說,「擠過來一點,這樣我們才能在棉被下面窩得暖暖的。這冰滋滋的小腳是誰的?」

「我的。」謝夫蓋說,「哈莉葉要睡哪?」

我開始講故事,一如往常,奧爾罕很快就睡著了,因此我壓低了聲音。

「等我睡著後,你不會離開,對不對,媽媽?」謝夫蓋說。

「不,我不會離。」

我真的不打算離開。等謝夫蓋睡著後,我腦中想著這是多麼舒服呀,在第二次新婚之夜與自己的兒子窩在一塊兒熟睡——把我英俊、聰明而熱情的丈夫留在隔壁房裡。想著想著我就睡著了,可是睡得並不安穩。後來我記得:恍惚奇異的半夢半醒間,在那不祥、不安寧的世界裡,我先是和父親憤怒的亡魂爭吵,接著那個殘暴兇手的幻影找上了我,想送我去陪我父親,我趕緊逃跑;然而兇手甚至我父親的亡魂還恐怖,他緊追著我不放,一邊還發出啪啪的聲響。在夢中,他朝我們的房子扔石頭,石頭有的打到了窗戶,有的落在了屋頂上。過了一會兒,他又朝大門扔起了石頭,我甚至感覺他一度還想門而入。接著,這邪惡的鬼魂開始像某種我無法形容的動物般鬼哭神嚎起來,嚇得我心臟怦怦直跳。

我滿身大汗地醒了過來。究竟我是在夢裡聽見這些聲音,還是屋子裡發出的聲音吵醒了我?我弄不明白,只能一動不動地窩在孩子們的身旁,靜靜地等待。正當我幾乎要相信那些聲音只是做夢時,又聽見了同樣的哭喊。就在那一刻,種巨大的東西砰的一聲落在了庭院裡。有可能是塊石頭嗎?

我嚇得動彈不得。但情況反而更加糟糕:我聽見屋子裡頭有聲響。哈莉葉在哪裡?黑在哪間房裡睡著了?父親悲慘的屍體狀況如何?我的真主,求您保佑我們。孩子們呼睡著。

倘若發生在我結婚前,我一定已經從床上起身,像一家之主那樣面對這種情況,我會壓抑住自己的恐懼,把邪靈和鬼魂趕走。然而現在的我,卻只是膽怯地緊摟著孩子。彷彿這世界上什麼人也沒有,也不會有人來幫助孩子們和我。我向安拉禱著,等待著壞事的降臨。就像夢中那樣,我孤獨無依。我聽見庭院大門開啟了。是庭院的大門,對不對?沒錯,絕對是。

我猛然起身,抓起我的長袍,渾然不知自己在做什麼就衝出了房間。

「黑!」我站在樓梯口輕聲喊。

我飛快套上鞋子,走下樓梯。一踏出屋外,踩上庭院的石板步道,從火盆點燃的蠟燭立刻就被風吹滅了。儘管天空朗,卻颳起了一股強風。等我的眼睛適應了之後,我看見半輪明月在庭院裡瀉滿了月光。我的安拉!庭院的大門是敞開著的。我呆住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為什麼我沒有隨身帶把刀?甚至連一支燭臺或一根木棍都沒有。黑暗中,有一剎那,我看見大門自己動了。過了一會兒,等它似乎停下來之後,我聽見它發出吱呀聲。我記得當時自己心裡在想:這好像是一場夢。我並沒有被嚇傻,我清楚地記得在院子裡走過。

然後我聽見屋子裡傳來一個聲響,似乎在屋頂正下方,明白父親的靈魂正在掙扎離開他的肉體。知道父親的靈魂承受這般折磨,一方面讓我鬆了口氣,另一方面卻令我難過不已。如果這些噪音是父親引起的,我心想,那就不會給我帶來什麼災難。另一面,想到父親痛苦的靈魂正激烈地翻騰著,努力想脫離軀體往上飛昇,我感到非常悲傷,只能祈禱安拉幫幫我可憐的父親。但當我轉念想到父親的靈魂不單會保護我,也會保孩子們時,一股安心的感覺湧了上來。如果大門外真的有什麼惡在醞釀邪惡的計謀,父親安的靈魂會把他嚇跑的。

這時候,我忽然擔心父親的痛苦或許是因為黑的緣故。父親會對黑做什麼嗎?黑在哪裡就在這時,我瞥見他站在庭院大門外的街道上,我停下了腳步。他正在和某個人交談

我注意到一個男人站在對街一塊小空地的樹林間正對黑說著什麼。我立刻明白,剛才我躺在床上聽見的咆哮聲,便是這個男人發出的,而且我也立刻就認出他是哈桑。他的聲音裡含著一股哀怨、啜泣的語調,但同時也隱藏著一絲恐嚇。我站在處聽他們說話。寂靜無聲的夜裡,他們全神貫注地爭論不休。

與此同時,我明白了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帶著孩子。心裡想著我愛黑,但說實話,我真希望我只愛黑。因為哈桑哀愁、痛苦的聲音一句句灼傷了我的心。

「明天,我會帶著法官、禁衛步兵和證人一起回來,證人會發誓說我哥哥還活著,正在波斯的山區打仗。」他說,「你們婚姻是不合法的,你們正犯下通姦罪。」

「謝庫瑞不是你的妻子,她是你已故兄長的妻子。」黑說。

「我哥哥還活著,」哈桑信誓旦旦地說,「有證人親眼見到了他。」

「今天早上,基於他出徵四年未曾歸來的事實,烏斯庫達爾的法官批准了謝庫瑞離婚。如果他還活著,叫你的證人告訴他,他已經離婚了。」

「謝庫瑞一個月之內不能再嫁,」哈桑說,「不然便是對《古蘭經》的褻瀆。謝庫瑞的父親怎麼可能同意這種荒唐無恥之事!」

「姨父大人病得很重。」黑說「他的時日已經不多了……是法官批准了我們結婚。」

「你們是不是一起合謀對你的姨父下了毒?」哈桑說,「你們找哈莉葉一起計劃的嗎?」

「我的岳父為你對謝庫瑞的所作所為感到傷心。你哥哥如果他真的還活著的話,也會為你無恥的行為找你算賬的。」

「那些都是謊言,全部都是!」哈桑說,「它們只是謝庫瑞為了離開我們所捏造出來的藉口。」

屋子裡傳來一聲大喊,是哈莉葉的尖叫。接著,謝蓋尖叫。他們大叫。害怕、無措,控制不住自己,我不自覺地跟著大叫,驚惶失措地奔進屋內。

謝夫蓋跑下樓梯,往外衝向院子。

「我外公像冰塊一樣冰,」他哭喊,「我外公死了。」

我們緊緊相擁,我住了他。哈莉葉仍然狂叫不止。黑與哈桑也都聽見了叫喊聲和謝夫蓋的話。

「媽媽,有人殺了外公。」謝夫蓋這一回說。

這句話大家也都聽見了。哈桑聽見了嗎?我力抱緊謝夫蓋,鎮定地把他帶回了屋裡。哈莉葉站在樓梯頂端,想不通這孩子怎麼會醒來溜出去。

「你不是發過誓不離開我們的嗎?」謝夫蓋說,哭了起來。

我現在滿腦子擔心黑因為忙著應付哈桑,所以他沒能把大門關上。我親了親謝夫蓋的兩頰,把他摟得更緊,嗅聞他脖子裡的香氣,安慰他一番之後,最後把他交回給哈莉葉。我悄聲說:「哈莉葉,你們兩個上樓去。」

他們上了樓。我回到了院門口,隔了幾步距離站在大門後。我以為哈桑看不見我。他會不會換了位置,從剛剛對街的黑暗空地,移到了街道兩旁的樹後面?然而,他確實看得見我,甚至直接對著我說話。與某個我看不見臉的人在黑暗中交談,已經夠叫人神經緊繃了,更為可的是,當哈桑控訴我、指責我們時,我的內心深處卻承認他的話句句屬實,就像父親總讓我感覺到的那樣,發現自己總是不對,總是有錯。此刻,不僅如此,我悲傷至極地發現自己其實愛著這個不停地指控我的男人。我的安拉,求您幫幫我。愛情並不只是為了白白地受折磨,而是為了能借此更接近您,不是嗎?

哈桑指控我與黑聯手殺害了我的父親,他說他聽見了謝夫蓋剛才的話,並說如今一切都已真相大白,我們犯下是不可原諒的罪孽,必須承受地獄般的酷刑折磨。他還說等天一亮他就要去找法官說明一切。如果我是無辜的,如果我的手沒有沾染我父親的鮮血,他發誓他會帶我和孩子們回到他家,他會擔任父親的角色直到他哥哥回來。然而,如果我確實有罪,像我這種女人,當自己丈夫在戰爭中流血的時候卻殘忍地拋棄他,樣的女人應該受到各種懲罰。我們耐心地聽他說著這些,接著樹林間突然一陣沉默。

「現在,如果你自願回到真正的丈夫家中,」哈桑換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調說,「如果你帶著孩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家裡來,我將會忘掉那場假婚禮把戲,忘掉今晚在這兒所知道的一切,忘掉你們所犯下的罪行,我會忘掉所有的一切,我也會原諒所有的這切。而且,謝庫瑞,我們將一起,年復一年,耐心地等待我哥哥回來。」

他喝醉了嗎?他的話這麼幼稚,而且就當著我丈夫的面跟我提這些,我真怕這會要了他的命。

他喝醉了嗎?他的話這麼幼稚,而且就當著我丈夫的面跟我提這些,我真怕這會要了他的命。

「你聽懂了嗎?」他從樹叢裡往外喊。

黑暗中我無法確切判斷他究竟身在何方。親愛的真主,求您幫助我們,幫助您有罪的僕人。

「因為你沒有法與殺害你親的男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謝庫瑞。這點我知道。」

剎那間想,他很可能就是謀殺我父親的人,也許現在是來嘲笑我們的。這個哈桑其實是魔鬼的身然而,也許是我想錯了。

「聽我說,桑先生,」黑衝著黑暗中發話,「我的岳父被謀殺了,這是事實。一個卑劣的禽獸殺了他。」

「他在婚禮前就已經遇害了,是不是這樣?」哈桑說,「你們兩個殺了他,因為他反對這場騙婚姻、這個違法的離婚、這些偽證人,以及你們所有的騙局。如果他認為黑是合適的人選,早在好幾年前就把女兒嫁給他了。」

與我的先夫及我們居住在一起這麼多年,哈桑對我們的過去了如指掌。再加上一股苦戀的熱情,使得他清楚地記得我與丈夫在家中最碎的談話,這些內容,我要不是當時說了就忘了,就是現在想要忘掉。這些年來,我們共享了太多回憶——他、他哥哥和我。我擔心如果哈桑開始細數從前,我會發現黑變得很陌生、離我很遙遠。

「我們懷疑殺了他的人是你。」黑說。

「剛好相反,是你們殺了他,為了要結婚。這太明顯了。至於我,我沒有任何理由殺他。」

「你為了不讓我們結婚,所以殺了他。」黑說,「你得知他同意了謝庫瑞離婚及我們的婚姻,你氣瘋了。除此之外,你早就對姨父大人滿心怨恨,因為他鼓勵謝庫瑞回家和他住。你想要報仇。只要他還活著,你知道自己永遠得不到謝庫瑞。」

「別再囉唆了,」哈桑堅決地說,「我不會聽這些言亂語。這裡冷得要死。我剛剛在這邊凍了老半天丟石頭叫你們,你們就一點也沒聽見。」

「黑在專心研究我父親的繪畫。」我說。

我這說是不是錯了?

哈桑改用一種我對黑說話時偶爾會用的虛假語氣說:「謝庫瑞女士,你身為我哥哥的妻子,最妥當的做法便是帶著孩子,回到這位土耳其騎兵英雄的家裡。根據《古蘭經》,你仍然是他的妻子。」

「不。」我說,彷彿朝黑夜深處低語,「不,哈桑。不。」

「麼,出於我對兄長的責任和忠誠,明天一大早我就必須到法官面前報告我在這裡所聽見的一切。不然,他們會找我算賬的。」

「他們本來就會找你算賬,」黑說,「當你去找法官的時候,我也會揭露是你殺害了蘇丹陛下的寵愛僕人姨父大人。就今天早上。」

「很好,」哈桑平靜地說道,「就這麼說。」

尖叫了一聲。「他們會拷問你們兩個的!」我喊道,「別去找法官。等一等,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的。」

「我不怕拷問。」哈桑說,「我經歷過兩次拷問,兩次都讓我瞭解到,惟有這個方法才能揪出真正有的人。讓隨便亂放話的人去害怕拷問吧。我會把可憐的姨父大人的書和圖畫的事情都告訴法官,告訴禁衛步兵隊長,告訴教長,告訴每一個人。人人都在談那些圖畫。那些圖畫裡面有些什麼?」

「什麼也沒有。」黑說。

「這麼說你立刻就看了。」

「姨父大人要我完成他的書。」

兩人都不說話了。之後,我們聽到空曠的花園裡傳來了腳步。他是走了呢,還是在向我們靠近?我們既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在黑暗之中穿過花園另一頭的荊棘、樹叢和灌木林離開,對他來說是多餘的。他完全可以穿過樹林,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我們離開。但我們沒有聽到靠近我們的腳步聲。猛然,我喊了一聲:「哈桑!」沒有回應。

「別喊了。」黑說。

我們兩個都凍得瑟瑟發抖。沒有多等,我們緊緊關上了庭院的大門,在回到孩子們焐熱了的床上前,我又去看了一次父親。黑則又坐回到了圖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