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布販艾斯特每次來家裡,我都會幻想她捎來了一個戀人最終忍不住寫的信,而這個戀人會令一個像我這樣的聰慧、漂亮、有教養、寡居但仍有好名聲的女人怦然心動。當發現信件是來自以往的追求者時,至少,我更增強了等待丈夫歸來的決心和耐心。可是現在,每當艾斯特離開後,我的腦子就亂了,只覺得自己更加不幸了。
我聽了聽小小世界裡的各種聲響。廚房傳來了煮東西的聲音和檸檬與洋蔥的香味:我知道哈莉葉正在煮胡瓜。謝夫蓋與奧爾罕在庭院的石榴樹下嬉鬧,玩「劍士」的遊戲,我聽見了他們的叫喊。父親則安靜地坐在隔壁房裡。我開啟看了哈桑的信,再次知道了裡面沒有什麼值得感興趣的東西。只是,我更有點怕他,很慶幸當初我們還住在同一間屋子時,頂住了他為進入我的懷抱而所作的許多努力。接著,我看了黑的信,小心謹慎地捧著信紙,彷彿它是一樣脆弱、易碎的東西似的。讀完之後,我的思緒又一片混亂。我沒有再看那兩封信。太陽出來了,我忽然想到:那些夜晚如果我投入哈桑的懷抱,和他做愛,除了安拉之外,不會有半個人察覺。他的確很像我失蹤的丈夫,非常像。有時候我腦中會浮現這種荒唐而奇怪的想法。陽光很快曬暖了我,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我的皮膚、我的脖子,甚至我的乳頭。就在陽光從門裡這麼照在我身上時,奧爾罕突然走了進來。
「媽媽,你在看什麼?」他說。
好吧,記得我剛才說過我沒有再看艾斯特新送來的信嗎?我說了謊。我又在看。這一次,我確實把它們折了起來,塞進了懷裡。
「你,過來,到我懷裡來。」我對奧爾罕說。他照著做了。「噢,我的天,你好重喔,都長這麼大了。」我一邊說一邊親他,「你冷得像塊冰……」
「你好溫暖喔,媽媽。」他說著,靠在了我的胸前。
我們緊緊地靠在一起,都很喜歡靜靜地坐在一起的感覺。我聞聞他的頸背,親吻他。我把他摟得更緊了,什麼話也不說,就這麼摟著。
「我覺得癢癢的。」過了許久他說。
「我問你,」我用最嚴肅的聲音說,「如果邪靈王國的蘇丹出現,要賜給你一個願望,那麼你最想要的是什麼?」
「我要謝夫蓋不和我們在一起。」
「還想要什麼?想不想要一個父親?」
「不要,等我長大以後,我要跟你結婚。」
所有不幸中,最悲哀的不是年華老去,不是嬌容不再,也不是失去丈夫或生活貧窮,而是生活中不再有任何人羨慕你,我這樣想道。我把奧爾罕逐漸溫暖的身體從我的懷抱中放下。像我這麼一個壞女人應該嫁給一個好男人,想到這裡,我起身去見父親。
「等蘇丹陛下親眼看見他的書完成,他定會大力獎賞你。」我說,「你又要去威尼斯了。」
「我不能確定。」父親說,「這樁謀殺案讓我感到害怕。我們的敵人肯定非常強大。」
「我也知道,自己的處境更給了他們勇氣,引起了他們的誤解和荒謬的希望。」
「這是什麼意思?」
「我應該儘快嫁人。」
「什麼?」父親說。「嫁給誰?可是你已經結婚了啊。這種念頭是哪兒來的?」他問。「誰向你求婚了?就算有這麼一個非常理智而又無法拒絕的求婚人,」理智的父親說,「我也懷疑我們是否能接受他。」他為我不幸的處境下了一個結論:「你很清楚,在我們把那些困難而複雜的問題處理好之前,你沒辦法改嫁。」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又說道:「我親愛的女兒,你是不是想離開我?」
「昨天夜裡我夢見我的丈夫已經死了。」我說。我並沒有像一個真正做了這種夢的女人那樣放聲哭泣。
「就像看畫時懂得去看畫的人一樣,一個人也該知道如何解析一場夢。」
「你覺得我可以給您講講我做的夢嗎?」
我們陷入了沉思,像所有聰明人那樣,在腦子中飛快地想像所談事情將會帶來的其他所有的結局,互相笑了笑。
「解析過你的夢境後,我可以相信他已經死了。然而你的公公、你的小叔和站在他們那邊的法官,則會要求更多證據。」
「自從我帶著孩子回到這裡,已經過了兩年,公公和小叔也沒能把我逼回去……」
「因為他們非常清楚自己有過錯,」父親說,「但這並不表示他們願意讓你離婚。」
「如果我們是馬立奇或漢拔裡派的信徒,」我說,「法官只要證實已經過了四年,他不但會允許我離婚,還會確保我有一份贍養費。然而,由於我們屬於漢那非學派,多謝安拉,我們沒有這種選擇。」
「別跟我提起烏斯庫達爾法官那身為沙菲儀派信徒的助手,這些教派都是不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