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我的名字叫黑

「一幅畫真正重要的,是通過它的美,讓人瞭解生命的豐富多彩、仁愛,讓人尊重真主所創造的繽紛世界,讓人瞭解內心世界與信仰。細密畫家的身份並不重要。」

細密畫家努裡顯然比我想的要圓滑得多,他話中的保留,是否因為明白了我姨父是派我來這裡進行調查的?或者他只是轉述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的話?

「書中所有的鍍金工作是由高雅做的嗎?」我問,「現在是誰代替他做呢?」

孩童的尖聲嚎叫從面向內院的門外傳來。下方,其中一位部門總管已經開始執行笞蹠刑,被打的學徒們很可能是被抓到在口袋偷藏紅色顏料粉末,或是把金箔夾藏在紙張裡;大概就是剛才我看到在寒風中等待的那兩個人。年輕的畫師們不放過嘲笑他們的機會,都跑到門口看去了。

「等學徒們依照奧斯曼大師的指示,在這幅畫中用玫瑰的粉紅色塗好競技場的地面,」努裡先生小心謹慎地說,「但願我們的兄弟高雅先生,無論此刻身在何方,屆時將會回來接手完成這兩頁的鍍金。我們的大師,細密畫家奧斯曼,要求高雅先生把每一幅畫中的競技場地面塗上不同的顏色。玫瑰粉紅、印度綠、番紅花黃或是鵝屎的顏色。任何人看了第一張圖畫都會明白這是一個廣場,應該是土的顏色,然而在第二張、第三張圖中,他會希望看到別的顏色,為眼睛增加樂趣。彩飾的目的就是為了使頁面充滿喜慶。」

我們注意到一位助手把一張紙放在了一個角落,上面有一些圖畫。他正忙於《勝利之書》裡的一張單頁圖畫,這張圖畫描繪的是一隊海軍船艦出發作戰。不過很明顯,聽到朋友被痛打腳底板的尖叫聲他就跑去看了。他拿了一塊船的圖樣描邊,重複畫出一艘艘一模一樣的船隻,看起來甚至都沒有接觸到海面。然而這種不精確、看不出風吹的船帆,並不是因為圖樣的緣故,而是因為年輕畫師的功力不足。我難過地看著那塊圖樣從一本舊書上被粗暴地剪了下來,那是一本什麼書,我卻看不出來,或許是一本圖樣集。顯然,奧斯曼大師已經對許多事情都不太在意了。

我們來到努裡先生的畫桌旁,他驕傲地說自己花了三個星期鍍完了一枚璽印。我滿懷敬意地欣賞了鍍金璽印,它被畫在一張空白的紙上,以確保沒人會明白這是要送給誰的、有什麼用處。我非常清楚在東方有許多不安分的帕夏,單單看見蘇丹陛下尊貴而充滿力量的璽印,便放棄了反叛之心。

接著,儘管我們看到了書法家傑瑪爾抄寫、完成並留下的最新經典之作,但為了不給那些打壓、反對色彩與繪畫的人們留下話柄,我們很快翻了翻就過去了。

描邊師奈塞爾正在修補一張圖畫,說是修補,其實是在破壞。這是一張描述胡斯萊夫在給席琳洗澡的裸露畫面,這是尼扎米的《五部曲》中的某一頁,而這本書則是帖木兒之子的年代所留傳下來的。

一位九十二歲、半瞎的前大師,平時總愛絮絮叨叨說著同樣的故事:六十年前他在大布裡士親吻過畢薩德大師的手,那位傳奇的名大師當時又盲又醉。此刻他用顫抖的雙手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筆盒上的紋飾,這個筆盒三個月之後才能完工,屆時將獻給蘇丹殿下作為節日禮物。

突然間,一陣寂靜包圍了整個畫坊,近八十名在一樓許多小小隔間裡工作的畫師、學生與學徒,全部鴉雀無聲。這是責打過後的寂靜,類似的情形我聽說過許多;過一會兒這樣的寂靜將被打破,有時候是一聲討人厭的輕笑或是一句玩笑,有時候是令人想起學徒年代的一兩聲啜泣和突然要哭喊之前的呻吟;細密畫師們也會想起自己學徒時代所遭受的責打。然而,某一瞬間,這位九十二歲的半盲大師讓我感覺到了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就在這裡,就在這遠離所有戰爭與紛亂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已走到了盡頭。世界末日前的一剎那,想必也是如此寂靜。

繪畫是思想的寂靜,視覺的音樂。

親吻奧斯曼大師的手道別時,我不僅對他無比尊敬,同時升起一股完全不同的情感,使我的心靈混亂不已:憐憫混雜著對一個聖者的仰慕,一種奇特的罪惡感。這,或許,是因為我的姨父——他要求畫家們,不管公開或秘密地,去模仿法蘭克大師的技巧——是他的對手。

同時,我忽然感覺到,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在人世間見到這位大師了。於是在一股渴望取悅於他的衝動下,我問了一個問題:

「我偉大的大師,我親愛的閣下,是什麼區分出優秀的細密畫家,使他們不同於一般?」

我以為這位習於如此奉承問題的畫坊總監,會給我一個漫不經心的回答,也以為此時他已全然忘記了我是誰。

「並沒有一個單獨的標準,可以分辨優秀的細密畫家與拙劣不實的畫匠。」他態度嚴肅地說,「這會隨著時間而改變。然而,當他面對威脅藝術的邪惡時所持有的技巧與道德卻非常重要。如今,為了瞭解一位年輕畫家有多麼優秀,我會問他三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是否認同新的風尚,受中國人與法蘭克人的影響,堅持自己應該擁有個人的繪畫風格?作為一位插畫家,他是否想要與眾不同?為了證明這一點,他是否企影像法蘭克畫師一樣,在作品某處簽上自己的名字?為了瞭解這一點,我會先問他一個關於‘風格’與‘簽名’的問題。」

「接著呢?」我尊敬地問。

「接著我會想知道,在最初委託製作原書的君王和蘇丹死後,書籍被轉手、被拆散,書中我們的圖畫被用於別的年代、別的書,對此這位插畫家會怎麼想。這是個很敏感的東西,不單單只是傷心或高興的問題。所以,我會問插畫家一個關於‘時間’的問題,插畫家的時間與安拉的時間。你聽得懂嗎,孩子?」

不懂。但我沒這麼說。相反的,我問道:「那麼,第三個問題呢?」

「第三個問題是‘失明’!」偉大的畫坊總監奧斯曼大師說,然後他陷入沉默,彷彿這是顯而易見的,無需再作解釋。

「關於‘失明’是怎麼樣呢?」我羞愧地問。

「失明就是寂靜。如果你結合我剛才說的第一個和第二個問題,‘失明’便會浮現。它是一個人繪畫的極致:它是在安拉的黑暗中看見事物。」

我也沉默了下來。我走出屋外,不疾不徐地走下結了冰的樓梯。我知道我將會拿大師的三個偉大的問題去問蝴蝶、橄欖和鸛鳥,不只是為了有話題可聊,而是想更瞭解與我同齡的這三位當代的傳奇人物。

雖然如此,我並沒有立刻前往繪畫大師們的家。我來到猶太社群附近一個新的市場,那裡可以居高臨下俯瞰金角灣與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交匯處,在那兒與艾斯特碰了面。艾斯特真是個活寶:在一群採買的女奴之間,在那些穿著那種鬆鬆垮垮的褪色長衫的貧民區女人們之間,在聚精會神挑揀胡蘿蔔、榲桲與一串串洋蔥和蘿蔔的人群之間,她不得不穿著一身粉紅色猶太長袍;她的身體肥胖而靈活,一張嘴永遠動個不停,瘋狂地向我擠眉弄眼,做著各種示意。

她以一種老練而神秘的姿勢,把我交給她的信塞進燈籠褲裡,好像整個市場都在窺視我們。她告訴我,謝庫瑞正在想著我。她收下小費,當我說「拜託快點,馬上就把信送去」時,她指了指布包,表示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忙,然後告訴我中午時分才能把信交給謝庫瑞。我請她轉告謝庫瑞,我正要前去拜訪三位年輕的細密畫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