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稍晚我發現,在有壁櫃的房間裡,我緊緊摟著奧爾罕。謝夫蓋也加入了我們,他們兩個推擠了一會兒,原以為他們倆又打了起來,結果我們全部滾到了地板上。我像愛撫小狗一樣摸著他們,親了親他們的後脖和頭髮,把他們緊摟胸前,感覺他們的重量壓在了我的rx房上。
「啊喲,」我說,「你們的頭髮臭死了。明天你們跟哈莉葉去澡堂。」
「我再也不要跟哈莉葉去澡堂了。」謝夫蓋說。
「你長得很大了嗎?」我說。
「媽媽,你為什麼要穿那件漂亮的紫色襯衣?」謝夫蓋問。
我走進裡面的房間,脫下紫色上衣,換上平日穿的舊綠襯衣。換衣服的時候,我覺得有點冷,微微發抖,但能感覺到我的皮膚灼燙,身體精力旺盛,充滿活力。我本來在臉頰上塗了一點紅粉,剛剛和孩子們滾來滾去時大概抹壞了,但我啐了一口,用手心把頰上的紅暈抹勻。你們知道嗎,我的親戚,澡堂裡我所見到的女人,以及所有看到我的人,都說我看起來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不像二十四歲、有兩個小孩、年華已逝的少婦。別懷疑她們,千萬相信她們,明白嗎?不然我就不講下去了。
我對你們說話,你們可別驚訝。好多年來,我尋遍父親書籍中的圖畫,尋找女人和佳麗的畫像。她們確實存在,不過數量很少,僅零星散佈,而且總是一臉害羞、靦腆,總是低著頭,至多像在道歉似的互相凝視。她們從不曾像男人、士兵或君主那樣昂著頭、挺直身子看著世界。只有在草草繪製的廉價書本中,由於畫家的不小心,有些女人的眼睛才不會看著地面或是畫中的某樣東西,也不會看著一杯酒或是看著戀人,而是直接朝向讀者。我一直很好奇她們所看的那個讀者究竟是誰。
一想到那些兩百年前帖木兒時代製作的書籍,一想到那些好奇的邪教徒們心甘情願花費黃金買下並大老遠運回自己國家的那些書,我就興奮得發抖:或許有一天,某個遙遠國度的人們,也會聽到我的故事。難道這不就是人們渴望自己被刻畫在書頁中的原因嗎?難道不就是為了這種喜悅,才使蘇丹與大臣們樂意提供一袋袋黃金,請人寫下他們的歷史?當感覺到這種喜悅時,我也想和那些美麗的女人一樣,一隻眼睛看著書中的世界,一隻眼睛望向外面的世界,我也極想和你們這些天曉得從哪個遙遠時空欣賞著我的人們說話。我是個迷人而聰明的女子,也很喜歡被你們欣賞。如果偶爾不小心撒了一兩個小謊,也只是為了不讓你們在我身上得出錯誤的結論。
你們大概已經注意到,父親非常疼愛我。在我之前他有三個兒子,但真主把他們一個個從身邊帶走,只留下了我這個女兒。父親對我百般呵護,但我卻沒有嫁給一個他挑選的男人,而是嫁給了一位我遇見繼而喜歡上的土耳其騎兵。如果留給父親選擇,我的丈夫將不僅是最偉大的學者、對繪畫與藝術極具鑑賞力、有權有勢,而且會像《古蘭經》裡富有貴族的代表卡倫一樣富裕。這種男人,就算在父親的書裡也找不到半點蹤影,真要是非這種男人不嫁,那我想必註定一輩子就呆在家裡了。我丈夫的英俊眾所周知,透過媒人的介紹,他找到機會,在我從澡堂回家的路上突然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他的眼睛充滿著愛的火焰,我立刻就愛上了他。他有一頭黑髮、白晳的皮膚、綠色的眼睛及強壯的臂膀:不過他卻像一個睡著了的小孩一樣安靜而無邪。儘管他在家中如女人般溫柔而文靜,但是,至少我自己能感覺到,他身上似乎還瀰漫著一絲血腥的氣息,或許那是因為他把所有力氣都花在了戰場上殺人和掠奪戰利品。起先父親覺得他是一個身無分文計程車兵,所以不願意把我嫁給他,我以死相逼,父親才同意了。這個男人由於他在接連的戰役中表現出過人的勇敢而獲得了一塊價值一萬銀幣的領地,從此以後大家都很羨慕我們。
四年前,一場和薩法維的戰役結束後,他沒有隨部隊一塊兒回來,一開始我並不擔心。因為隨著參加的戰鬥越來越多,他變得愈來愈精明老練,知道如何為自己製造機會,掠奪更好的戰利品帶回家,爭取更大的領地,為自己的部隊招募更多計程車兵。有些目擊者說,與部隊分散後,他便帶著自己計程車兵逃入了山裡。最初,我一直想著他就要回來了;然而兩年後,我慢慢習慣了他不在身邊。直到後來我才發覺,原來整個伊斯坦布林有那麼多的女人和我一樣,丈夫出外打仗都失蹤了,這時,我才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夜裡,躺在我們的床上,我們這些女人只能緊緊摟著孩子一塊兒哭。為了不讓孩子們哭,我對他們說一些充滿希望的謊言,比如某某人證明說他們的父親在春天來臨前就會回家。之後我的謊言由他們的嘴裡說給別人聽,再在別人的嘴裡越說越走樣,最後作為好訊息又說回給我聽時,我反而變成了第一個相信的人。
原先我們與丈夫那溫和善良、從沒過過好日子的阿巴扎老父親,以及那同樣有著綠眼睛的弟弟一起,住在查社卡普一套租來的房子裡。家中的頂樑柱我丈夫失蹤後,我們便陷入困境。我公公原本是做鏡子的,但大兒子從軍賺錢後便中斷了,如今這麼大歲數又重操舊業。哈桑,丈夫的單身漢弟弟,在海關工作,隨著拿回家的錢越來越多,開始計劃爭奪「一家之主」的地位。某個冬天,因為害怕付不出房租,他們匆匆忙忙把負責家務雜工的女奴帶去奴隸市場賣了,從此要我接手廚房的活兒、洗衣服,甚至還要我上市集採買。我沒有抗議,沒有說:「我是幹這種活的女人嗎?」我嚥下自尊,幹起了所有的活。然而,如今當小叔子哈桑夜裡不再有女奴可以帶進房後,他開始試圖闖進我的房門,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當然可以馬上回到父親的家裡,但是根據伊斯蘭教法官所言,我丈夫在法律上仍然活著,如果我激怒了夫家的人,他們不僅可以逼迫我和孩子回到丈夫家中,甚至會讓我與留住我不放的父親受到處罰,以此來侮辱我們。說實話,我其實可以和哈桑上床睡覺,因為我發覺他比我丈夫更人性、更理智,當然他還深愛著我。但是,如果我想都不想就這麼做的話,到頭來很可能我不是當他的妻子,真主保佑,而是變成他的奴隸。因為,他們害怕我要求取得我的那一份遺產,甚至有可能拋棄他們,帶著孩子回我父親家,所以他們也不太願意請法官裁定我丈夫的死亡。如果在法官眼中,我的丈夫沒有死,那麼我自然不能嫁給哈桑,也不能嫁給別人,這樣我就被牢牢地綁在了這個家裡。因此,在他們看來,我丈夫的失蹤以及就這樣持續下去的不清不楚的關係是一種不錯的選擇。你們別忘了,我可是在給他們做家務,從煮飯到洗衣服什麼都做;不但如此,其中一個人還瘋狂地愛著我。
對於公公和哈桑來說,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我嫁給哈桑,但要這麼做首先必須要找好證明人,然後再去說服法官。這樣一來,如果失蹤丈夫的血親,他的父親及弟弟,接受了他的死亡,也沒有任何人會反對關於他死亡的宣告,還有如果,只需要花幾個銀幣給證人作證在戰場上看見了他的屍首,那麼法官也會認定這一事實。只不過,最大的問題是我要讓哈桑相信,一旦成了寡婦,我不會離開這個家,不會要求我的遺產繼承權,或是向他要一筆錢才肯嫁給他;更重要的是要讓他相信我會心甘情願地嫁給他。我自然知道如果想在這點上取得他的信任,必須以一種令他信服的態度與他同床,如此一來他才能確定我是真的把自己給了他,不是為了取得他的同意與丈夫離婚,而是因為我誠摯地愛著他。
只要些許努力,我的確可能愛上哈桑。他比我失蹤的丈夫小八歲,丈夫在家時,哈桑就像我的小弟弟,而我也一直以這樣的情感疼愛他。我喜歡他質樸但又有激情的樣子,喜歡他愛陪孩子們玩耍的態度,也喜歡他有時望著我的飢渴神情,彷彿他是個快要渴死的人,而我則是一杯冰涼的酸櫻桃蛋奶。但我也明白得強迫自己才可能愛上這樣一個不但叫我洗衣服、也不在乎要我像個女奴或奴隸般上市場買東西的男人。那些日子,我常常回到父親的家中,盯著鍋碗瓢盆淚流滿面;深夜裡,我和孩子們總是擠在一起,相擁而眠。那段時間,哈桑也不曾給我機會改變心意。由於他不相信我會愛上他,不相信我們婚姻的必要前提將會不證自明,一點自信都沒有,因而總是採取一些錯誤的舉動。他試過圍堵我、吻我和調戲我。他說我的丈夫永遠不會再回來,還說他會殺了我。他恐嚇我,哭得像個嬰兒。他又急又慌,從不給時間來培養傳說中描述的那種真實、高貴的愛情。我知道我永遠也不會嫁給他。
一天夜裡,當我與孩子們在房裡熟睡時,他試圖強行開啟我的房門。我立刻起身,不顧是否會嚇到孩子,扯開喉嚨放聲尖叫,大喊家裡闖入了可怕的邪靈。我吵醒了公公,我所謂的對邪靈的恐懼和驚叫聲使得仍處於興奮當中的哈桑在他父親面前狼狽不堪。在我假裝的哀號和顛三倒四的有關邪靈的話語間,這個有頭腦的老人羞慚地發現眼前可怕的事實:他的兒子喝醉了,竟然想要哥哥的妻子,兩個孩子的母親。我說天亮之前不敢閉眼睡覺,要守在門口,保護我的孩子不受「邪靈」傷害。對此公公沒有回答。早上,我向他們宣佈將帶我的孩子回父親家住一陣子,照顧生病的父親;這個時候,哈桑才接受了他的失敗。我返回父親家,隨身帶走幾件物品,作為婚姻生活的紀念:一隻丈夫沒有賣掉的從匈牙利帶回來的鬧鐘,一根用最剽悍的阿拉伯駿馬的筋腱製成的鞭子,一副大布裡士出產的象牙棋,裡面的棋子常被孩子們拿來玩戰爭遊戲,以及我吵了多少回才沒有被賣掉的銀燭臺,這是那吉瓦戰役的戰利品。
正如我所預料,搬離失蹤丈夫的家,使得哈桑偏執而粗暴的愛情轉化為絕望但又令人敬佩的一團火。他很清楚自己的父親不會支援他,因此與其恐嚇我,他轉而尋求我的憐憫,寄給我一封封情書,在信紙的角落畫上失戀的鳥兒、淚眼汪汪的獅子與哀傷的羚羊。我不打算對你們隱瞞,最近我重新開始閱讀這些信件。如果這些信不是他拜託某個畫家朋友所畫,也不是拜託某個詩人朋友所寫的話,那麼哈桑還是有很豐富的想像力的,而當我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時,我從來就不曾察覺到這一點。最近的一封信中,哈桑發誓他會賺很多錢,絕不再讓我成為家務活的奴隸。發現他貼心、敬重、幽默的口吻,加上孩子們無休無止的爭吵和哀求,以及父親的抱怨,使得我的腦袋亂成了一鍋粥,而正因為如此我才開啟了那扇百葉窗,就像是為了向世界吐出一口悶氣。
趁哈莉葉還沒有準備好餐桌,我用最高階的阿拉伯椰棗花給父親調變了一杯苦酒,在裡面摻入一匙蜂蜜和幾滴檸檬汁,接著安靜地來到父親跟前,他正在閱讀《靈魂之書》。我像個幽靈,靜悄悄不讓人察覺地把酒放到了他的面前,他喜歡這樣。
「下雪了嗎?」他問,聲音如此微弱而憂傷。當下我就明白,這將是可憐的父親最後一次看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