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價兒?"玻璃花問。
楊殿起說:"這是押箱底的寶貝,哪能賣呢?"說著把表收在匣裡。匣子卻擺在玻璃花面前。
玻璃花忍不住總去瞅,一瞅心裡就像有個小撓子。撓他的心。他瞟了楊殿起一眼,忽然說道:
"你他媽別來這套,不想出手你給我看?你箱子裡決不止這塊表,還不是裝滿了洋貨!"
楊殿起笑而不答,好似預設了。跟著把話扯到另一件事上去:
"您那兩個小銅爐還在手裡嗎?"
於是兩人鬥起法來。楊殿起一邊貶他的銅爐是宣德爐,年份太淺,一邊還追著要。這銅爐原是北大關落子館唱蓮花落的一斗金孝敬他的。他曾經拿這爐子,打算和楊殿起換一副玳瑁架的洋茶鏡,沒有成交,這次又嚼了半天舌頭,還是沒談妥。楊殿起掏出一個洋指甲剪子,嘎嘎剪指甲,玻璃花頭次見到這稀奇玩意兒,看得入了迷,再也沉不住氣了,說拿自己兩個銅爐加上飛來鳳給他的琺琅表,換一塊"推把帶問"的懷錶,外加這指甲剪子。楊殿起覺得很合適了,但仍不吐口,非要玻璃花把銅爐拿來細看一看再說。
"我那兩個爐子存在一個小混混家,今晚我去取,明早給你送來。"
"那好。明早我正要你跟我走一趟。"楊殿起說。
"哪兒?"
"紫竹林。"
"幹嘛去?"玻璃花一怔。紫竹林是洋人的租界,那時候,一般人都怕去租界地。
楊殿起笑了。
"瞧你,喜歡洋貨,卻怕洋人。我不告訴你,但準有你的好處。"
玻璃花脖梗一歪說:
"三爺怕過誰?好處不好處,咱爺們兒不在乎,你得說明白,嘛事?"
"有位洋大人要會會神鞭。你不是跟他交過手嗎?洋大人請你去說說,神鞭那小子有嘛絕活,這還不容易。你就勁還可以逛逛洋場。"
玻璃花一聽這話才明白,原來楊殿起早就知道自己的景況。他沒給自己白眼,是因為有用於自己。準是洋人給他什麼好處,他才為洋人找自己的。好小子!想白使喚人,沒那樣便宜事!"他就故意說自己明天有事去不成,想擠楊殿起現在就拿出表來,楊殿起立刻明白玻璃花這點蠢念頭。他換了一種教訓人的口氣說:
"你挺明白的人,怎麼犯傻了?這洋大人是東洋武士,要找神鞭打一架。你琢磨,咱國貨抵不上洋貨,國術哪能抵得過洋術?這東洋武士要把神鞭撂倒,你三爺不是又精神起來了,這事情一半也是幫你的忙哪!難道你打算後半輩子就這樣窩窩囊囊下去了?東西算嘛?都是身外之物,再說,我還能少你的?"
玻璃花一晃腦袋,登時明白過來,馬上答應明天去紫竹林。他把桌上的點心全劃掠到肚子裡,起身走出洋貨店,乘著肚裡有食,胡混一天,天擦黑就去金鐘橋邊那小混混家去要銅爐。他踢開門,掏出一把刀子在自己胳膊上劃一道,鮮血直淌。小混混以為玻璃花報復來的,"撲通"趴在地上直叩頭,沒想到玻璃花開口卻是要銅爐。他當即拿出銅爐來,用紙包好,交給玻璃花。玻璃花見床上放著一頂嶄新的珊瑚頂子的小帽翅,不知這小混混打哪搶來的,他順手操起,扣在頭上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