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不信也是真的

神鞭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傻二又聽什麼喝鹹水的話,更加莫名其妙了,不等他問明白,戴奎一狠巴巴逼著他:

"怎麼玩法?"

傻二說:

"算了,您的功夫我見過。咱們何必做仇呢?"

死崔在旁邊叫道:

"您聽明白了嗎?戴爺,他只說見過您的功夫,可就不說好壞。見過算嘛?吹糖人、捏麵人的也見過!"

這是往火頭上再吹一口氣。戴奎一氣呼呼盯著傻二的臉說:"你不動,我動!"他已然把彈弓抻開,拉緊的牛筋直抖。

傻二想了想,走到三丈遠的地方站好,對戴奎一說:

"您打我三個泥彈兒,咱就了事,行不?"

戴奎一說:

"三個?不用,一個就穿瓢!看著——"

說著,右腿往後跨一大步,上半身往後仰,來個"鐵板橋"。這招也叫"霸王倒拔弓"。隨即手指一鬆,弓聲響處,一個泥彈兒朝傻二飛去,快得看不見,只聽得"哧"地穿空之聲,跟著,啪!泥彈兒反落到場地中心,跳了三下,滾兩圈兒,停住了。再瞧,傻二的辮子已經從頭頂落到肩上。這泥彈兒分明是給辮子抽落在地的。這一下真可謂"匪夷莫思",使戴奎一和眾人親眼看到傻二辮子上不可思議的神功了。

戴奎一輸了一招。顧不得剛才自己說過的話,出手極快,取出那藏在腰間的兩個生鐵彈丸,同時射去。這叫"雙珠爭冠",一丸直取傻二的腦袋,一丸去取下處,使傻二躲過上邊躲不過下邊。這招又是戴奎一極少使用的看家本事。

鐵彈丸又大又沉,飛出去嗚嗚響,就聽傻二叫聲:"好活!"身子一擰,黑黑的大辮子閃電般一轉,劃出一個大黑圈圈,啪!啪!把這兩個彈丸又都抽落在地。重重的鐵彈丸一半陷進地皮。傻二卻悠然自得地站在那兒,好像揮手抽落兩個蒼蠅,並不當回事兒。眾人全看呆了。

這一下,如果不是親眼瞧見,誰都會不信。但事有事在,不信也是真的。

戴奎一大臉脹成紅布。他不能再打了。原本說好打一個彈兒,已經打出三個;再說,自己也沒有更厲害的招法,只有認輸。他把彈弓子往腰帶上一插,拱手說:

"該你的了,撒開手來吧!"

傻二搖著雙手說:

"戴爺,您要再打我也決不還手。今兒咱們算交個朋友,不算比功夫。您不過打幾個彈兒玩玩罷了。"

這幾句話絲毫沒有帶著鉤兒刺兒,明擺著這傻二不想多事。戴奎一心裡盤算,要是就此打住,還能帶著臉兒回去;要是鬧下去,非把臉兒丟在這裡不可。自己絕對頂不住傻二這條神出鬼沒、施過法術似的辮子。還是識路子,借傻二的話趕緊下臺階為好。這時,傻二又說:

"戴爺,我是炸豆腐的,不是武林中人,也沒打算往這裡邊扎。故此,不願跟任何人做仇。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我琢磨不透——你幹嘛說我是鹹水沽人?我往上數八輩都是安次縣人,我也生在鄉下老家。還有,您說那-神鞭-指的又是誰?是不是您弄擰了,還是有人拿瞎話賺您?反正我說的都是實在話,沒一個字兒虛的。"

這幾句話,登時把戴奎一心裡的火全撤了。他沒答話,雙手抱拳朝傻二拱一拱說:"你是亮堂人。我——走了!"轉身沒答理玻璃花和死崔,徑自走了。

傻二見事情了結,也回家了。

玻璃花趕上戴奎一說:

"戴爺,不能就這麼算了。甭聽傻巴得便宜賣乖的話。您一走,可就算栽給他了。您不是還有一手-換眼珠-嗎……"

戴奎一好似胸膛鼓滿氣,不吭聲,大步蹭蹭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停住,張嘴大罵玻璃花:"滾你媽的,我差點叫你砸了牌子!你他媽打不過人家,拉我來墊背。我姓戴的從來沒像今天這麼窩囊過,你還把我往死裡推。我、我先給你換個眼珠子!"說著,扯起彈弓就要打。皮筋一下拉得像線兒那麼細。看來,他要把心裡怒氣全拿這泥彈子發洩出來。

玻璃花一害怕,竟然撲騰跪在地上,驚恐大叫:

"戴爺,戴爺,您是我爺爺!您千萬不能廢我,我家裡還有八十歲老母和懷抱的兒子呢!"

其實他光棍一條。這是江湖上求人饒命的套話。

混星子們哪能怕死?玻璃花向來拿死當兒戲。今兒為嘛膿了,難道叫傻二的辮子把脊樑骨抽折了?這一來,眾人可就瞧不起玻璃花了。

"死崔,你還不打個圓場!"玻璃花想叫死崔了事。

死崔嘿嘿陰笑,一句話不說。他要的正是這個結果。

玻璃花只好跪在地上向戴奎一求饒。

戴奎一使勁一扯彈弓,泥彈子沒往外打,倒把雙股的牛筋條"啪啪"全扯斷了,弓架撇在道邊溝裡。他板著鐵青大臉二話沒說,帶著徒弟走了。

玻璃花跪了一陣子。忽然想到死崔,扭頭一看,空無一人。死崔早不見了。

他站起身,想了想,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便直奔北大關的"鍋伙"。這"鍋伙"是混星子們聚會議事的地方。死崔正在裡邊,他進屋就和死崔鬧翻了。死崔不像往常,不單不怕他,反而比他還橫,平時跟在他屁股後邊的小混混們,也都跟他上勁兒。以往,他給一股惡氣頂著,在估衣街上說一不二,今兒彷彿氣散了,怎麼也硬不起來,竟叫混混們像轟狗一樣轟出來。他沒處去,又跑到瑞芝堂藥鋪,還惦著住到後院那間屋去。此時,照看鋪面的已是蔡六。這小子皮笑肉不笑,話裡話外使點損腔,沒叫他進去,反把他請出來,氣得玻璃花在街上大罵:

"好啊!破鼓亂人捶呀!等三爺把傻巴兒的辮子揪下來,就砸你的鋪子!"

蔡六拿雞毛撣子輕輕抹著櫃檯上的塵土,好像沒聽見。路上的人都站住腳,看玻璃花大吵大鬧,就像看籠子裡邊的惡虎,樣子雖然可怕,卻又沒什麼可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