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邪氣撞邪氣

神鞭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會頭是個識路子的明白人。二話沒說,旗子一搖,指揮鶴童們面向玻璃花,一連演兩遍。然後走到玻璃花面前掬著笑說:

"三爺,你老給個面兒,改天再去拜會您。"

玻璃花面不改容,聲不改調:

"去你媽的!向例出會都興截會,怎麼就不准你三爺?"

"這不是單給您連著演過兩遍了嗎?"會頭小心翼翼,生怕玻璃花借個詞兒,鬧得再大。

"你耳朵長倒了?沒聽三爺說,叫你演十八遍!"玻璃花說。

會頭給難住了。他明白,絕對不能動肝火,就穩穩當當地說:

"三爺,我們這會停了不少時候了,後邊還壓著三四十道會呢!壓長了人家不幹。您是天津衛最開面的老爺。三爺您要看得起我們鶴齡會,改日給您演上整整一天,怎麼樣?"

"去去去,別他媽擇好聽的說給我!"玻璃花非但不動心,反而把話鑿死,"你三爺是嘛人,你拿耳朵摸摸去,說過的話嘛時候改過?"

兩下這算僵住了。後邊擠上來幾個穿戲裝、勾花臉的漢子。這是五虎槓箱會的人,壓在後邊,等不及了。那扮演濮天鵬的漢子,人高馬大,再給硬襯的一託,顯得魁梧粗壯。他上來對玻璃花一抱拳,說話卻挺客氣:"您先受我一拜。"聲音嗡嗡貫耳。

玻璃花斜瞅他一眼,沒當回事,踮著二郎腿,仰臉朝天,故意變尖了嗓音說:

"今兒不刮西北風,怎麼吹得夜壺直響。"

人群裡發出呵呵笑聲。

這一句話把扛箱會的漢子噎回去了。天津人說話,講究話茬。人輸了,事沒成,話茬卻不能軟。所謂"衛嘴子",並不是能說。"京油子"講說,"衛嘴子"講鬥,鬥嘴也是鬥氣。偏偏這漢子空長一副男人架子,骨頭賽麵條,舌頭賽涼粉,張嘴沒一句較上勁兒的話:

"三爺,眼瞅著快下晌了,弟兄們耍了一天,還餓肚子呢!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也看娘娘的面子,就叫我們快點過會吧!"

"嘛?看娘娘的面子?娘娘的面子也不如二奶奶的面子。那臺上堆著都是祥德齋的點心,餓了就找她要去!"玻璃花說著,用他那隻灰不溜秋的花眼珠向飛來鳳瞟一眼。

看來他今兒非要向飛來鳳臉上抹一把屎不可了。

飛來鳳坐在臺上一動沒動。站在身邊的胡媽看得出,二奶奶塗了紅油的嘴唇都發白了。

這一來,幾方面的人全說不出話來。玻璃花佔了上風。神氣十足,打懷裡掏出一個磨花的洋料小水晶瓶,開啟蓋,往掌心倒出點鼻菸,在上嘴唇兩邊抹個大蝴蝶,吸兩下,打幾個噴嚏,益發來了精神,索性把腳拿到凳子上,看樣子今兒要在這過夜。

四周的百姓看不成會了,卻都瞪大眼珠子,瞧這局面怎麼收場。天津衛逢到這種硬碰硬,向例是不碰碎一個不算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