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夏娃-星期四

馮驥才散文 馮驥才 第1頁,共2頁

歐亞帶領我,在森林般的紫色與黑色巨塊的包圍中,找到一片「古老」的房子。它們在我眼睛裡卻分外親切。雖然這「古老」,對於我來說還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但它們各式各樣,至少不是當今世界那千篇一律紫黑相雜的巨塊的堆積。老房子有著透氣的窗戶、欄杆、通道以及樓梯,顯示著人的生存氣息。據說這是世上僅存的活古董,裡邊居住著人類史上最古老的民族。這個民族曾經以追求永生的堅韌精神,創造了偉大燦爛的文明。但是它們的祖先早已灰飛煙滅,子孫後代卻實現了先人的夢。它們在四百年前成功地接受了一種遺傳工程改造,從此獲得生命的永存不滅。歐亞從人口資訊庫偶然得知,獲得永生的共有三千九百一十二人,但到了去年,存活的卻只有十三人。這十三人活到四百年以上,足以表明人類科學已經無所不能。但另外那三千多人為什麼會死掉呢?到底是表明這次生命改造慘重的失敗率,還是一個意外事件,比如戰爭?資訊庫拒絕回答。這片被稱做盂菲斯的城區,簡直像個墳場,破敗又冷寂。歷史遺蹟在現代和超現代的建築群中,就像一堆等待槽理的垃圾。黃昏已經降臨,依然沒有燈兒所有老房子都是一個空盒子,裡邊都有一個四四方方無法走進的陰影;那最後存活的十三個人躲在哪裡?儘管我的腳很疼,迫切想得到藥物,歐亞卻似乎比我還要著急。

在一所球狀的古屋前,歐亞推開門一看,跟著他拉上門,不叫我走進去。我執意推門進去,在一個圓形的大廳中央,迎面坐著一排青黑色石頭雕像。都是身材巨大,足有我身高的三倍。他們正襟危坐,腰板挺直,一雙手呆板地放在膝頭,目光亙視前方。我無論怎樣變換位置也無法與他們的目光相碰,在古屋內幽暗的又神秘的光線裡,他們的神情異樣肅穆,面鬱肌肉好像掛在繩上的溼布那樣垂落著。每個雕像的下巴上都有一根香蕉狀的象徵性的鬍鬚,末端如同豹尾那樣有力地捲起。我模模糊糊感覺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種形象,一時的記憶卻十分無力。我數數那些雕像,正好十三個。

歐亞指著中間臉頰很長、個子最高的一個,說:「他就是阿吞。我們來晚了,我知道他們遲早總有一天會這樣——他們都死了。」

我問他們是怎麼死的。

歐亞說:「集體自殺。據說只有自殺,才能變成這種雕像。無法挽救了。他們已經變得比石頭還堅硬。」

我問他們為什麼要變成雕像。

歐亞說:「為了水恆,這是他們這個民族一貫的精神。」

我更奇怪了,他們不是已經能夠永生了嗎?永生,不就是永恆?」

歐亞若有所思。他自言自語他說:「死亡才是真正的永恆。人類千方百計地追求永生,一旦真正達到,永生便會發現,這永生不過是物質的長存,精神卻無法一成不變地存在著。他們的精神已經無法堅持下去,所以他們以自殺告終。」忽然他提高嗓門說:「人類的自殺從來就是精神問題。唉,我們真無知呵,我們的科學一直把永生的目標對準肉體,忘記了最終的問題是槽神!」

我忽然若有所悟:「那三千多個神秘地死掉的人,是不是也都自殺了?」

我感到了生命中最可怕的東西——絕望。這絕望是阿吞們傳染給我的。

疲憊、飢餓、恐怖、混亂、困惑,我都可以承受。唯獨絕望我不能抵抗。它充溢著一種生命的盡頭感,反過來又對生命予以否定。

在人之初,地球是嶄新的,我和亞當都知道,那和華最先創造的生命不是人,而是大自然。一切一切,都是在聖日——也就是創世紀的第七日——以前造齊了。無論是光芒空氣,日月星辰,大地蒼天,還是山川草木和烏獸蟲魚,都是新鮮蓬勃、躍動不已的生物!那耀眼的閃電,轟頂般的驚雷,和風,細雨,花的光彩,木葉的香氣、快活流暢的水紋……還有濃濃淡淡的影子,明明滅滅的浮塵,以及一閃即逝的流光,全都是大自然生命靈光的呈現。人只是這千千萬萬生命中的一種而已。所有地球生命都朝夕儒染,相互感應,息息相通。在這之間,我們感覺豐富,悟性靈敏,精神豐盈,體魄健壯。在那個時候,我們的慾望,並沒有超過花朵要開放,鳥兒要鳴唱,河水要奔瀉。那時候我們和大自然的一切都是平等的。究竟從什麼時候起,人類變得如此貪婪、霸道、厲害,凌駕在萬物之上,為所欲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究竟什麼東西助長了人的慾望與狂妄,改天換地,山河搬家;甚至人類連自己也不如意了,動手改造自己了!

偉大的人呵,真的把自然的生命轉變成人為的物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