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作》發表於1885年。塞尚四十六歲。這一年塞尚流年不利。事業的失敗到達谷底,還經歷了一次夭折的戀情,再加上最密切的朋友負情忘義——不,應該說,是左拉在他人生的墜落中,又給他加上一塊巨石!
走進塞尚故居的大門。一個被一些樹木的濃蔭覆蓋的小院。一座兩層的木樓。暗紅的百葉窗全都開啟著。簡簡單單,沒有任何裝飾。倘若不是塞尚的故居,我們一定會感覺單調乏味;然而由於它是塞尚晚年的畫室,自然會感到它內在的豐富,濃郁,神秘,寂寞,還有浸透塞尚一生孤獨的氣息。
眼前的一切都像我們曾經在文字上看到過的。二樓上的畫室真的十分高大,一面全是巨大玻璃窗,室內飽和著普羅旺斯獨具的通徹的光明。惟一一個在有關塞尚的書裡沒有見過的細節是,牆角有個洞,穿過樓板,通往樓下;這是當年塞尚為從樓下往畫室搬運大型畫布而專門設計的。
塞尚故居的佈置極具匠心。畫家的外衣隨意似的搭在躺椅的椅背上,幾個畫架都支立著,有的放著一幅未完成的油畫,有的掛著外出寫生的背包。好像塞尚有事出門,不一會兒就會出現在門口。桌上陳列著佈置好的靜物。那塊深灰色帶暗花的背景布,那幾個形狀各異的水罐,那些水果,那個石膏的孩童像,都在塞尚的畫中見過。現在看來便十分親切。十來張椅子隨處亂放,顏料、調色油、燭臺、水瓶、酒瓶和咖啡杯鋪了一地。這正是塞尚的真實。
全部精神都在想象天地裡的人,生活上必定七顛八倒。塞尚的心情總是很壞,這從他潦亂的畫室便能觀察出來。他作畫的速度十分緩慢,過程中不斷推翻自己。沒有成功的藝術家對自己總是疑慮重重。尤其是畫家,一個人在屋子裡默默地作畫,沒有任何觀眾,他怎麼知道自己的畫能否被人認可,是否會獲得成功?對於那個死後才成名的梵·高,折磨其一生的幽靈就是這種孤獨中時時會出現的自我懷疑。塞尚有神經質的一面,所以他常常會情緒低落,心情敗壞,對自己發火,把自己的畫摔在地上,憤怒地踩成爛餅。這一切左拉都是知道的。左拉說過:"當他踏破自己作品的時候,我便知道他的努力、幻滅和敗北是怎樣的了。"
顯然,左拉完全清楚《傑作》對於塞尚本人意味著什麼了。
開始時,塞尚表示左拉這樣做是出於小說的需要。他努力維護著他們的友誼。可是當左拉聲稱克勞德·蘭蒂爾就是塞尚時,他與左拉的友誼斷交了。
儘管如此,塞尚表現得很平靜,沒有任何激動的言論。他的神經質也沒有發作。為什麼?是在輿論上所處的被動位置使他無法與左拉直言相對?是長期懷才不遇養成的骨子裡的高傲,使他只能保持沉默?還是他害怕這已然破裂的友誼進一步地走向毀滅?他實在太在乎與左拉這份情誼了!可以說,他對左拉的友誼是他人生"最大的情感"。當然,他與左拉中斷了一切往來與書信。這一切,左拉當然明白。但左拉並沒有任何良心的觸動,也沒有任何主動和好的表示。相反,在塞尚住在艾克斯一段時間裡(1896年),左拉曾從巴黎到艾克斯來看望另一位友人,居然沒有與塞尚通個信兒。塞尚得知後,緘默無語,甚至臉上任何表情也沒有。他把自己的內心遮蓋得嚴嚴實實。
那些同是左拉與塞尚的朋友的一些人,誰也猜不到塞尚心裡到底是一片怒火還是一片寒冰。1902年9月,當塞尚聽到左拉煤氣中毒而身亡時,他當時被震驚得幾乎跌倒。一連幾日,坐在這畫室裡,不住地流淚。他為什麼流淚?為不幸的左拉,還是為了永遠不可能再修復的破裂的友誼?對於一個真正的男人,失去友誼與失去愛情一樣都是深切的痛苦。
這痛苦一直伴隨著他藝術上的孤獨。
塞尚的傳記作家約翰·利伏爾德說,在左拉的系列小說《盧貢·馬卡爾家族》中,這本《傑作》給人一種孤立之感。因為在他的這個系列的作品中,沒有像此書這樣放進如此多的回憶,採用如此多的自己周圍的人物。這本書寫法更接近於紀實。
無疑,左拉的這本書,不服從於盧貢·馬卡爾家族的血緣與整體的一致性。他的寫作衝動源於他與畫家們一段共同的漫長和繽紛的歷程。這樣就使他的小說常常陷入具體的人和事。在這之中,塞尚之所以成為小說的"犧牲品",最根本的原故是左拉也認定塞尚是個失敗者。也就是說,左拉用小說證實了塞尚的失敗與無望。
塞尚身負巨大的壓力,孤立無援,自我懷疑陣陣襲來。然而對抗這內外夾擊的力量還得從自己身上吸取。塞尚說過:"如果世界只有一個畫家存在,那個畫家就是我。"這句話使我們忽然發現,這棵在狂風中一直沒有摧折和傾倒的樹木——原來樹幹竟是鋼鐵鑄成的!
當然,歷史證明塞尚最終得到成功。從1895年開始,塞尚逐漸被認可,並進入他的"勝利時期"。一方面由於他繪畫個性成熟之後巨大的魅力,一方面由於世人對流光溢彩的前期印象主義的審美疲勞。當絢爛而迷人的光線漸漸消散,事物內在的表現力和造型的想象力,一點點透露出來。塞尚的魅力,不僅在於他從構圖到筆觸上那種獨特又神奇的對角線結構,還有他的畫面——在現實與幻想,寫實與抽象,真實與虛構之間,存在著強大的張力。這是前期印象主義所沒有的。歷史的太陽終於越過高高的山脊,將大山這一邊的風景全部照亮。塞尚將印象主義拉進了生機勃勃的後期。梵·高、馬蒂斯等等一批新人站到了舞臺的前沿。
人們終於明白,塞尚是一個藝術的先覺者。但先覺者在他坎坷又漫長的歷程中,總是喝盡了孤獨的苦酒。
從塞尚的故居走出,登上後邊的高地,便可遠眺聖維克多山。這座山雄偉又坦蕩的形象由於數十次出現在塞尚的筆底而聞名天下。廣袤的山野上,村莊、樹林與丘陵黃黃綠綠,全是塞尚的色塊;在陽光下,一切景物強烈又堅實的輪廓,使我們想起塞尚有力的筆觸。還有他那句詩意的話:
"我們富饒的原野吃飽了綠色與太陽。"
塞尚經過十五年的輿論非難,開始被世人認識之時,他卻回到艾克斯隱遁下來。他沒有在巴黎品嚐獲取成功後的甘甜。而是躲到遙遠的故鄉一如既往地繼續苦苦地追求他的理想。藝術家的道路沒有終點也沒有頂峰,只有不斷地艱澀地攀援的過程。於是他在艾克斯的日子依然辛勞與寂寞。他終生是一個人一聲不吭地面對著畫布。
晚年的塞尚又被糖尿病所折磨,他依然天天揹著畫架與畫箱在山道上上下下。昔日巴黎的那些惡意的輿論他如今還想得起來嗎?左拉留給他的那些又溫馨又殘酷的人生畫面呢?
在寫生中,他時時會走過阿爾克河。半個世紀前,他和左拉常來這裡釣魚和游泳。喧響的河水多麼像他們往日的歡聲?
1906年,艾克斯的圖書館為左拉制作一尊胸像。塞尚被邀請參加揭幕儀式。塞尚與左拉共同的老友紐瑪·柯斯特講話時,回憶起他們的童年往事。這一下,塞尚忽然失聲痛哭,而且勸慰不止。這哭聲讓人們感受到強烈的震動,並由此忽然懂得這位藝術家內心深厚的情感和深切的孤獨。
但是不要以為孤獨僅僅是人生的不幸。
塞尚說:
"孤獨對我是最合適的東西。孤獨的時候,至少誰也無法來統治我了。"
他說出孤獨真正的價值。
孤獨通向精神的兩極,一是絕望,一是無邊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