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大海

馮驥才隨筆集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那時吳文藻先生還在世。那天是您和吳先生金婚的紀念日。我和楚莊、鄧偉志等幾位文友去看您。您那天新褲新褂,容光煥發;您總是這麼神采奕奕,叫人家無論碰到怎樣的打擊也無法再垂頭喪氣。

那天聊天時,沒等我們問您就自動講起當年結婚時的情景。您說,您和吳文藻度蜜月,是相約在北京西山的一個古廟裡。

您當時的神氣真像回到了六十年前——

您說,那天您在燕京大學講完課,換一件乾淨的藍旗袍,把隨身用品包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布包,往胳肢窩裡一夾就去了。到了西山,吳文藻還沒來——說到這兒,您還笑一笑說:"他就這麼糊塗!"

您等待時間長了,口渴了,便在不遠的農戶那兒買了幾根黃瓜,跑到井邊洗了洗,坐在廟門口高高的門坎上吃黃瓜,一時引得幾個農家的女人來到廟前瞧新媳婦。這樣直等到您的新郎吳文藻姍姍來遲。

您結婚的那間房子是廟裡後院的一間破屋,門關不上,晚上屋裡經常跑大耗子,桌子有一條腿殘了,晃晃噹噹。"這就是我們結婚的情景。"說到這兒,您大笑,很快活,弄不清您是自嘲,還是為自己當年的清貧又灑脫而洋洋自得。這時您話鋒一轉,忽問我:"馮驥才,你怎麼結的婚?"

我說:"我還不如您哪。我是-文革-高xdx潮時結的婚!"

您聽了一怔,便說:"那你說說。"

我說那時我和未婚妻兩家都被抄了,結婚沒房子,街道赤衛隊隊長人還算不錯,給我們一間幾平米的小屋。結婚那天,我和我愛人的全家去了一個小飯館吃飯。我父親關在牛棚,母親的頭髮被紅衛兵鉸了,沒能去。我把劫後僅有的幾件衣服疊了疊,放在腳踏車後衣架上,但在路上顛掉了,結婚時兩手空空。由於我們都是被抄戶,更不敢說"慶祝"之類的話,大家壓低嗓子說:"祝賀你們!"然後不出聲地碰一下杯子。

飯後我們就去那間小屋。屋裡空蕩蕩,四個房角,看得見三個。床是用磚塊和木板搭的。要命的是,我這間小屋在二樓,樓下是一個紅衛兵"總部"。他們得知樓上有兩個狗崽子結婚,雖然沒上來搜查盤問,卻不斷跑到院裡往樓上吹喇叭,還一個勁兒打手電,電光就在我們天花板上掃來掃去。我們便和衣而臥。我愛人嚇得靠在我胸前哆嗦了一個晚上。"這就是我們的新婚之夜!"我說。

我講述這件事時,您聽得認真又緊張。我想完事您一定會說出幾句同情的話來。可是您卻微笑又嚴肅地對我說:"馮驥才,你可別抱怨生活,你們這樣的結婚才能永遠記得,大魚大肉的結婚都是大同小異,過後是什麼也記不住的。"

您的話使我出其不意。

一下子,您把我的目光從一片荊棘的困擾中引向一片大海。

哎哎,您沒有把我送給您那幅關於海的畫帶走吧?

那幅畫我可是特意為您畫得那麼小,您的房間太窄,沒有掛大畫的牆壁。但是您告訴我:"只要是海,都是無邊的大。"

我把您那本譯作《先知》的封面都翻掉了。因此我熟悉您這種詩樣的語言所裹藏的深邃的寓意。我送給您一幅畫,您送給我這一句話。

我在那幅藍色的畫裡,給您畫了許多陽光;您在這個短句中,給了我無盡的放達的視野。

在與您的交往中,我懂得了什麼是"大"。大,不是目空一切,不是作宏觀狀,不是超然世外,或從權力的高度俯視天下。人間的事物只要富於海的境界都可以既博大又親近,既遼闊又豐盈。那便是大智,大勇,大仁,大義,大愛,與正大光明。

德布西的《大海》全是畫面。

被狂風掀起的水霧與低垂的陰雲融成一片;雪色的排天大浪迸濺出的全是它晶瑩透明的水珠。一束夕照射入它藍幽幽的深處,加倍反映出奪目的光芒。瞬息間,整個世界全是細密的迷人的柔情的微波。大海中從無雲影,只有陽光。這因為,它不曾有過瞬息的靜止;它永遠躍動不已的是那浩瀚又坦蕩的生命。

這也正是您的海。我心裡的您!

我忽然覺得,我更瞭解您。

我開始奇怪自己,您在世時,我不是對您已經十分熟悉與理解了嗎?但為什麼,您去了,反倒對您忽有所悟,從而對您認識更深,感受也更深呢?無論是您的思想、氣質、愛,甚至形象,還有您的意義。這真是個神奇的感覺!於是,我不再覺得失去了您,而是更廣闊又真切地擁有了您;我不再覺得您愈走愈遠,卻感到您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的貼近。遠離了大海,大海反而進入我的心中。我不曾這樣為別人送行過。我實實在在是在享受著一種境界。並不知不覺在我心裡響起少年時代記憶得刻骨銘心的普希金那首長詩《致大海》的結尾:

再見吧,大海!我永遠不會

忘記你莊嚴的容光,

我將久久地久久地聽著

你黃昏時分的轟響;

我的心將充滿了你,

我將把你的山岩,你的海灣,

你的光和影,你浪花的喋喋,

帶到森林,帶到寂寞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