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哪裡知道:燒雞劉早盯上她了。如果說,上一回他還有點兒後怕,生怕萬一捅漏了,自己會被鐵旋風捲出大褲襠衚衕。那現在燒雞劉就連這點顧忌也沒了。大哥正犯愁呢:如今這離婚麻煩,女人咬定了不蹬還真沒轍,得變著法兒找點兒茬子……
得!話說到這兒就夠了!於是他就又開始為哥們兒兩肋插刀了。好您哪!不插行嗎?要不這大褲襠裡源源不斷的燒雞,怎麼往現代化的乾隆皇帝大酒家那二十二層樓頂兒上的旋轉大餐廳裡飛?更何況這茬子找到了自己的手裡,說不定就成了自己油漬麻花枕頭上的一枝花兒。嘻嘻!打涼又敗火兒!
但他卻不知道,對方早已成了個完完整整的人兒……
「嘿嘿!」他一把抓住了她,「今兒個總算讓我等著了!」
「你、你想幹什麼?這回她不恍惚了。
「沒什麼!」他更嬉皮笑臉了,「別人撈走了稠乎的,也該讓我舀點兒稀的喝!幹嘛總找窩囊廢呢?反正你又不能生孩子!」
「胡說!」這回她變得理直氣壯了。
「胡說?」他愣沒聽出味兒來,「不信你就再去窗根兒下聽聽,大哥就為了這個,正摟著那大美人兒商量怎麼著找茬兒蹬了你呢!」
「蹬了我?!」這回她竟敢於恨了。
「怎麼樣?」他還以老眼光看人,「今兒個你叫作送貨上門兒,我當然會變著法子替你遮掩著。和我燒雞劉一個熱被窩兒裡商量事兒,準保你熱乎得流油兒……」
語末了,猛聽「啪」的一聲!
「你!你你你……」燒雞劉捂著腮幫子愣住了,這事兒不叫人刮目相看麼?
「你去告訴他!」她彷彿忘乎所以了,「他是個廢物!廢物!廢物!」
「什麼?什麼?!」這回該著他犯傻了。
「我能!」她得意忘形了,「我能生孩子!我能生孩子!我能生孩子!」
得!當時便把個燒雞劉嚇得拔腿兒就跑……
而大褲襠衚衕裡又哪兒聽過這個啊?深更半夜的,聲兒震著,音兒抖著,直把睡夢中的人們驚得愣往被窩筒底兒鑽,啊!老街坊們都知道,大褲襠衚衕裡不但愛鬧鬼,而且常有瘋子!
那蝦米似的身段兒慌慌張張閃現了……
一見這最貼心的人兒,她又變得心慌意亂了。彷彿又要步入一個可怕的夢。瞧!這黑乎乎的曲裡拐彎兒的衚衕,這一座座屋頂上長滿了荒草的房子。瞧!那古老的茶樓兒,那搖搖欲墜的酒肆,那一家家發著黴味兒的店鋪,那已經傾斜的老古玩店,還有那已經頹敗了的娘娘廟前那對兒石獅子……在昏幽幽的路燈映照下,顯得是那麼死氣沉沉,那麼朦朦朧朧,又那麼模模糊糊地寒氣逼人!
明天,明天這一切就會攪著、拌著又復活了……
她還在呆滯地打著顫兒。真正成了個人兒,她才更懂得了珍惜,她才懂得了怕!惘然間,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丈夫鐵旋風似地捲過來了,又似乎聽到了大組長那潑婦般地沿街叫罵!更可怕的是,她竟又突然想起了一個老人們講過的故事:在那乾隆爺留下的「漠北第一泉」石碑旁,老年間曾多次出現過專治婦女的木驢子!
古老的衚衕,古老的夢……
突然,她發現他已經把自己摟住了,雖然也是那麼顫巍巍,可摟得卻是那麼牢實。她感到了他那火苗兒跳蕩似的熱,打著顫兒,又把心底兒那甜蜜的夢煽忽著閃現了。一剎那,什麼大組長,鐵旋風、還有那木驢子,頓時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兒。猛地,她也緊緊摟住了他,親著、吻著,熱乎乎地喊:
「瓶底兒哥!咱們豁出去了!」
夢、夢!一個更加放肆而又更加甜美的夢!雲團兒在情切
切地裹著、卷著、推著、湧著,親著、吻著,摩娑著、愛撫著、豁出命地討好著!融了、化了、揉了、合了、攪了、拌了,在縱情的歡快中再也分不清你我了!
啊!死了吧……
可夢卻似乎非要往下做不可。恍惚間,好像並沒有人來打擾,雲團兒卻驟然從自己身上消失了。自己正從半空中往下墜落、墜落,眼看就要墜落在另一個夢裡了。耳邊是呼呼的風聲,眼前是一片模糊。等她再一醒過神兒,天哪!自己已經墜落在自己家裡了。組合傢俱、美式沙發、錄音機、電冰箱、大彩電,還有那讓人見了就害怕的席夢思雙人床。多麼熟悉,又多麼瞧著眼生!驟然,一切又彷彿旋轉著化沒了,只剩下了一個白色的光點兒,帶著悲哀,裹著憂傷,隱隱綽綽地逐漸顯現清楚了。
啊!原來是孤零零的苔絲……
她感到不祥,朦朦朧朧地想起,似乎是今兒個上午,正當苔絲和佐羅已經適應了無人管束的環境,眼看著就要成其為好事兒那工夫,得!諸神突然歸位了!大組長第一個撲過去抱起了自己的貓兒,眼神兒竟奇怪地瞅著自己的丈夫打起顫兒。而自己那頗為匪氣兒的男人,也慌慌張張地抱起了自家的苔絲,目光沒著落地瞧著自己。佐羅可著勁兒反抗著,苔絲拼著命兒哀叫著。此情、此景兒,可真稱得起:棒打鴛鴦兩分開!更為奇怪的是,那瘦小的蝦米似的身段兒,竟像背後安上了彈簧,騰的一下繃直了腰板兒,愣向著兩位人高馬大的主兒嚷嚷開了:
「鬆手兒!放開、放開、放開它!」
「你、你瘋了……」大組長還想耍橫。
「誰瘋了?」瓶底兒竟瞪起了眼睛,「缺德,缺德,缺大德了!它們正要配對兒!」
「別、別這樣……」大組長頓時軟了。
「放開它!」瓶底兒更發起了狠勁兒,「它們要生孩子!它們要生孩子!它們要生孩子!」
兩隻雪團似的貓兒也在喊、也在叫、也在抖著錦毛兒掙扎著。
自己似乎也在扯著嗓子抗議……
隨之,這平時好端端清靜的屋子,眨眼間便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喊不夠,叫不夠,那就是搶!頓時,自己撲向了苔絲,瓶底兒撲向了佐羅,四個人兒和兩隻貓兒便攪作一團了。人喊、貓叫、凳倒、椅翻,剎那間窗子外就引來無數隻眼睛。古怪地閃動著,還夾雜著惶恐的聲音:
「瘋了、瘋了!愛貓兒愛出瘋病了!……」
什麼?什麼?剎時,她只覺得窗外閃現出無數幸災殺禍的眼珠子,正向著自己推著、擠著、滾著、湧著,莫名其妙地捲過來了。她一怔,便發現自己已經被拉到屋外了。那柔情的雲團兒消失了,身旁只剩下了一股討厭的鐵旋風。夢,從藍天上墜落下來之後的夢!不管你情願不情願,都得等著往下做。
瞧!那隻孤零零的貓兒……
她迷迷怔怔,也是那麼孤孤零零。身旁鐵旋風暫時消失了,可外屋卻傳來了他和燒雞劉壓低嗓門兒的說話聲兒。不容反抗,可透著股子可憐勁兒。
「我可告訴你,把自己的舌頭好好管著!錢兒多得流油兒,你可得好好想想從哪兒來的!」
「大哥!我、我可是好心……「好心?你那好心可經常往外噴狗屎!你要敢把昨兒晚上的話往外捅一句,我就幫你到鐵格子裡找碗飯吃!不信,咱們就試試!」
「大哥!別、別別……」
「得!話就擱在這兒了!以後有用得著大哥的地方,還儘管吭氣兒!」
「哎!……咱哥兒倆,誰對誰呀!」
恍惚間,外屋的聲音消失了,再一抬頭,他已經站在了自己的眼前,還是那麼有譜兒、有派兒、一身洋打扮兒,就是突然沒了那股男子漢的匪氣兒。他一反常態,竟沒有掀倒了洩火兒的意思,而是惶惶不安地瞅自己,好像天生就是個怕老婆的下賤貨。
「這些日子,嘿嘿……」他找話茬兒。
「……」她不搭話,只想雲團兒。
「趕明兒,」他還在說,「我給你搬回個錄相機,那玩藝兒真絕!有了它,看電影兒就像看小人書。嘿嘿!真帶勁兒,兩千
六!」
「……」她還是不吭聲兒,又想細雨兒。
「你、你怎麼回事?!」他開始憋不住了。
「……」她還不接茬兒,更想得甜得心頭打顫兒。
「你、你真有了?」他終於可憐巴巴地問了。
「……’她一怔,可腰板兒挺得更直了。
「真的?」他帶著哭音兒又叮問了一句。
「……」她還是不回答。
「沒錯兒!」他自己倒哭哭笑笑了,「我早知道,你能給我爭臉兒,你能!快四十了要得個小子,他媽的!老天有眼,祖宗積德!」
「……」她更不搭話。
「這、這,」他又像在說服自己,「這準是兩個多月前那一棰子!當時我就說呢!有,有股特殊感覺,是那麼股子邪乎勁兒!準是、肯定、趕情、沒錯兒!」
「……」她卻不由地想起了另一夜……
「是、是吧?!」他彷彿猛地又起了疑心,「真的、真有了吧?活祖宗!說話、說話呀!你、你這是幹什麼你!」
「……」她似乎更是吃了秤砣鐵了心。
但就在這時,他卻突然發了瘋似地猛向她撲上來了,一下子抱起了她就往席夢思床上扔。她不說話,緊閉上了眼睛,誰讓自己還是他的老婆呢?一件件被剝光了衣服,他驟然變得抖抖瑟瑟的了。她赤裸裸地躺著,好像專門給他難堪似地一動不動。但她還是能感覺出,他的手正打著顫兒在撫摸自己的腹部,他的耳朵正緊張地貼在自己肚子上聽。神神叨叨,磨磨嘰嘰,還攏不住神兒地直喘氣兒。
好您哪!苦了……
她哪兒知道,當燒雞劉歸來添油加醋地告密後,可把這位一向自以為是的主兒給打懵了。是的!他需要找茬兒把老婆給蹬了,可現在這送上門兒的茬兒卻似乎又太扎手了,自己的老婆能到外頭打野食兒這事要一傳出,那自己馬上就得跟著在大褲襠衚衕身敗名裂大掉價兒!老婆再罵出自己是「廢物」,再公然宣佈她「能生孩子」,這裡頭的文章就更大了去了!自己不是成了滿衚衕人嚼在牙縫裡的被閹了的老公狗了麼?這太可怕了!那今後自己不但在大褲襠衚衕裡算不得個全合人兒,而且在新舊地面兒也無法再混事兒了!
天哪!那可人高馬大的怎麼活?……
幸好如今這鐵旋風已帶著很濃的現代化氣味了!迂迴一刮,傾刻間便把那人高馬大的大美人兒掃到一邊兒去了。而這位水靈靈的主兒也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也趁勢一轉身兒打道回府了。您哪!就叫天下大事久分必合、久合必分!誰都怕自個兒出醜露底兒,於是那兩隻眼看就要合歡的貓兒首先便倒了黴!
而現在這迂迴戰術終於達到高xdx潮……
她只顧閉著眼睛躺著,根本沒料到他現在的眼神兒有多緊張。他怕她真有了,又怕她真沒了。瞻前顧後,膽戰心驚。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怪模樣兒,一會兒伸過耳朵去聽聽,一會兒探過手兒去摸摸,就好像得了魔症。
隱隱的,肚子裡真有個肉團兒在萌動……
她首先覺察到了,緊閉的兩隻眼睛裡一下子便湧出了熱淚。而他?也彷彿感覺到了,猛地照著她的屁股就是一巴掌。隨著便傻冒兒似地撲在她的肚子上,親著、吻著、嗅著、舔著,還瘋瘋癲癲地嚷嚷著:
「有了!有了!真他媽的有了!……」
「……」她還是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好!好!」他更來勁兒了,「我、我也能有個兒子了!讓那些紅眼兒鬼再罵咱爺兒們!別躲我呀!今兒我得好好親親你,好您哪!有功之臣哪!」
「……」她還是歪著頭兒,不搭不理。
「這、這個,……」他猛地又打了一個激凌,「是、是我的吧?是、是兩個月前那一邪乎吧?……是吧?是吧?……」
「……」她還是側過臉兒,不吭不哈。
「是!是!」他似乎在說服自己,「肯定是!沒錯兒!是、是我的種兒!……」
「……」她還是咬緊嘴唇,絕不接話茬兒。
「你吭聲兒呀!」他突然帶著哭腔,「他媽的!說呀!說呀!是我的!是……吭他媽的聲呀!……你、你這是想成心氣我!對下對?老子今兒個一定要聽你說、說、親口說!」
得!動硬的了……
她剛來得及打了個冷顫兒,就感到他猛地揪著頭髮把自己提了起來,推著、揉著、晃著、搖著、啃著、咬著、喊著、叫著!天旋地轉間,她只覺得渾身快散架兒了,但心底兒裡卻猛地往上一股股直躥火苗兒。越搖越旺,越煽乎越往頭上頂!啪、啪地又是兩個耳光子,她頓時間便被打炸了:
「不!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
「啊……」他驚叫一聲兒,驀地傻眼兒了。
「離、離婚!」她卻還在喊叫著。
「別!別!」猛地,他亂了神兒跪下了,急忙抱住她的雙腿,連哭帶叫地哀求著,「就、就算我過去混蛋,不是玩藝兒!成不成?求你千萬別說氣頭兒話: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的!我、我變牛變馬也得報答你,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別、別,千萬別別別別……」
得!大褲襠衚衕總算矮下了一個!
您哪?絕了……
8
又過了一年……
又有一幫老外到大褲襠衚衕來參觀,熱鬧得仍舊,一切還算滿意。只是遺憾再沒見到結貓親家的盛況,因而那豎起大拇哥的「蒿!蒿!篙!」也就減了不少。
唉!老街坊們能不為此深感惋借麼?……
好您哪!住的好端端的卻不知為什麼要搬走?抽筋兒抽的!就連那東西褲腿口兒各綴著的錦毛絨球兒也跟著沒了。大褲襠衚衕裡缺了這頗帶洋味兒的一景,致使好些人的身上便漸漸沾
上了遺老遺少的氣味兒。
罵!罵大街的還能少得了麼?
誰讓這兩戶能人兒要汙染這風水寶地兒?就說鐵旋風這小子!愣不在二十二層的乾隆皇帝大酒家當小車隊隊長,非要調到一個更偏僻更老派兒的小縣去混事兒。真他媽的沒福氣!可又聽說最近他卻偏得了個大胖小子,而且又和縣長攀上了貓親家。老天沒眼!而那位水靈靈的大組長自從搬進了那座現代化的高樓,卻彷彿永遠不願再邁回大褲襠衚衕一步了。也缺他媽的良心!可也聽說日子混得還挺不錯,不但和什麼大主任結成了貓親家,而且還當上了那個最大的現代化百貨商場的副經理。同時還抱養了個小閨女,打扮得像個小洋人兒似的。辱沒祖宗!聽著您哪,貓膩人家多少也難免些個貓膩事兒!
只有那瓶底兒還不時偷偷來……
不過這小子那瓶底兒眼鏡兒卻彷彿更厚了,那蝦米似的身段兒也彷彿更彎了,就連那內八字腿兒也彷彿更扭曲了。一來,還總拿著一張發了黃的舊報紙,而且一見了女人就總貼上去讓人家看,嚇得小媳婦兒們瞧見他就四散逃跑,連派出所都驚動了。
據說,那上頭印著一百多萬只蒼蠅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