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間,外頭那吵吵嚷嚷聲又朝這頭兒湧過來了。瓶底兒一驚又猛地從昔日的夢裡晃悠回來了,透過厚厚的眼鏡片兒向店鋪外望去,就又見無數只腳從眼前閃過,顯然是佐羅又聲東擊西地反方向出現了,自己如果再待在這床板下無所作為,且不說後果不堪設想,就是對愛情也是一種褻瀆!瓶底兒想到這裡,便拚命掙扎著往外爬。可誰能想到,內八字腿兒抽筋抽得更厲害了,就是一點兒也不給自己作主。
天哪!這還了得!這還了得……
可誰曾又能想到,他剛這麼一暗暗叫苦,竟嘈一下躥出床底,內八字腿愣不抽筋兒了。他這意外的一躥不要緊,可差點把鍋貼常十三代傳人嚇得暈了過去。但瓶底兒卻土地爺似地頂
著滿腦袋的土,竟痴痴地瞅著房樑上耷拉下來那長長的粘蠅紙,傻冒兒似地不動了。
鍋貼兒招來的蒼蠅正嗡嗡營營地亂撞著……
望著、望著,瓶底兒恍惚間覺得這黏黏乎乎的粘蠅紙條兒,正在化成曲裡拐彎的大褲襠衚衕。或者說是這曲裡拐彎的大褲襠衚衕,正在化成黏黏乎乎的粘蠅紙條兒。迷迷糊糊,弄不清了。只感到是那麼油膩發亮、那麼濃稠黑厚,正悄沒聲地招引著無數只亂撞的蒼蠅。瓶底兒越瞅就覺得越不對勁兒,朦朧間,就覺得自己也化成了其中的一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黏乎上了。掙扎不動,擺脫不得,最後竟變得自己彷彿夭生就是這粘蠅紙條上分泌出來的,反過頭來又去黏乎別人,瞧!又招引來一大片,剛才就連老外也跟著洋腔洋調地直喊:蒿!
絕了!……
瓶底兒更陷入雲裡霧裡了。他恍恍惚惚憶起,自己年輕時候也似乎是個人兒似的。窩囊是有點窩囊,可愣高尚了好一陣子呢!那時候,腿兒還算順溜,腰也還能伸直,眼鏡兒還沒這麼厚,起碼還敢挺著個雞胸脯兒高喊: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也是那時候,自己的媳婦兒個子似乎也沒現在這麼高,身段兒似乎也沒現在這麼水靈,一臉菜黃色,據說在鄉下還有什麼貓膩的事情。但性格溫順,天生一副惹人愛的小可憐模樣兒。得!這就足夠了。瓶底兒眼鏡裡要的就是這種純潔動人的形象,其它管他誰愛狗戴嚼子胡勒勒什麼呢!但等招贅到這大褲襠衚衕的風水寶地之後,他這才知道愛情這玩藝兒果真不便宜呢!只不過八九年工夫,一切都在這大上老君的煉丹爐裡變、變,變。老婆變得越來越水靈、越能耐、越高大,而自己卻變得越窩囊、越膽小、越無能!尤其是在發現自己竟像個被閹了的老公之後,那蝦米似的身段兒也就漸漸曲裡拐彎似地形成了。隨之,便是請回了那小祖宗似的洋種兒貓……貓、貓,對!那貓!瓶底兒猛一搖晃腦袋清醒過來了,像物兒走來了。
似找,卻沒話,只有一雙驚恐的眼睛……瓶底兒卻未發現自己土地爺似的那副尊容、厚厚的眼鏡片兒後也是一雙驚恐的眼睛。他怕。自住入大褲襠衚衕這八九年來,因為對媳婦兒的高度尊重,他見了任何一個女人都怕。但今兒個這女人卻似乎有所不同,又彷彿吸引著他非看不可。夢,簡直是一人夢!年輕時自己也彷彿對照看外國畫報,就曾這樣在夢幻中裝扮著自己未來的愛人。腰身,rx房,詩一般的線條兒,柔和的輕紗裹著一顆美好的心靈。眼前一切似乎都不少,好像比夢幻中的還要更現代化。但不知為什麼,還是越看就越覺得這現代化的嬌小人兒越古老,兩隻眸子閃著戰兢兢的光,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惶恐不安的神情。就像一個古典的受氣小媳婦兒,正不知所措地瞧著自己。
啊!她懷裡也有隻雪團錦簇似的貓……
就像按動了某個電鈕,瓶底兒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和這個嬌弱小巧的女人認識好多年了,那麼熟悉,那麼相似,就連那戰戰兢兢、忮生生的神態也那麼相同。恍恍惚惚間他再望去,彷彿看到這嬌小女人眼神里那恐懼的神情也越來越少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多的同情、憐憫、以至困惑和溫柔。
是、是他媽的有點兒古怪……
但他還在望著她,她也在瞅著他,就像被某種引力引牽引
著,一時間愣撕扯不開了。戰戰兢兢的眼神兒,抖抖瑟瑟的腿肚子,難以琢磨的竟顯得那麼搭調兒。但關鍵還是那現代化受氣包似的女人懷中那隻貓兒,白得沒一根雜毛兒,好像有一種牽制兩個人的特異功能。
轟一聲,古泉井旁又是一陣喧嚷……
瓶底兒猛一怔,那女人也猛一怔。但此時已似乎不僅一廂情願了,彷彿兩個人都感到好像認識好多年了。瓶底兒似乎還在猶疑,但那怯生生的嬌弱女人已早先替他著急上了:
「快!快!他、他們讓我找你……」
女人的話音兒剛落,瓶底兒就覺得嗡一下大褲襠衚衕又活了。敲鍋邊兒的,耍褂麵杖的,吆喝叫賣的,討價還價的,大聲嚷嚷的,小聲盤算的,喊五叫六的,敲鑼打鼓的……頓時間便灌滿了兩條褲腿兒、充塞了整個大褲襠,一下子便把瓶底兒剛才喚醒的那點靈性兒全給衝沒了。
暮地,那現代化的受氣包兒在他眼裡消失了……
瓶底兒現在只顧得循聲追去,嗬!大褲襠衚衕關鍵部位聚攏的人可真叫多!只見一個個正伸頸踮足、你推我擠,齊向歷史悠久的古泉樓頂上望去。瓶底兒更不敢怠慢了,也緊隨向上瞅著。天爺爺!只見那位雪團錦簇般的小祖宗,竟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那古老的瓦脊樑上。前爪兒抱著條不知從哪兒順嘴叨來的小魚兒,正高高在上悠哉悠哉地品味兒呢!且不說黑瓦映得白貓兒銀光晃眼,就只要一提它是外國洋種兒,在這年頭兒就夠吃香得了!怪不得這乾隆爺留下的老茶樓,差點讓這熙熙攘攘的人群給擠倒了。
但瓶底兒望著望著,卻又陷入魔症了……
他趁媳婦兒尚未發現自己到來這工夫,愣又迷迷怔怔地探索起這位小祖宗逃婚的始末。按理說,這位神出鬼沒的好漢可不是吃素的。打從第二年入冬起,這方面的癮頭兒就大得出奇。還沒等草發芽兒,便像瘋了似地開始「叫春兒」。沒明沒夜地叫著,一會兒像小寡婦哭墳,一會兒像老太太咳嗽,攪得人白天晚上不得安寧。當時媳婦兒就曾對他發出嚴重警告:
「我可告訴你!如今這外國東西不管什麼都值錢兒。你可得小心,一定要提防有人放出母雜種貓來咱家借種兒!醜話說在前頭了。你要讓誰蹭了咱佐羅的油兒,我可是和你沒完!」
得!又是道聖旨……
瓶底兒記得,似乎為了保住佐羅這點油兒,差點沒把他給折騰死了。封門閉窗,日夜監視,整天得聽這位小祖宗忽而纏綿悱惻、忽而哀怨憂傷、忽而悲壯高昂、忽而狂躁暴怒等種種聲調的嚎叫。您還別說,這條外國好漢還真有點能耐,竟招來好幾只中國母貓天天在窗外爭風吃醋,其中有一隻隔壁的花狸貓來得最勤,求愛也最迫切,似乎也最得佐羅的青睞。當然,為了表示對媳婦兒的忠誠,他早已把這隻花狸貓列為打擊的重點。
可誰又曾能料想到,漏洞就偏偏出現在這裡……
瓶底兒想起,那一天自己似乎已經做到萬無一失了。不但趕走了在窗外那群爭風吃醋的母貓,而且專門通知隔壁把那隻重點物件拴起來。要知道,不但狗仗人勢,貓也是仗人勢的。這隻花狸貓是屬隔壁一位孤老太大的。而又據說,這位老太大曾是一位塞外大資本家的第七姨太太,多少年的老絕戶了,膽兒小著哪!讓她拴貓兒,她敢不拴嗎?得!一切都打點停當了,趁著佐羅打盹兒的機會自己也迷糊一陣兒吧!
您哪!讓這位小祖宗累苦了……
瓶底兒憶起,似乎剛剛迷糊了十分鐘,就猛聽得裡屋好像是有什麼響動。先是一陣激動地哼鳴,隨之便是一種柔情地回答。情切切地一喚,意綿綿地一應。喘息、還是喘息。漸漸地
沒聲兒了,但此時無聲勝有聲。猛地,只聽得那花狸貓尖厲地一叫,突然轉入長時間幸福的呻吟。瓶底兒猛一驚,忙向裡屋撲去,老天爺!晚了,晚了!只見那雪白的佐羅,早就和那花狸貓成其了好事兒。瓶底兒頓時嚇得目瞪口呆,他實在搞不清那隻母貓是怎樣為愛情掙脫繩索的,但確確實實看到裡應外合在門坎下挖出的愛情通道。
佐羅,佐羅!真不愧是一條神出鬼沒的好漢……
瓶底兒記得,當時他嚇得幾乎暈了過去,但立即動手掩飾現場,決心不把佐羅已被揩油之事聲揚出去。好您哪!老婆要和您沒完,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可佐羅卻絲毫不給予配合,一旦得手之後,便表現出一副分外滿足、分外安詳的神情,再不叫春了,更不日夜唱那愛情詠歎調了。自己的媳婦兒那是什麼人兒?根據「人,有羞沒個夠;牲畜,沒羞有個夠」之精闢理論,頓時就判斷出佐羅的洋種兒被借走了。於是乎他便倒了大黴了,一連好幾天沒明沒夜地受著暴風驟雨的襲擊。但這還不算,怒濤終於又湧過牆頭衝向隔壁,只差把那孤老太太淹死!
「下賤!」聲兒又在往那兒送,「自個兒年輕時往外賣還不算,到老了又打發貓兒接著出來賣!」
隔壁只有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
「怎麼?啞啦!」聲兒更一浪高過一浪,「臭資本家的小老婆,剝削人還不算,又變著法子剝削貓來啦!」
隔壁還是毫不反抗,只有無力的抽泣……
「佔了便宜賣乖!」聲兒在痛打落水狗,「借走了洋種兒這就算啦?告訴你,沒那麼便宜!」
隔壁那哭聲兒更顯得驚恐不安了……
瓶底兒恍惚想起,這事兒是沒那麼便宜,一直鬧了好些日子呢!最後還多專了街坊鄰佑說合,孤老太太親自上門搭禮賠
情,還保證一定用打胎藥把所卡的油兒擠出來,最後才算勉強平息了這場風波。似乎也就從這一次起,他就更把這外國種兒的小祖宗奉若神明瞭。平常日子還好說,一到佐羅叫春這節骨眼兒上,他就變得日夜戰戰兢兢,時刻惶恐不安,就像一年一度要過次鬼門關似的。
天哪!多會兒給這洋種挑上個外國媳婦兒?……
但又有誰能料想到,真給它找了這第一隻門當戶對的錦貓兒,它竟不知好歹地抗起婚來。根本不管別人死活,愣把條大褲襠衚衕攪得像開了鍋似的。瞧!現在這位小祖宗鬧夠了,亂足了,也把別人置於死地了,它倒消停地爬在高高的瓦脊樑上品起魚來了。瓶底兒又是一陣暗暗叫苦,頓時間再一次從成串兒的回憶中返回了現實。四周這個亂啊!喊的、叫的、吵的、嚷的、哄的、鬧的,還有朝茶樓頂上扔石頭子兒的,差點把個大褲襠給撐破了。而飄浮於這各種聲兒之上的,還是自己媳婦兒那忽驚、忽乍、忽憂、忽慮、忽柔腸寸斷、忽婉轉悲啼的種種呼喚:
「佐羅!心肝兒!我的小寶貝喲!……」
得!瓶底兒知道自己該上場了。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醜媳婦兒也總得見公婆!他一咬牙便扭動著蝦米似的身段兒奮力向人堆兒擠去,大有一派為愛情赴湯蹈火的氣勢。只見自己的媳婦兒大概那暈眩兒仍沒過去,還正半推半就地依偎在那位男貓親家的懷裡。但仍不誤見了他就兩眼冒火、銀牙咬碎!正當他哆哆嗦嗦俯首準備充當泔水桶時,誰知卻意外地只聽到一個字兒:
「上!」
瓶底猛一抬頭,只見那乾隆年間蓋起的古泉茶樓,彷彿在一片人頭攢動中正在搖搖欲墜。
「上!」又是一聲。
他懵了,猛覺得無數只本來盯著那貓祖宗的眼珠子,嗖一下全又轉在自己這蝦米似的身段兒上了。黑的眼仁兒,白的眼白,閃閃爍爍,都彷彿正在期待著個更大的樂子。瓶底兒頓時感到心頭湧起一陣子莫名其妙的悲哀,但還是身不由已地向古泉茶樓後挪步走去。再一抬頭,啊!終於發現了一雙不同一般的眼睛!
又是她……
只見這位現代化受氣包似的小媳婦兒,還在緊緊地摟著那隻欲作新娘的波斯貓,正渾身打顫地躲在茶樓旁的一個旮旯里望著自己。兩隻秀氣的眼睛裡溢滿了惶恐也溢滿了不安,又似迷迷怔怔地在作一個可怕的夢。自己那內八字步兒每邁動一下,她彷彿就把那懷中的貓兒猛摟緊一下,以至自己剛剛走到茶樓背後,就突然聽得身後那波斯貓兒慘叫一聲,竟掙脫出來飛躥到了自己胯下。他一驚,下意識地猛一撲,誰料想這隻貓兒竟被他意外地抓住了。隨之,身後便傳來了它那女主人魂飛魄散的驚呼:
「苔絲!苔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