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埋伏 方方 第2頁,共2頁

廠長面帶哀容說:「我們保衛科科長已經患癌症逝世了,今天早晨開的追悼會。」

楊高眼睛都瞪圓了。小邰說:「那葉民主呢?」

廠長說:「開追悼會時,他不曉得為了什麼把聯防隊長打傷了,說是斷了兩根脅骨,叫派出所給拘留了。」

楊高和小邰面面相覷。楊高想這三十六天裡發生了什麼曲折的故事呢?

蹲在拘留所裡的葉民主心裡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悲憤。他覺得有一種被人騙奸了的感覺。而且騙奸得那麼慘烈。他只要想起自己在鶴立山呆過的每一個黑夜和每一個白天,想起面色蒼白卻一定要堅守到底的科長,他的心就劇烈地嘭嘭而跳,幾欲迸出胸膛。他想你他媽的愚忠就是這樣的下場。忠心耿耿地讓人玩弄你,欺騙你,完了你還搭上一個我。想完在憐惜科長時又不由得摻上了一點恨意。

在開科長追悼會時,邱建國和另一個聯防隊員也去了。那位隊員曾是科長的戰友。葉民主淡淡地同邱建國打了個招呼,便告訴科長戰友關於科長的病。葉民主說:「不是科長病到這這個樣子還要堅持埋伏在那個鬼地方,我他媽早就走人了。又不是公安的人,不拿他一分錢工資,我窩在那草蟲成堆的地方三十幾天幹什麼呀?我發瘋呀?」

科長戰友便很奇怪地問:「你們埋伏了那麼久幹什麼?不是上個月就撤了嗎?我親耳聽見小邰叫邱建國通知你們的。」

葉民主的面孔當即就白了,全身僵冷。他一把拉住了邱建國,詢問此事。邱建國吱吱唔唔說不出什麼來,而後便再三再四地道歉。葉民主一聽他開口道歉,渾身的血就都衝到了腦門上,他二話沒說,一拳就打在了邱建國的臉上。邱建國沒有還手。葉民主掀他在地,狠狠地踹著他,嘴裡喊著:科長,你看清楚,我這是在替您出氣,我在給您報仇!

科長的遺像帶著幾絲苦笑正正地掛上牆上。等別的人醒悟過來,扯開葉民主時,邱建國已經趴在地上不能動了。葉民主對著科長苦笑的遺容嚎啕大哭起來。沒等他哭完,便有派出所警察把他帶走了。警察是葉民主同一辦公室的金大鐵打電話叫來的,科長病後就是他在主持科裡的工作。

葉民主見到前來探視他的楊高和小邰時,滿心裡仍是憤怒在鼓脹。他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他想你他媽地貓哭老鼠充什麼好人?昔日對楊高的崇敬已作煙雲而散。楊高充滿著歉意說:「很對不起,我們沒有想到邱建國會這樣。但正因為他的疏忽大意,才使我們得已將這個犯罪集團連根拔掉,這裡面你功不可沒。我們已經跟你請了功,還有你們科長。」

葉民主冷冷地說:「我不要你們的什麼功。你們真要謝我就替我找個路子放我出去,這幾天的拘留也不記檔案。」

小邰說:「這是兩碼事吧?邱建國傷得也不輕。」

葉民主就叫了起來,說:「什麼叫兩碼事?楊高,你說!你說!」

楊高想想,說:「你等著,我去打個電話。這實在是比較特殊的情況。」

一個小時後,葉民主同楊高和小邰一起離開了拘留所。葉民主望望很藍很藍的天說:「這回才真的都結束了。」

楊高和小邰都不明白他說話的含意。楊高想,他這是指什麼呢?埋伏?案子?拘留?或是他同邱建國的矛盾?或是他因之而失去的別的什麼?

楊高送了葉民主回家後,在返回的路上不禁問小邰。小邰說聽他的語氣,好象都不是。我直覺他結束的是一種心境。

心境?楊高想,什麼樣的心境會因這埋伏而結束呢?顯然楊高想不出個結果。

市裡召開慶功會那天,連副省長都出席了。重要的功臣葉民主卻沒有到場。當音樂滿場飛揚,鮮花一束束獻上來時,葉民主卻攜了百林悄悄地又去了鶴立山。他默默地蹲在那小小的地方,望著他已望熟了眼的野花和雜草,和他已經數過千遍的視線範圍內的所有樹木,望著太陽和陰影以他十分熟悉的速度一寸寸退下時,心裡百味俱生。

在山上,百林採了許多野花,她將它們鋪在科長和葉民主已經踩實了的埋伏點上。葉民主看著她做這一切,心裡很感動,想:女孩子做事就是讓人心裡舒服。

百林做完這些,說:「這個地方對你一生很重要是不是?」

葉民主想了想,說:「是。」

百林說:「我這個人對你一生也很重要是不是?」

葉民主說:「當然也是。」

百林說:「那好,你就在這個重要的地方對我這個重要的人說一句重要的話吧。」

百林說這話時,葉民主的目光正掃過紅房子,落在黃磁磚房上。他想起曾經有一夜越過那視窗看到過的景緻,不由笑了,說:「我們今天就去打結婚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