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黃蘇子說:"你說的是。"

總經理還沒有把自己的車換成"賓士",所以一旦落實黃蘇子確已和那個"賓士"分了手,便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樂。就彷彿這個女人又迴歸自己了,雖然他並不喜歡這個女人,而黃蘇子確也是從來也沒跟他有過什麼。但他仍然有一種佔有感,縱然這個冷著殭屍的女人只是每日地坐在他隔壁的辦公室裡為他工作。

總經理的弟媳到底還是做了"麗港"公司的經理。這天她策劃了一個模特演出,並且很大氣地將黃蘇子也請了去。請之前,她怕黃蘇子會有情緒,不會前往。黃蘇子的總經理說:"她要為這點事就有情緒,那她怎麼還會是-殭屍佳麗-?"

正如總經理所說,黃蘇子接受了邀請,而且穿著認真地前去觀看了。模特兒們據著腰在臺上來來去去地走著。臺上沒有鋪地毯,皮鞋的小後跟叩得人滿耳的叮叮咚咚。黃蘇子只覺得似有一人在她的頭頂上打錘,直打得她眼冒金星,金星多得有如鐵水剛出爐。如此一來,黃蘇子固然看得認真,卻是連一件衣服的顏色都沒有看得清楚。

一個聲音突然從黃蘇子耳邊的打錘聲裡跳出。那是一個女人快意的笑語。黃蘇子聽出這正是總經理老婆的聲音,老闆的老婆說:"咦呀,這些模特兒的臉蛋子怎麼個個都像你的-殭屍佳麗-呢。"

總經理說:"這哪裡可以一比?人家模特兒多性感,黃蘇子卻只像個塑膠人。"

總經理的老婆便"噗嗤"地笑出了聲。

黃蘇子眼前的金星瞬間便消失。她定了定神,想再看看臺上,模特表演卻剛好結束。走上臺來的是厚堆笑容的總經理的弟媳。她像個拙劣的歌星一樣,拿捏著腔調向人們表示感謝。黃蘇子心裡一種說不出的惡感一湧,暗罵了幾聲,離座而去。恰好,這時看完模特兒的人們都在離座。黃蘇子的離座便沒有顯得格外突出。

走到大街上的黃蘇子就像一片從樹上剛落下的葉子,孤寂地飄著,卻不知該飄到哪裡。十字路口上,一個小攤販對著她使勁叫賣。他說:"小姐小姐;好身材呀。買我這套衣服,肯定又漂亮又年輕。"

黃蘇子定下步子,隨意地看了看他的攤鋪。小販說:"沒有比我這裡更便宜的貨了。來一套吧。"他說著抓起一件。這是一件低領的化纖連衣裙。裙身很短,很緊身。胸字首著幾粒塑膠珠子。黑的底色上浮著暗綠色的小花。黃蘇子心頭一動,彷彿記得她在什麼地方見人穿過,便接了過來,小販說:"才50塊錢。到哪裡能買到這樣好價錢的裙子。"

黃蘇子便掏出50塊錢,丟給小販。小販拿了錢,望著過馬路而去的黃蘇子,叫喊道:"你一穿就會曉得、絕對比你現在性感。"

黃蘇子便有了一種迫不及待的心情。她匆忙地打"計程車"回家。一回家,既不喝口水,也不洗手上廁所之類,拿出那裙子便試穿起來。

裙子略有點緊,繃住了她的胸部和臀部。她走到鏡子前,鏡子里正反射著她頭頂上的一大團燈光。黃蘇子突然看到燈光下另外一個女人站在了她的對面。她的脖子潔白,胸部高聳,圓潤的弧線從腰滑向臀部,有如一尊黑得發綠的花瓶。她的面部沒有表情,像一片沒有開墾過的土地,平靜如死;她的眼神有些茫然,彷彿一個被霧氣吞噬的清晨,所有的內容都被瀰漫成一派白色,白得似乎空洞無物。這真是一個神秘的遊戲。一個可以將人分裂為二的遊戲。

黃蘇子驚異起來。她一生中很少有這樣的驚異。她情不自禁地舒緩起雙臂,將自己永遠挽起的頭髮散開,長髮於是一直披到了肩上。低頭垂眉之間,鏡前擺放的化妝品一起湧來眼底。黃蘇子知道她現在應該做什麼了。她對著鏡子開始精心製造另一個自己。

黃蘇子將粉底霜厚厚地抹在臉上,臉一下子白得如一面牆。然後她畫起了眼影和眉毛,她用的是深咖啡色。一隻她從來也沒有動用過的眉毛夾,也被她拿了過來。她把嘴唇塗得血紅,紅得令她自己感覺那裡在滴血。最後,她把香水噴了一身,任由散開的頭髮遮住了半邊面孔。鏡前的這個人,黃蘇子便再也認不出來了。她是那樣的鮮豔和奔放,又是那樣的做作和俗氣。一個清清冷冷。平平板板的黃蘇子彷彿不翼而飛。

黃蘇子心裡有一點明亮感。心道,原來一個人要消滅另外一個人是這麼的容易。

然後,她就走出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