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亞說:「一定辦到。」然後便藉助這友好和諧樂融融的氣氛談及電視劇及其經費問題。舅舅廠長果然是有魄力,當即答應贊助一萬。舅舅廠長說:「別說劇本是我外甥小風寫的,就是別的不相干的人寫的,你李亞親自登門來求,我還能不答應?」
李亞說:「您真象個喬廠長,我回去好好跟爸爸描述描述。爸爸最欣賞喬廠長這樣的人。」出門後,沙風說:「李亞,你非常有才能。這部電視劇你得掛一個副導演的牌子。」
李亞說:「那當然更好。我被社會埋沒了這麼多年,也應該給我個副導演補償一下。」
沙風說:「你在劇組當副導演兼製片主任,有了這個片子作基礎,今後你走到哪裡都底氣足,腰桿壯。」
之後,沙風和李亞又跑了啤酒廠玩具廠毛紡廠。啤酒廠廠長同舅舅廠長去北京開會時同住過一屋,兩人曾相見恨晚天天到小餐館飲酒長談。啤酒廠長見舅舅廠長給了一萬且來者又是舅舅廠長之外甥又是省裡誰誰誰之媳婦便允了八千。玩具廠廠長是女人。女人比男人小氣。但女人象男人一樣好出風頭。沙風說要在玩具廠拍幾組鏡頭並希望廠長能露面。沙風說:「只有三到五個鏡頭,還是廠長這個角色,這就免得我們再去找別人。」女廠長說:「可以可以。但廠裡不象鋼廠那樣財大氣粗,只能給三千,頂多也不能超過五千。」
李亞說:「那就五千吧。我聽爸爸說過玩具廠經過改革後面貌煥然一新。我聽爸爸的口氣你們廠現在是很賺錢的。」
女廠長說:「賺是賺點,但家大口闊也難呀。給你們六千吧。」
毛紡廠廠長最痛快,一提贊助便答應給六千。然後說他有個侄子在餐館當廚師,問劇組能不能將他借調出來。沙風說:「當然可以。只要他們餐館肯放,我讓他來幹劇務。」毛紡廠廠長說:「放是沒問題的。他們餐館通過他找我們廠贊助兩千塊修門面,我明天就答應他們。我給了他們面子,他們還能不給我面子?」
李亞說:「就是。這一來就沒問題了。」
毛紡廠廠長請吃了中飯。副廠長、書記均來作陪。八菜一湯皆美味佳餚。但沒上酒。書記說整黨之後有明文規定不許擺酒席,就只好在菜上下了點功夫,無酒不成席,這還是叫作便餐。廠長介紹說沙風是青年編劇,李亞是副導演兼製片主任且是誰誰誰的兒媳婦。一桌陪客便都嚼著肉啃著雞腿說:這樣才貌雙全的女人也只有他的兒子配享受。
請來的導演是大電影廠科班出身的導演。雖因反右和浩劫之故平生未導過一部電影,但工齡在那兒擱著,誰還能否掉他的導演頭銜不成。導演姓白,便將藝名起為「白黑」。沙風說:「這名字太棒了,令人過目難忘。」沙風的奉承雖說很叫人發自內心的舒服,但白導演在接受不接受這個片子問題上還是考慮了很久。畢竟不是正經八百電視臺前來請的。而是「野雞」班子(電視臺的人都這麼稱呼他們系統之外的電視劇組。稱呼時必然同時仰著頭大笑幾聲)。不過當李亞又認真地談起「爸爸」對這個攝製組的關心以及勞務費可比別處高兩倍且節省的話還可分錢之後,白黑導演便不再遲疑了,大腿一拍說:「不看別的,就衝著你們倆的真誠我也幹定了。今年以來好幾家電視臺請我搞巨片我都沒同意。連謝晉找我合作我都回絕了。」
然後又請演員。自然挑漂亮的請。白黑導演在外表美和氣質美的問題上與現今流行的以氣質美為美之第一的觀點全然不一樣。白黑導演認為關鍵還是在外貌上。人的容貌本身就具有極高的欣賞價值。一個美人的出現能使觀眾忘掉一切地盯住她不眨眼,甚至劇完了還恨不能砸開電視瞧瞧那美人還在裡面否。有了美人,其他情節也好,道具真偽也好,思想深淺也好,都無所謂。美能戰勝一切。
白黑導演將他的「美學」觀念同沙風李亞談了一夜,令此二人茅塞大開,極點頭稱是。三人齊心合作,果然尋得漂亮無比之男女演員,個個皆搔首弄姿極盡媚態,實在讓人百看不厭。暗想若在動物園,足以令其它動物嫉妒大自然對人的偏愛而肝火大發且致死。這也正是動物園鐵籠內有各類動物而無人的重要原因。
攝製過程順利得沒什麼情節。說好三萬元若用不完便停機後分紅。為此從導演到劇務勤雜人員個個皆以勤儉為本。飾一號角色的女演員亦寧可住四人一間的屋子而放棄了昔日必住的單間。沙風見此便幾次對李亞搖頭讚歎說:「我們的演員同志多麼可愛呵。誰說她們都貴族化了?讓那些說閒話的人來看看,看看我們演員們的心是怎樣貼近人民的,是怎樣和人民保持一致的。」
李亞說:「是呀是呀。她們在成才之後仍能保持勞動人民樸素的本色,真是難能可貴。」
李亞在說了難能可貴之後,忽然想到豆兒,便咚咚地跑去給豆兒掛了個電話,請豆兒來寫一寫他們的攝製組,寫一寫天才的導演和可愛的演員。豆兒說:「有酒有肉招待嗎?」
李亞說:「別那麼俗氣。看貝貝的面子上來一趟吧。」
豆兒說:「貝貝?」然後說,「好吧,我來。」
豆兒如期到達,依次採訪了導演編劇主要男女演員。完後,李亞說:「怎麼樣?我的陣容如何?」
豆兒說:「虧得你的勇氣,也虧得他們的勇氣。」
李亞說:「別朦朧詩了。」
豆兒說:「我估計這劇一播出後很多人要開始忙碌了。」
李亞說:「忙碌什麼?」
豆兒說:「拍賣電視機。」
李亞有一段時間常跟沙風一唱一和嘲笑豆兒為「偽預言家」。《情與血的抒情》播出了,可拍賣電視機的場面並沒出現。恰恰相反的是,臨近國慶,家家商店都投放一批彩電上市,為此家家店門口都擠著一群群的人打聽投放多少臺什麼牌子,均言豁出去排一通宵隊。
但豆兒畢竟還是夠朋友的。豆兒為《情與血的抒情》寫了拍攝花絮。花絮之一談了李亞。那一晚李亞亦光一起去亦光爸媽家吃飯,亦光爸爸說:「李亞,你怎麼到電視劇組當副導演了?」
李亞說:「現在不是人才流通嗎?我覺得我的才能更適合幹導演,所以我不願意束縛自己。我要走自己的路,自己設計自己。」
亦光爸爸說:「現在的青年的確敢想敢幹,比我年輕時有出息。李亞,我支援你。但有一點,不許到處打我的招牌。」
李亞說:「我要想打您的招牌早就求上您了,也不等今天您看了報紙才知道。我就是要自己闖蕩一番,讓您在我的成就面前嚇一跳。」
亦光爸爸笑笑,說:「挺自信嘛。但是在外面要謙虛。」
第二日亦光爸爸即打電話找廣播電視局局長,說是據瞭解展覽館有一個女講解員,很年輕,最近還導了一部電視劇,聽說還不錯。這樣的人才,不能隨便浪費。現在電視劇隊伍人才奇缺,可考慮讓她歸隊的問題。局長立即說馬上研究。
電視劇部主任副主任及在家導演雷厲風行調看了《情與血的抒情》。自片頭開始便「媽媽的」罵起,一直罵到劇終。一個叫葉子的導演說:「這,這,這,這叫我再提‘導演’兩個字就象提‘屁股’兩個字一樣,首先想到難為情。」另一個叫傢伙的編輯說:「電視劇搞到這地步就有希望了。老話說紅腫之瘡不及化膿。膿一穿頭,就自會長出新肉。」主任姓吳,說:「別說得讓人起雞皮疙瘩,明天把李導演請來。」葉導演說:「真調來?」吳主任說:「組織上決定的事,不想執行也得執行。」
不幾日李亞便在電視劇部上了班。頭一天露面時,那個叫傢伙的喚了她一聲「李導演」之後,便向那個叫葉子的人說:「葉子,你從今天起提起‘導演’就象提什麼一樣呀?」一屋人全笑了。笑得很響。李亞也格格地響著嗓子笑。
三萬塊錢自然沒用完。眾人各各分得幾百作鳥獸散。臨別時,紛紛對李亞說:「李導演,以後你導戲的機會多了,可別忘了我們是你的第一批道具。」白黑導演亦激動萬分,說是從來沒有遇到過象李亞這麼配合默契的副導演,總是那麼謙虛地以他的意見為主,從不多說一句。這話叫李亞感動得流了眼淚,連說希望下一次再合作,勞務費還按這次一樣付。白黑說,一言為定,一言為定!
李亞的生活又揭開了新的一頁。李亞很自信地對亦光說:「世界正是為我這樣的人準備的。」
亦光忽而說:「你的腿不是被車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