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霧 方方 第2頁,共2頁

豆兒把雜誌送給教授夫人,然後走向教授。教授無精打彩沮喪萬分地坐在凳子上沒動。豆兒遞上一支菸,便坐在他旁邊。兩人皆埋頭抽菸。好一會兒,豆兒說:「習慣了就好了。」

豆兒的文章隔天便在「道德法庭」一欄中露面。題目是:《正義的勝利》。

蘇小滬閱後狠狠朝桌上一摔,不顧溫文爾雅之風度,說:「全是屁話。」

豆兒說:「此評價恰如其分。有人愛聞,你就得為他放。」

豆兒近期日日里顛顛簸簸地忙,大有國家少了他機器就運轉不靈的架式。先是應郊區果園之邀前去採訪,說是一星期前廳局級領導在此學習檔案,果園黨支部專門送去五筐鮮梨,正在忐忑只比過去多送了一筐,會不會又出現賠了鮮梨又折印象的局面時,梨子被送了回來,而且一個未動。果園的書記激動萬分,說:「這足以證明黨的優良傳統又回來了。」豆兒採訪了一天,臨了在主人盛情勸說下揹回去了二十斤梨,自慰說自己尚未入黨並不影響黨風問題。拿了大半去辦公室慰問眾同事,吃罷抹嘴洗手才紛紛然說並不好吃,內容象棉絮。

剛寫完《黨的優良傳統又回來了》的文章,尚處在慷慨激昂之情緒中時,一個朋友攜了汾酒及百事可樂來訪。朋友在機床廠工作。說是一個月前環衛所請求機床廠贊助一萬元錢添置新式清潔工具,以便保障人民身體健康。但機床廠正處在轉產時期只能勉強發得出工人工資斷斷拿不出額外的一萬元,便婉言回絕了。這之後環衛所便不來機床長工人宿舍區打掃衛生和清除垃圾。開始沒介意,日子一長垃圾便蔓延開來,惡臭熏天。工人怨聲載道。廠裡欲組織青年突擊隊突擊一番,可是盤算半天又發不出犒賞青年突擊隊的獎金且突擊完後還會有源源不斷的垃圾問世。朋友在機床廠政工股當幹事,正處在可能提拔亦可能不提拔的微妙境地,便欲請豆兒向社會披露一下,立上一功以變微妙為顯然。豆兒滿口答應了。即令不存在朋友的前程問題,這檔閒事也是值得一管的。「哪裡不平哪有我。」畢竟將濟公的歌子唱得爛熟。

豆兒採訪那天正好感冒,鼻子堵塞了,但見滿院垃圾及它們豢養的眾綠頭蒼蠅,倒也沒能聞上臭氣,這使豆兒私下裡慶幸自己感冒得十分及時。廠區居民見豆兒如楊各莊的鄉親見了八路,倒不盡的苦水訴不完的冤。豆兒頻頻點頭極表同情又極表憤怒,詳盡作了筆記,連夜搞了個批評報道。報道見報後機床廠人人奔走相告歡呼雀躍皆言終歸還是邪不壓正。不料三日已過,環衛所竟無動於衷。垃圾堆又高出幾尺寬出幾米。蒼蠅每日里象過節一般嗡得歡暢。豆兒便又被朋友用緊急電話召了去。豆兒的感冒竟在頭一晚被速效感冒膠囊治好了,沒進家屬區便聞得惡臭。豆兒便徑直去了環衛所。環衛所下午上班鈴剛響,豆兒進一辦公室掏出記者證言要找所長。辦公室三人正在算分而一人正收拾攤撒一桌的麻將。聽豆兒說完,收拾麻將的男人便說:「我就是。」豆兒遞上批評報道的報紙給那所長,問看過沒有。所長說:「看過了看過了,你的文筆還可以嘛。」便告知豆兒他也很喜歡文學。豆兒說:「你打算採取什麼措施?」

所長笑嘻嘻說:「這是衛生局指示我們這麼幹的,局裡下了新指示叫我們採取什麼措施我們才能採取措施。」

豆兒說:「那你們的職責呢?」

所長說:「我們職責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聽上面的指令。」

豆兒說:「但是你們應該對機床廠職工健康負責。」

所長說:「那就是醫院的事了。我們的掃帚又不能打針動手術。」

趴桌上算分的幾個人都笑開了。其中之一對那所長說:「今天你輸慘了。」所長說:「明天中午原班人馬,你們一個都不許走,我再不贏就是乖乖兒。」

豆兒又追至衛生局。局長長著一副精明強幹的臉,同電影電視裡慣有的改革家形象差不了多少。豆兒想,提拔他或選舉他的人肯定都看過三部以上的國產改革片。局長說:「文教衛,窮單位。醫護人員工作條件和生活條件都差極。自己都活不好,怎麼去治療和照顧別人?我這裡要求調動改行的醫生護士是四十二個。中國人現在兩千人只攤得上一個半醫生而三千人才攤得上兩個護士。我要是把這四十二個人放走了,將有多少人連一個醫生護士都攤不上?」

豆兒說:「這是機床廠的責任麼?」

局長說:「當然不是。但是我們要改善醫院的工作條件和醫護人員的生活條件就只好求助於企業。人家鐵路局給了三萬,菸廠給了一萬五,就是鍋爐廠也給了八千。機床廠人口比鍋爐廠還多五百人怎麼就不能給?應該為振興祖國醫學作些貢獻嘛。難道他們廠的人都是鐵打的,不生病?鐵打的也還要長鏽哩。」

豆兒落荒而逃。打電話告朋友說他碰上了確角,搞不下去了。機床廠終於在衛生局的堅固堡壘前舉出了白旗。談判之後,付了八千,換得全廠人士朝思慕想的乾淨空氣和不臭之風。打掃垃圾時,清潔工們皆笑說,早給了錢不就沒這些事了?自找罪受。職工們亦說:可不是,廠裡也是小氣得要死。廠裡領導則互相寬慰,說是抗爭一個多月畢竟還是省下了兩千塊錢。兩千塊錢可以辦不少事哩。比方非買不可的黨員學習材料和五講四美問答之類不就都解決了?最受損失的還算是豆兒的朋友。忙碌了一番拍了胸脯揮了拳頭花了菸酒錢飲料錢和車錢,處境卻更加微妙甚至渺茫。豆兒每思此兄便生出許多的慚愧。幸而眼下事情太多,遂將這種慚愧衝得很淡很淡。

蘇小滬告訴豆兒每個職工都必須參加市講師團組織的幹部哲學考試時,豆兒正準備去蒙娜飯店採訪正在那裡召開的全省性「滅鼠現場會」。去的原因是因為蒙娜飯店是市裡第一流的飯店且又多次評為「五講四美」先進典型,完全想象不出在那兒怎麼進行現場滅鼠。再加上豆兒的「三教九流」尚未出現滅鼠英雄,便意欲尋個原型塑造一個。聽蘇小滬一說,大吃一驚亦大嚇一跳,便欲放棄看滅鼠。豆兒說:「在大學不是已經考過了麼?」

蘇小滬說:「考過了也還得考。」

豆兒說:「為什麼?」

蘇小滬說:「要不講師團拿什麼彙報他們的工作成績?」

豆兒連呼:「完了完了。」豆兒最怕考試背課文,尤其哲學。在校間曾因不及格補考過一次。從此一聽哲學,大腦小腦便一塊兒疼痛起來。

幸而這疼痛只持續了一天,第二天便公佈考試為開卷。豆兒的大小腦嘎然止疼,三分鐘後便抖擻而起一臉笑容地趕去「滅鼠現場會」。

此次哲學考試被豆兒譽為中國最佳考試方式,考得人人心情舒暢輕鬆自如。最先每人發了一本艾思奇的《辯證唯物主義與歷史唯物主義》,三天後又發一冊哲學問答書,又三天後發下列印得完美無缺的哲學複習題,每題答案都標明在哲學問答書的幾頁幾行及參考艾思奇一書的哪章哪節。最後發下考試題,共四道,選做兩道,一千字。複習書裡自然有。三天之後交卷。豆兒說:「我就是得了痴呆症也能得個九十八分。」

蘇小滬說:「這種考法令人懷疑有別的名堂。是不是要在回答的深刻性上作文章?」

豆兒說:「你照他的書一字不拉地抄下來,準沒錯。就是有錯別字你也照寫上。」

蘇小滬說:「恐怕講師團還是要看水平。」

豆兒果然一字不拉地照抄了,而蘇小滬則傾其才思,洋洋灑灑寫了好些,參考了眾多權威的文章且溶入自己的觀點。交卷那天還將豆兒好好嘲笑了一頓。

考試結果公佈時,豆兒坐田平的車到風景區兜風去了。回到辦公室眾同事見他皆起鬨叫喚他請客。豆兒問何故。同事七嘴八舌說你得了個「優秀」。豆兒說:「得優秀的人沒有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五,何苦敲詐我一人?」同事雜聲說唯你不一樣。豆兒說:「為什麼?」蘇小滬笑吟吟說:「我居然考了個不及格。出席新聞戰線的先進工作者的資格被撤下來了,該換了你。」

豆兒聽罷大驚,隨即大笑。笑得有范進中舉之嫌。

蘇小滬說:「先進工作者每人都有一口高壓鍋作為獎賞,你請不請客?」

豆兒連說:「請。請。」

幾個同事便呼啦啦擁了豆兒去了餐館。吃去了豆兒的高壓鍋且讓豆兒又倒貼了十幾元錢。席間舉杯頻頻猜拳行酒令打賭吟詩可謂百花齊放。直至全桌醉倒。豆兒是慣醉而蘇小滬則是首次。

第二日考試訊息見了報。說全市幹部在講師團輔導下有百分之九十幾點幾通過了相當於大專水平的哲學考試。結論為這對於提高幹部隊伍素質將產生不可低估的影響。

蘇小滬醉後三天沒上班。第四天一反常態濃妝豔抹地款款而來,說是已經在辦調動了。豆兒問調哪。蘇小滬說外貿局。一時間辦公室幾乎所有人都驚叫出:好單位呀!蘇小滬說:「是呀。我到我的中學同學家裡去,見她家裡幾個大件都是進口貨,其它各種生活小玩藝又齊全又漂亮。你看了就覺得這才活得象個人樣。我同學說她在外貿局只是一般辦事員,是最窮的人之一。要是站在一個要害點的位置上,國內國外人都得小心侍候,日子過得精彩得不得了。」

豆兒笑說:「難得小滬這麼開闊通達。你是咱們這兒最後一個弄清人該怎麼活的人。」

蘇小滬說:「這得謝你的酒。狂飲一通後反而大醒。」

豆兒又笑說:「那麼這之前是眾人皆醒你獨醉羅?」

蘇小滬也笑,說:「現在是眾人皆醒我亦醒。」

田平晚上到豆兒家去告訴豆兒說李亞最近到處找路子想要出家。豆兒說這比說太陽是綠的還要令人震驚。即問準備去哪兒。

田平說:「先想去少林寺當尼姑,後又想去武當山當道姑。最後覺得那兩處都太苦,就挑了郊區的凌雲寺。」

豆兒說:「已經去了?」

田平說:「不知道呀,最近老沒見她來要車坐。怕是已經削髮了。」

豆兒說:「明天咱倆去看看。廟裡有內線沒準能抽個好籤。」

田平說:「那我得算婚姻,我想娶老婆了。」

次日豆兒坐了田平的車去了凌雲寺。凌雲寺不大但香火很旺。一些著西裝牛仔褲之類的哥兒姐兒們嘻笑著燒香磕頭,把那些真正的香客擠得沒了地方,只呆呆地一邊望著。牛仔褲繃緊著屁股跪下去卻是得費一點功夫的。

豆兒和田平找到主持,問及李亞其人。主持說是來過這麼個女人,長得太豔,又沒介紹信,故而拒之於門外了。豆兒問得開什麼樣的介紹信。主持說我們寺廟目前相當於正處級單位,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收的。豆兒說:「那您現在的級別相當於正處?」

主持說:「阿彌陀佛,出家人不說假話。」

正說著進來一個穿黑布衣的男人。問清眼前即主持後便點頭哈腰,掏出一張紙遞上然後又打給豆兒田平一人一支菸。豆兒點菸時便探頭看那紙上內容。見是一張介紹信。上寫有「茲介紹信張大苟同志一人系中共黨員(曾任大隊黨支部書記)前來你寺出家請接洽並予以協助為盼此致敬禮。河南×縣×公社×鄉×村。」

主持沉吟片刻說:「你先找地方住下,我們要研究一下。」

那張大苟說:「我腰無分文付不了房錢。」

主持說:「你想法子克服吧,要出家也總得受些磨難。我們研究後還得報上級審批。哪能象你想的那樣說來就來了?」

豆兒田平沒聽他倆談完便出來了。一齣門兩人便忍不住相視而笑。笑罷即去抽籤。田平抽得大吉之籤而豆兒則是不好不壞,回去的路上便嘆說:「要是李亞在,我肯定也是個大吉。」田平則說:「看來我的命硬。廟裡無熟人居然也能克敵制勝。」

到晚上一直尋到了迪斯科舞廳也沒能找著李亞。有趣的是在那兒竟碰著婦聯的葉編輯。豆兒說:「你到這兒來可是令人驚訝。」

葉編輯說:「正在搞一個採訪,談舞廳對家庭生活的衝擊。到時絕對反應強烈。」

豆兒說:「那就提前祝賀你了。」

葉編輯說:「你上回寫的《正義的勝利》反響也很大的嘛。」

豆兒說:「哪裡哪裡。不過吳教授現在怎麼樣了?」

葉編輯說:「算他走運,到底還是給離掉了。」然後便不顧斯文體面而大罵了一通,說是離婚不到一個月就同那女研究生結了婚,市長竟去賀喜,這情況幾乎讓婦聯的人一個個全暈倒在地。豆兒大覺有異峰突起之感,忙興趣百倍地問個究竟。被告之說市長新上任時,婦聯的人都欣喜萬分,料想吳教授的婚是離不掉了。因為早聞說新市長先前是吳教授學校的校長,兩人長期不和。吳教授重提離婚一事時,新市長果然含糊其詞且有譴責之意。不料吳教授一怒之下外出左開一個會右去講個學久久不回,而由他主持的一項科研則是市裡重點之中的重點,指望著他在國際上打響的。新市長無奈,只得拍電報去找。電文是:「速回辦離婚。」兩頭後吳教授便出現了。有市長做工作,這次辦得很快,批准離了。很多同志想不通,認為這助長了陳世美的威風;市長說還是從大局著想吧,一切服從科研需要。餘副主任在會上專門強調了說:「這項科研成果是要走向世界的。我們為走向世界開綠燈,值得。雖然多了一個陳世美,但同時也多了一個積極的科技工作者,對於社會並沒虧什麼。」這一說大家也就紛紛露出釋然狀。

豆兒同葉編輯分手時已近十二點。田平說:「這讓我結婚有了信心。」豆兒說:「怎麼講?」田平說:「只要有恆心,想離也還是離得掉的。」

豆兒笑笑,未語,第二日便匆匆採訪了吳教授,寫了一個專訪。大談其科研的意義和新夫人對教授工作的支援。用了志同道合比翼雙飛風雨同舟齊頭並進諸語。

主任閱後對全室同人說:「當記者就得有豆兒這樣的素質。兔一樣的快速,狗一樣的機敏,牛一樣的勤奮,羊一樣的順從,以及豬一般的超脫。」

主任說完後,同室人紛紛恭喜豆兒,說這回豆兒的中級職稱絕對是沒問題了。豆兒說:「若這樣,加了工資定然請諸位喝酒。」

眾人說好好好,這段日子總算有了個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