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定數 方方 第2頁,共2頁

肖濟東於是笑出了聲.大錢也笑了起來,而且竟也笑出了聲.正笑時,一個女人匆匆進來,緊張地問:怎麼了,怎麼了?

大錢說:不是迴光返照,是我真心在笑哩.

那女人便顯得有些興奮,望著肖濟東說:謝謝你.

肖濟東莫明其妙,說:謝我?

大錢說:這是小吳,我的二房.

那小吳者慍怒地瞪了大錢一眼,沒說什麼.大錢說:我實在想不出什麼理由有可能再見你一面.可心裡又有一種希望,想要在見見你.

肖濟東詫異萬分,甚至有受寵若驚之感.他說:真的?你會想見我?

大錢說:真的,我剛才還讓小吳一會兒給你打電話哩.

小吳說:真的,我怕你回得晚,準備九點鐘去打哩.

大錢說:你是不是也和我想的一樣,所以今天來了?

肖濟東一副茫然的樣子,不理解大錢想要見他有原因.同時竟也想不起來自己來看大錢的理由.好一會兒,他才說:我剛好偶然路過這裡,就來了.

大錢嘆口氣,對他的小吳說:我們這個肖老師就是這樣,從來就不能把話說得好聽一點,總是一是一,二就是二.

聽大錢這一說,肖濟東心想可不是,為什麼就不能說自己擔心他,專程來看望他的呢?對一個病人,撒一點小謊,是不為過的.如此一想,肖濟東便暗自狠狠責了自己幾句.

大錢說:但是我最欣賞的就是你肖濟東的這一點.我突然想起我為什麼想要見你了.

肖濟東忙說:有什麼事,儘管說吧.

大錢說:開-計程車-真的很令你自在嗎?

肖濟東沒有回答.大錢說:顯然是假的.這不是一個讀了許多年書的人想要做的事.實在做了,也至多是一種無奈,而不是一種真正的選擇.

肖濟東還是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大錢又說:回系裡吧.別把自已在大學辛辛苦苦度過的十幾年歲月糟蹋了.

肖濟東半天才說出話來:你找我就這事?

大錢搖搖頭,說:因為你回到系裡,才有可能替我幫忙.其實,我想可能也不全為我.

肖濟東說:你就直說了吧.

大錢說:是這樣,這些年,我因為家庭糾紛,弄得沒心思做論文.但是一有空我還是想要弄點東西出來的.所以我這幾年收集了不少最新資料.也瞅空做了事.其中有兩篇論文已經完成了理論部分,只有計算沒有做.另有一篇觀點以及推算的來龍去脈也擬好了,我覺得會很有新意的,引起同行注意沒有問題.只是,你看我現在也沒法做了.

肖濟東立即說:你想讓我幫你做完?

大錢說:大意是這樣.但當然也不會讓你白做.你如果替我做完了,所有的文章,你都署第一作者,我排第二就行.有了這個名字,等於就是在這個時空中劃下了一點痕跡,也等於向我以前和我以後的人類宣佈,我在這個世界上活過一次,並且有過一點創造.

肖濟東渾身一凜,心裡頭不覺有一股熱流衝到喉邊.大錢說:我和你有一點不一樣.你知道嗎?你若不做什麼也有充足的東西證明你存在過.你有兒子.而我沒有而且永遠都不會有了所以,論文對我來說,就顯得更為重要了.別人我不敢找,因為,誰曉得寫出來後還會不會掛上我的名呢?而你肖濟東,我信得過.

肖濟東永遠是平平淡淡地過日子,從來就沒有被什麼強烈的感情衝擊過.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全身都有如燃燒了起來.他深深地被感動了,感動中又懷有那麼深切地憂傷.他呆呆地望著大錢,料想不到平常散漫不拘的大錢對生命的意義竟思考得那麼有力度,也那麼正統.更想不到大錢最信任的人會是他肖濟東.

大錢也望著肖濟東,眼裡充滿渴望.肖濟東喉嚨咕嚕咕嚕地動著,彷彿有話說不出來.他使了半天勁,才突然說:你放心你放心.我會為你做完這一切,而且全部都只署你的名.我一定會做得到的.

大錢輕搖了一下頭,說:那倒不必.本不是我完成的,只署我名,會令我九泉之下羞愧難當的.還是按我說的吧.就這,我已經很感謝你了.

肖濟東說:如果你做完了主要的事情,而讓我坐第一作者,也會讓我有犯罪感的.這斷斷是不可以的.

大錢嘆口氣說:折中一下,行麼?我作第一作者,你第二?

肖濟東想了想,說:好吧.我一定會把一切都做得漂亮.

大錢說:我信.說完他便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把剛才一直強撐著的精神軟了下去.他明顯地無力了.生命到了這一刻是多麼脆弱呵,肖濟東悵然地想.

肖濟東將自己的手伸進大錢的被子,同他緊緊地握了一握.大錢的手瘦骨嶙嶙,柔弱無力.肖濟東在大錢耳邊說了一句:能堅持多久就堅持多久.然後便向小吳告辭而去.

走到門口,肖濟東似又聽到大錢微弱的喊叫.他遲疑的回過頭.果見大錢又全力撐起身子,聲音微小可堅定,他說了一句:能趕上重慶會議嗎?還有香港那個國際會議?你不可以放棄!

肖濟東的心嘣了一下,猛然記起他業已決定放棄的會議.因為他認定自己短時間裡是不可能拿出像樣的論文來的.大錢幾近完成的論文實際給他提供了可能.他完全可以拿了那論文出席會議.這是大錢給他的機會.他不禁全身衝動起來.他一字一頓回答說:我一定不會放棄!然後他就掉頭出了門.他想留在他腦子裡的大錢應該是一個永遠支撐著自己的形象.

肖濟東開車上路.天太冷,路上清冷無比.沒有行人,只偶爾有一輛腳踏車倏一下被甩在後面.桔色的街燈,渙散著淡淡的光,灑在路的兩邊.看得見夜幕像粉未一樣在燈光裡瀰漫.像是被風吹得無序,卻又是隨風有序地調整自己.

肖濟東突然就流下了眼淚.而且一流就止不住.他想果然就像小寶說的,我是個小男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