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到底沒來。粞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屋裡一動不動。實際上粞也預料了這樣的結果,可他仍然堅持地希望著什麼。粞相信星子對他的依戀並不少於他她的愛,雖然星子總是拒絕著他。
粞想,他畢生後悔的事有兩件:一是糊糊塗塗地同水香的戀愛,二是沒去考大學。星子那時說他太多慮,說他優柔寡斷,還說他見小利而忘大事,他當時不服,同星幹好爭了一場,而現在看來,星子說得何其正確。粞想,我恐怕是太自作聰明了,只相信自己的聰明而不相信別的,結果遭自己的聰明所誤。
星子那天拿了大學招生考試的報紙一路狂奔地來找粞時,粞正在拖板車。粞放下車把一字不漏地將那條訊息讀完後,心裡很受震動。星子兩目放光,星子說:"粞,一定要考,我們一起復習。"
粞亦十分興奮。粞說:"當然考,怎麼複習,你晚上來我家好不?"
星子高高興興地走了,粞依然去拖他的板車。拖著拖著,粞的心便又陰雲四起。粞想,我是不是又在做夢了?我是不是又在幻想了?我是什麼人?我有什麼資格上大學?我難道還沒嘗過被人刷下來的滋味?萬一不許我上,又何必惹人恥笑呢?
粞在卸車時,對勇志說了考大學的事和自己的想法,勇志說:"你可別讓人家一邊政審一邊罵你也不屙泡尿把自己照照,就憑你這反革命的爹,居然也想上大學。"
粞在勇志的話前,完完全全地洩了氣。恰在這天下班時,站長王留找了粞。王留說"公司要辦個理論學習班,站裡推薦你去。王留且說根據粞一向的表現,等學習班結束後,打算任命粞做甲小隊的小隊長。臨了,王留還拍拍他的肩說:"年輕人,好好地幹,你會有前途的。"
粞從來沒有過這麼好的運氣。粞想,萬一大學不錄取,這兒又說他不安心工作,再不看重他,那麼,他一輩子就得拉板車了。畢竟上大學是渺茫的事,而去理論班和當小隊長卻是實實在在的。
粞於是拿定了主意。星子極失望。星子很厲害他講了粞一頓。粞不服。粞甚至想,你一個女人,哪裡曉得我這樣的人能開啟一點局面又有多難。粞想,縱使我考上最好的成績,大學也不是篤定要我的。我父親是幹什麼的?
星子一鼓氣考上了大學,在粞認識的人中,也有很差很差成份的人也考上了大學,而高考的題目又是這麼的簡單。粞失悔了。但粞到底當了小隊長,公司也有個領導在會上說粞是個不錯的青年。王留還叫粞寫了一份入黨申請書。這些事又很快沖淡了粞沒考大學的悔意,粞想,不上大學,人一樣可以幹出大事來,華羅庚沒上過大學,高爾基也沒上過大學,社會就是一所大學校。
粞真正認識到自己的幼稚和膚淺時已經晚了。
粞對自己說,如果他是所名牌大學的大學生而不是一個搬運小隊的小隊長或助理員之類,星子會如現在這樣拒絕他麼?
粞的回答是否定的。他想水香固然是一個因素、但並非是最主要的。
粞又問自己,我能不能放棄星子呢?去找一個各方面部說得過去的女孩成個家?像自己說的那樣把星子作為一個長久的朋友相處?
粞的回答仍是否定的。他對星子有著不可名狀的渴望,星子愈拒絕,這渴望愈強烈,驅使著他窮追不捨的除了感情、還有目的。雖則他說過只要星子允許他愛她就滿足了,實際上,粞深知這是不可能的。他想他是不甘心這麼敗下陣來的。他既然已經向星子表明了心跡,同時他又知道星子的內心在作怎樣的掙扎,那麼他決意要攻下她。他粞應該做這樣的人:既有所愛,就要得到。
星子沒來,粞放棄了最後一絲幻想,他開始鋪床睡覺。便是在他拉平席子的那一刻,有人敲響了門,粞衝動地跳起來使勁地開啟門。
門口站著的是粞的父親。他紅光滿面,鼻息中微帶酒氣。
粞掩飾不住他的失望,一種深深的失望。
父親說:"怎麼?這麼嫌我?"
粞說:"怎麼會?我只是以為是星子。"
父親說:"星子是你的未婚妻?
粞說:"還不是"
父親說,"我常聽你提她,你單戀她?"
粞說:"也算是吧,不過,我不配。"
父親說:"怎麼這樣短自己的志氣?"
粞說,"她是大學生,我算什麼!"
父親說:"你朝她求過婚了?"
粞說:"求過,她沒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