粞臨走出門時,王留想起什麼,說:"你跟著我好好幹,沈遲早要上去,他那個位子我會讓你去的,你再苦幾個月,我保險讓你出頭。"
粞嘴上寒暄了幾句,心裡卻冷笑一聲。
粞騎車到街上。被昨天的雨衝打得灰黑髮亮的馬路已幹了,變得灰白灰白的。太陽是緊隨著雨的步予而來的;一下子使將空氣曬得溫熱。
粞見已是正午時分,使隨便尋了家餐館。粞買了一碗熱乾麵。粞在吃麵時,發現了一個女孩挽著一個小夥子從餐館門前走過。粞的心忽地往上提了一下。他恍惚看出那女孩是星子。粞不覺有些忙亂。他三口兩口吞下了面,順著女孩和小夥子去的方向追上了前。粞滿心不是滋味,他大步追時甚至不知道自己追上了又怎麼樣。實際上粞走近那兩人後,才發現女孩根本不是星子。只是穿了同星子相同的裙子,個頭又差不多而已。粞將自己嘲笑了一番,又回餐館門前取腳踏車。
粞在用鑰匙開車鎖時,彷彿覺出他在突然間明白了幾年前的星子是怎樣地痛苦過。那種痛苦適才在他大步追別人的三分鐘內他嚐到了。
粞一直不知道星子是如何聞知他和水香的事的。直到星子上大學。粞送她過江時,站在船舷邊。粞看著兩隻江鷗交錯地飛行在船尾,很輕盈亦很歡快。江面在陽光下抖著炫目的光。粞身邊的星子因上大學的興奮臉上彷彿塗抹著油彩,熠熠照人,粞一陣衝動,他不禁脫口而出:"星子,我非常愛你。"
星子詫異地望著他,眼睛愈加地明亮了起來,星子說:"過去我也非常地愛你。"
粞說:現在呢?能像過去那樣不?
星子在粞急切的追問中扭轉過臉向對岸望去。粞很難堪,也頗酸楚。星子的動作是給他的回答麼?粞揣摸著。
星子片刻後轉過面孔說了她是怎麼知道粞另有所愛的,而在那之前,她以為除了她誰能佔據粞的心呢?
粞便是在船行江上時聽她講了那段往事,那幾乎是一個春天裡的憂傷故事。
星子說那天倉庫停了電,她們幹活兒的一幫女孩子便都坐在太陽下邊曬太陽邊等電。有幾個女孩拿出了帶進倉庫的毛線織開了毛衣。星子忽然覺得她該為粞織一件毛衣了。粞在秋天裡要度過他二十歲的生日。星子在腦子裡很快想出了一個主意。她要為粞織一件淺灰色的毛線衣來祝賀粞的生日。星子想好使開口問有經驗的子孩子。星子要問,清織一件男式的毛衣得多少線,全毛毛線要多少錢一斤。一個女孩說得看那男的有多高才能算出線的數量。星子說有一米八幾。另一個女孩便笑著說是粞吧?於是其他人都笑了。星子也笑了,算是一種預設。大家便起鬨,說星子早點請我們吃喜糖喲,又說爭取早些給粞生個胖兒子,又說星子和粞實在是天生的一對。星子心裡美滋滋的,嘴上卻不斷地喊莫拿我開心喲,莫拿我開心。大家笑得上勁時,水香慢慢地站了起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星子。星子好是奇怪。水香逼近了她,然後開口說:"星子,我希望你不要管粞的事。"
星子說:"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有什麼權力對我說這個?"
水香說:"我當然有權力。因為我和粞的關係已經定了。"
星子怔住了,說:"什麼關係?"
水香說:"愛人關係。"
星子笑了起來,說:"胡說八道,你想男朋友想瘋了吧?"
別的女孩也都笑了起來。女孩們紛紛說人家粞早就選中了星子,你插什麼手?又說好笑得很,這樣公開地搶男人。
水香那一刻尖叫起來,水香說,"不要臉的才是想男朋友想瘋了哩。粞跟你說了他要和你結婚?粞說了他愛你?告訴你,粞都對我說了。粞說他討不起你,你大厲害了。跟你在一起壓力太大,太累,只有和我在一起才輕鬆才有幸福感,粞連手都沒跟你拉過,你還美得把他當男朋友。"
水香說著掏出一張粞的照片,照片背後寫著"送給我親愛的水香,愛你的粞"幾個字。水香說:不信你們看。
女孩們傳看了,皆說真是這麼回事,好奇怪呀。星子也拿過來看了。那時的星子已有些支撐不住了自已,她有些麻木地看後,又將照片遞給了水香。星子硬撐著說:"我和粞本來也沒什麼,都是她們在瞎起鬨。"
星子的面色蒼白,神情也有些恍惚。她聽到那幾個女孩仍在議論,還不明白為什麼粞把星子甩了而找了水香。又一說是粞同水香好而一方面又玩弄星子的感情,星子聽得坐不住了。搖晃著起身,說了句"我請假先走了。"便離去了。
追上星子的是水香。水香說:"我看出來了,其實你愛粞。"然後又說了請星子放過粞,不要再纏著粞。她和粞已經是事實上的夫妻了。星子沒弄清這意思,不由重複了"事實上夫妻"這句話。水香便紅著臉說:"就是我們已經一起睡過覺了。水香說出這話後自己有幾分興奮,便又忍不住詳細他說了粞怎麼和她相愛怎麼擁抱她又怎麼溫柔地吻她。水香說他們吻了很久很久,後來她便不行了。粞就把她抱到床上脫光了她的衣服。粞自己也脫光了。水香絮絮叨叨很精細地講了粞和她怎麼經歷了人生第一次夫妻生活。這在星子過去是聞所未聞的事。星子聽得毛骨悚然。水香說完那一切時,她們已走到了倉庫大門口,門口一大排桃花正開得十分粲然。這些燦爛的桃花便同水香講述的那一切一起深刻地留在了星子的腦海裡。
星子三天沒上班。星子也不曾質問粞,星子想她是沒權作這種質問的。星子只是覺得自己的心疼,疼得徹骨、三天之後,粞在星子的眼裡便是另一種色彩了。
船在星子講述完時到了對岸。粞不再說什麼。粞想若能洗去星子腦海裡的桃花,他願意付出代價。粞還沒說出口,星子便說:"即便我仍愛著你,但你稍微對我表示一點親近,我就想起那桃花,想起水香津津有味他講的那一切。"
粞羞愧滿面。他低下了頭。
當粞見船上的人紛紛下到了躉船上時,他背起了星子的行李,他剛說出"走吧"兩個字,便看到了星子湧滿兩眼的盈盈淚水。
粞踟躅了一下,還是說了:"我不介意你愛不愛我,你儘可以去愛別人,但是我請你允許我愛你。"
粞的話非常溫柔,星子的淚水便淌了下來。粞呆呆地望著星子,心說我是這樣的人嗎?
粞像星子忘不了那桃花一般忘不了星子那一刻呈現在臉上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