粞和星子閒聊著走到汽車站。粞的家離公共汽車站很遠,粞總是將腳踏車騎到車站附近的電影院門口,那裡有看車的老太太。粞將腳踏車扔在那裡,然後再乘車出去辦事,粞這次接星子也一樣。
公共汽車是第30路,沿路有兩個市內輪渡碼頭和一個火車站,車廂裡永遠擠得滿滿的如醃製魚肉般。
一個人的雨衣貼在了星子的背上,令星子感到背心裡涼嗖嗖的,星子嚷道:"怎麼搞的怎麼搞的,雨衣脫下來好不好?"
那人說;"只要能脫我還不脫?你來告訴我怎麼個脫法吧?"
那人也被另外的人擠得如卡著一般。
粞沒說什麼,伸出手使勁將那人推了推,然後將自己的大手掌隔在雨衣和星子的背之間,這一來,粞這伸出去的左手便如同將星子攬在懷裡似的:粞的手熱氣,這熱驅走了適才的涼意又忽忽地湧進星子的心。星子乜了粞一眼,粞面部沒什麼表情,眼睛裡卻有一股壓抑不住的得意和興奮,星子心想,你倒會佔便宜。但星子在粞的手臂有力的環護下,又分外有一種安全和踏實。星子甚至有些想將臉貼過去、貼在粞寬厚的胸膛上。
粞彷彿猜出了星子的想法,低聲問星子:"想什麼?"問間又不覺將星子朝自己懷裡緊了一緊。
星子未掙扎,只想以極快的速度回答說:"在想當年你把水香摟在懷中時心裡正想著什麼。"星子說時,心裡忽地湧出一樹樹的桃花,那一年的桃花開得分外燦爛,如雲如霞,如火如茶。那顏色的印象彷彿被鑲嵌在腦際問,永遠也難以消散。
星子的話刺痛了粞。因為公共汽車上這個偶然的環境給粞帶去了親近星子的機會,又因為這個機會使粞內心一種潛在的慾望在急劇的膨脹,叫星子的這根刺一紮,一切都在瞬間洩了個乾淨,粞的臉色立即變了,他苦笑了一下,然後黯然神傷地望著窗外。粞不再說什麼。
星子並不覺自己的言重,星子見粞如此反應倒有幾分快意。星子想,難道你還想回過頭來同我談情說愛麼?
公共汽車在嘈雜的市聲和車內的叫喊聲中瞞珊地朝前開,雨仍然很大,噼噼啪啪地砸在柏油馬路路面上。路面因之失去了往日的灰塵而晶亮晶亮地間著灰黑色的光來。
星予不喜歡她和粞之間的這種沉默局面,她覺得這樣好做作,做作得像小說裡寫的那樣,星子於是捅捅粞,問:哎,你爸爸開始上班了沒有?
粞很快收住了自己望雨時的漫想。粞又像平常一樣地鎮靜民和隨和了。粞說:"快了,只是別人不知道安排他做什麼好,他原先總工的位置又叫人給佔了,不過,他已經開始拿工資了。"
星子說:"這下子你家的經濟就要寬裕多了,買一臺電視機吧。"
粞說:"哪有那麼簡單,我父親這個人啦。"粞沒說下去,只是搖頭笑了笑。
車到了站。
在粞去取腳踏車時,星子站在車站的避雨簷下,隔著雨簾看著粞的背影,星子想,我難道真正不再愛粞了嗎?那為什麼我又是那樣地愛和他在一起呢?為什麼我對別的男人提不起興趣呢?如果是愛他又為什麼每當他想要親近我時我就無端會生出一些恨意呢?那一刻我又何故對他一點興趣都沒有了呢?
星子時常地覺得自己好像是個趕路的人,走走走,走到一個要緊的路口時,卻突然地對趕路沒有了興趣。
星子想,粞你那時候為什麼那麼輕易地將我忽略了呢?
粞推了腳踏車過來。粞左手撐著傘,右手掌著車龍頭,忽地一陣風颳過來,傘吹翻了,粞騰不出手將傘翻正,便加緊了步子,小跑一般向星子這邊跑來。粞的樣子有些狼狽。
星子不覺失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