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說,你瞎了三輩子,所以這輩子還的。
我說,那多好,這輩子多開心。
師傅說,你不知道你上輩子的苦。
我說,那我下輩子呢?
師傅說,還是個瞎子。你這樣的能力,三生一個輪迴。
我說,那三百年才能再出一個我了?
師傅說,不是三百年,是一百年,你的三世總共一百年。
人的生命是脆弱的,無論釋然還是喜樂,都已經命裡註定活不到中年。好在喜樂臨終之前還是留下了一脈香火,這才不會讓讀者絕望。而他們未來的生命又將在哪裡延續呢?六年之後,在《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裡,喜樂迴歸了,繼續帶著肚子裡的孩子,搖身一變,成了娜娜,仍然在故事結束的時候留下了一個孩子,讓你不得不嘆息一聲人類強大的繁育能力,真是野百合也有春天哪!
五、愛美就要愛美女
從susan、喜樂到娜娜,這幾個惹人憐愛的女性身上有著太多的共同特徵:都年輕,而且年輕得讓人心疼,都溫柔體貼,以逼迫各種型別的野蠻女友羞愧自盡為己任,最重要的是,好色而不淫,對男主角一如既往地依戀卻又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增一分則長,減一分則短,與其說是情人,不如說是夥伴。很顯然在韓寒的心靈深處,早已先入為主地埋下了這麼一個人,一個在他生命中打下深刻烙印的人。無論他在外面遊蕩到多遠的地方,終有一天,要向心靈深處這位女神迴歸,這是他不可抗拒的宿命。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沒有得到驗證,只不過有一次韓寒在被逼問時含糊其辭地應付了一聲。在我看來,在他的青春歲月中,也曾聽到過《聖經?雅歌》般迷人的歌謠:「求你將我放在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當其時也,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便成了他創作生活中一個永遠也割捨不了的情結。
從對異性欣賞的層次來說,韓寒通過對這三位美女的描述,也完成了一個從小男孩到男人的轉變。傳說中,男人的一生是這樣欣賞女人的:十幾歲,看臉;二十幾歲,看胸;三十幾歲,看腰;四十幾歲,看臀;五十幾歲,看腿;六十幾歲,看腳;七十幾歲,看性別,是女的就好看,什麼都不挑了;八十幾歲……算了,誰活到那時候誰知道,還有心情看女人嗎?管好自己的事情得了,反正我們來到這個世上,就沒打算活著回去!且說韓寒心目中的美女是怎麼循序漸進的呢?
林雨翔怔住,杜甫的《佳人》第一個被喚醒,腦子裡幽幽念著「絕代有佳人,絕代有佳人」。第二個甦醒的是曹植的《美女賦》,「美女妖且閒」,這個念頭只是閃過。馬上又變成《西廂記》裡張生初見崔鶯鶯的情景,「只叫人眼花繚亂口難言,魂靈兒飛在半天」。然後變性,油然而生《紅樓夢》裡林黛玉第一次見賈寶玉的感受,「好生奇怪,倒像在哪裡見過的,何等眼熟」。暢遊古文和明清小說一番後,林雨翔終於回神,還一個笑。
這是美麗的初中小女生susan的出場,因為有過在加拿大生活的經歷,所以她可以美麗、大方,還可以肆無忌憚地跟林雨翔開玩笑,人家有西方經歷嘛,當然不必遵循男女授受不親的大防,就算半個外國人吧。有意思的是下面這段:
林雨翔見susan的話頭被轉移掉了,暫時沒有要背書的危險,緊張頓時消除,老饕似的呼吸空氣。
「你要背《史記》哦,不許賴!」susan笑道。
這個小姑娘,不僅美麗,而且絕頂聰明,她會相信有人能背《史記》?不如相信有人能背《康熙字典》,怎麼不說能背《資本論》呢!但人家心裡明白,表面還能糊塗,這就非常可貴了,其用心之含蓄,要到上了高中之後才明白。看起來韓寒也信奉這樣一句老話:女人不是因為美麗才可愛,而是因為可愛才美麗。
到了《長安亂》裡,喜樂的出場實在夠驚豔,只不過這時候她還太小,還談不上有任何的姿色,所以就只能用她驚世駭俗的對話來展現。
方丈有點急了,低頭問小姑娘:小妹妹你多大了啊?
小姑娘說:我八歲。
方丈說:你知道不知道你是怎麼出生的啊?
小姑娘說:我媽媽生的。
方丈問:怎麼生的啊?
小姑娘說:不知道。媽媽沒說。
方丈對大家說:你看她什麼都不懂,你們有什麼好不方便的啊。
方丈繼續問:你看旁邊這麼多人,他們和你有什麼區別啊?
小姑娘說:他們有那個東西我沒那個東西。
方丈臉色一沉,不由「啊」了一聲。問:「哪個東西啊?」
小姑娘說:珠子,掛的那個。
於是,喜樂始終是個符號,直到跟著釋空下山這一天,她才第一次在讀者面前露出了正臉——楚楚動人:
事情雖然和我多年在腦海裡的重複相比顯得不那麼隆重,一切就好似在逃難,但是逃難之餘,還有意外收穫,就是一邊揹著與身體比例失調的靈的楚楚動人的喜樂。
為什麼所有事情中的女方都是楚楚動人,我想是所謂的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個理由很好,可是我實在無法判斷,理由很羞於啟齒,因為我沒有比較,這弄不好是我第一個仔細看過的姑娘。
然而眾所周知楚楚動人描述的只是一個姑娘的身材,充其量是表情,但無論如何不是相貌,這實在不符合我們平常誇獎一個美女所應有的積極態度。反過來說,喜樂究竟是不是一個美女呢?
第二天醒來。天色微亮,我聞到輕輕青澀花香,空氣裡還有露水味道。難道這就是喜樂傳說很久的花露水的味道?遠處有些看不清楚,似乎有一些不高的山掩在霧氣裡。喜樂還在熟睡,我湊近她仔細打量,真是漂亮的臉。似乎比我在寺廟裡看見的漂亮,為什麼,我想,難道是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看她睡夢中的容顏?而當她不看我的時候是否顯得特別動人?我想了半天,最後沮喪地發現不是的,是因為今天有了參照物,就是旁邊那張馬臉。
是,喜樂當然是美女,確定一定及肯定是,但得有一個前提,那就是用小扁的馬臉來襯托。換言之,韓寒這一次志在描寫一位外表並不美麗但內心極度強大的姑娘。或者說,她是否漂亮,不取決於上帝給了她怎樣一張臉,而要看她怎麼做人、怎樣生活、怎樣讓自己越長越可愛,越可愛越美麗!微博裡有位高人是這樣給美女定位的:所謂漂亮女人,就是著黑色筒裙,黑色高領衫,臂彎裡挽著自己心愛的男人!我覺得這個說法非常到位,試想一下吧,到了《1988:我想和這個世界談談》時,娜娜出場就已經是個妓女了,在世人的眼裡,也許只有董曉宛、羊脂球這樣的高階妓女才是美麗的,但再美麗讀者也很難愛得上她。而韓寒走向了極端,誓要把妓女也寫可愛了,不但充滿母性,而且受盡苦難依舊堅強,那是對《長安亂》的進一步升級。由此,我們不難看出,在韓寒心目中,美女也是一直在層層遞進的。
susan,土洋結合型中學生,勤好而漂亮,出場就美得驚豔,美女1.0版。
喜樂,從災民中脫穎而出的小叫花子,18歲以後才出落成形,美女1.5版。
麥片,從三陪女到民辦教師的半改良型,永遠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美女2.0版。
泥巴,執著地愛,悄悄地等待,在絕望中掌握堅強的秘訣,美女2.5版。
娜娜,淪落風塵的低端妓女,命運多舛,越苦難越美麗,美女3.0版。
完成了《長安亂》的寫作之後,韓寒開始思量自己未來的生活營地,他也厭倦了在京滬之間無休止地穿梭,想安穩下來了。更重要的是,當他以為自己是隻在天空隨風遊蕩的風箏時,上海有根楚楚動人的線,一直牢牢地拴著他的心,讓他無論飛得多高跑得多遠,還是得降落下來,與其說那是susan,不如就當她是喜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