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順口溜 凡一平 第2頁,共2頁

酒菜在我和米薇說話間送了上來。一隻碩大的龍蝦奪去了我們全部的視線,讓我和米薇目瞪口呆,因為它非常恐怖——處理過的龍蝦居然還是生的,它斷成了三節或分成三部分,頭部和尾部原封不動,中部是切得很薄的生蝦肉,是我們要吃的部分。米薇畏縮地說這怎麼吃呀?李論說生吃呀。米薇說生吃怎麼吃呀?李論說沒吃過吧?米薇說沒吃過。李論看了看我,我說我也沒吃過。李論說我教你們怎麼吃。

李論先往味碟裡放配料,有油、花生、薑絲和芥末,然後夾著生蝦肉和配料攪在一起,送進嘴裡。

看著李論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我和米薇如法仿效,各吃進了一口生蝦肉。

「怎麼樣?好吃嗎?」李論說。

米薇點頭,說,好吃。李論端起杯子說,來,乾杯。米薇看著杯子說白酒呀?李論說吃生蝦要喝白酒,白酒殺菌。米薇這才端起酒杯。

我們三人碰杯正要喝下,李論說慢!忘了說祝酒辭了。米薇說對。她看了看我。李論說祝彰文聯同志當官,接著發財!米薇說祝彰老師當處長!

我們三人重新碰杯,把酒一飲而盡。

接下來的內容基本上就是上面的重複或迴圈,所喝的每一杯酒都和我當處長有關,就像吃的每一口生蝦肉都要蘸配料一樣。如果說有不一樣的話,就是我喝兩杯酒,李論和米薇才喝一杯酒,因為他們在輪流敬我。米薇成了李論的同盟,她徹底倒在了李論的一邊。

我被他們搞吐了。

我跑進包廂裡面的衛生間裡,把龍蝦吐出來,把名酒吐出來,因為這些美食在我的肚子裡還來不及消化,但是我認為它們已經變成了穢物,就像金錢進了當官的腰包裡而又被迫退出來就是贓款了一樣。我沒有退贓的經歷,但是我嚐到了嘔吐的難受或痛苦——我胃如刀絞,喉嚨像火燒一樣,全部的唾液變成辣水。我嘔吐的聲音像肺癆病人的咳嗽,經久不衰。我同時還聽到另一種聲音,那是從衛生間外面發過來的,明確無誤是李論和米薇幸災樂禍的笑聲,彷彿是在為我的嘔吐伴奏、謳歌,它提醒我進行下一步的表演。

我乜乜斜斜出了衛生間,扶著牆壁、李論的肩膀回到酒桌坐下。我橫眉豎眼發起酒瘋。我說你給我開個房間,李論。我回不去了,不回去了。李論說不回,不回。我說你搞什麼名堂,李論,報告怎麼還沒批下來?是不是不給我面子?我這麼求你你都不批,算什麼老鄉、朋友,狗屁!李論說批,肯定批。我說什麼時候批?他說就批,很快就批。我說我再給你一個星期,你不把我們學校的事情給辦了,我交不了差,出不去跟我老婆團圓,我×你!李論說好,事情辦不成,你×我。我掏出裝著錢的信封,扔在他前面,說買單,給我開個房間。李論向服務員舉手,說小姐,買單。我眯上眼睛說小姐,小姐。李論說知道,我給你找個小姐。我將頭垂在酒桌上,不吭聲,然後聽見米薇說彰老師,彰老師?我當然也不吭聲。米薇說彰老師醉了。李論說是,回不去了。米薇說那怎麼辦?李論說開房間睡唄。還有你,另開一間,我們一起。米薇說去你的。李論說去我的。米薇說哎,你真要給他找小姐呀?李論說剛才不是說了嘛。米薇說你別害我彰老師,他是個好人。李論說好人也是人。米薇說我不准你給彰老師找小姐,否則我送彰老師回去。李論說好,我不找。

我趴在飯店房間的床上,像頭昏頭昏腦的熊一樣。李論和米薇架著我好不容易來到這裡,還要被我折騰。我「爛醉如泥」,卻知道是李論給我脫鞋,把我的身翻過來,然後米薇用熱毛巾給我擦臉,把被子蓋在我的身上。我聽見米薇抱怨李論說都是你撮火我,要不然他不會醉成這個樣子。李論說他該醉,當處長了嘛,他高興。米薇說也是,我也為他高興。李論說那就行了,我們的目的達到了。米薇說是你的陰謀得逞了。

李論和米薇一走,我坐立起來,像頭猛獸在房間裡活動。我先開啟電視,然後到洗手間往浴缸裡放水。我回到床上看電視,偶爾也看一眼電話。我期待有電話鈴響,但是又很害怕。在觀望的這段時間裡,我的心一直像有頭小鹿在跳。電視里正在播放一部叫《跪下》的連續劇,一男一女接吻後卻不再繼續。我心灰意冷關了電視,還把燈關了。

我又一次從床上下來已是半夜,是門鈴聲把我弄起來的。誰在深夜裡來臨?我又喜又憂去把門開啟,看見服務員身邊站著個保安,我說什麼事?服務員說你沒事吧?我說沒有呀?服務員說你忘了關水了,我聽見洗手間的水嘩嘩流個不停,所以……我一拍腦門說對不起,我這就關。我轉身進洗手間把水關了,又回到房門口,服務員和保安還站在那裡,堅持說先生再見後才離開。

我泡在浴缸裡,輕輕地洗浴,這個澡兩三個小時前就該洗了,但讓我給忘了。

曹英說你在什麼女人的家裡?誰那麼有魔力讓我的丈夫徹夜不歸?

曹英是在電話裡這麼問我的。我是回了大學的住所才接的這個電話。開鎖的時候我就聽見電話在響,很顯然我的妻子按捺不住對我的懷疑。她用電話牽制我的行蹤,就在我在賓館裡什麼電話都沒有的時候,這個電話卻一直叫個不停,像一條單純的小狗,呼喚了我一夜。我沒有回宿舍睡覺,曹英據此認為我去了別的女人家裡。她的斷定從遙遠的英國傳到丈夫所在的中國,距離事實也十萬八千里。我如何澄清或解答對她不忠的詰問?

「昨晚我在一個朋友那裡喝醉了,」我說,「是李論那裡,知道嗎?我的老鄉、中學同學,以前我好像跟你提起過。是男的。」

「你什麼時候學會喝酒了?和我結婚的時候男女老少敬你你都不喝。」

「我不是不能喝嗎?可我的朋友,這個老鄉老灌我。一個祝賀一杯,一杯一個祝賀,我不是當處長了嘛。」

「你還當處長了?」

「是,學工處處長。」

曹英說:「好大的官,都不跟我說。」

「說了怕你笑話,這是學校趕鴨子上架。我想,反正我也要走的,當就當唄,過幾天官癮也行。等去了國外,哪有中國人官當呀。」

「你還想著出國,虧你。」

「想呀,因為想你。」

「你和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的時候就不想到我。」

「我沒有別的女人。」

「你以為我相信嗎?」

「你應該相信,就像我相信你一樣。」

「你要有別的女人也沒什麼,我們分開三年了,其實你也該有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別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要有別的女人的話,你也會有別的男人?」

「這是你的意思。」

「你就是這意思。」

「你愛怎麼想怎麼想,反正我不像你,樂不思蜀。」

「誰知道?」

「好了不說了,我困了,輪到我睡覺了。」

我慢慢把話筒放下,因為曹英已經掛線。我們之間交流的通路被切斷了,妻子和丈夫的共同語言沒有了。身體分開了,心也隔膜了。地位不同了,時間也不對了。現在英國的夜晚是中國的白天,同種的夫妻一個睡去一個醒著,像東邊日出西邊雨。

我坐在學工處我的辦公室,給李論的辦公室打電話。

我說:「李論,時間到。」

李論說:「什麼時間到?」

我說:「一個星期呀,現在是第七天。」

「什麼一個星期?」

「上星期我們一起吃飯,我們學校的專案報告,你答應一個星期給解決,現在已經一個星期了。」

李論說:「這個呀?你不是喝醉了麼?」

我說我根本沒醉。

李論說:「操,你騙我呀,我以為你醉了,還給你脫鞋。」

我說:「我不裝醉,你有機會和女大學生睡呀?」

李論說那倒是。我說我們學校的專案報告到底辦得怎麼樣了?李論說你急什麼。我說我老婆那邊已經給我亮黃牌了,學校黃傑林這邊又成天催我,專案不批下來,我任務沒完成,就走不了,我能不急嗎?李論說你急也沒用,那麼大的一個專案,不是輕而易舉說批就批的。我說我已經賣力到無計可施了,還叫輕而易舉嗎?

李論說:「你以為請吃兩餐飯,叫一個女大學生來陪,就很了不得了麼?」

我說那你以為有什麼比獻身更極致的行為或方式呢?李論說那不叫獻身,是賣身。你和你的學生為我提供的服務,我是付了小費的。

我說你別佔了便宜還賣乖,李論!李論說沒錯,我是佔了便宜了,不過是小便宜。你知道你們學校專案有多大嗎?兩個億!知道嗎?我說什麼專案這麼大?

李論說:「你不知道?」

我說:「不知道。」

李論說:「操,你跑來跑去,竟然連為什麼專案都不知道?!」

我說:「我是跑腿的,只知道如何打動你,至於具體為什麼專案,知道不知道我無所謂。」

李論說:「那你不要再跑了,如果你連專案內容一無所知的話,你的奔跑也就失去意義和價值。你只想做一名狗腿子,難道不想成為東西大學的一名功臣嗎?」

彭冰突然這時候走了進來,我連忙降低話筒,用手封住聽口,生怕李論的話傳給學工處副處長聽見。彭冰見狀,知趣地一笑,說我待會再來。她正要退出去,我喊住她留步,然後把電話掛了。

彭冰看上去比我尷尬,因為我捂話筒的動作讓她以為我感覺她發現了我的隱私,她為此不安。一個副手讓上司感覺被自己抓住了把柄那是很危險的,就像一名領導感覺被下屬抓住把柄同樣很危險一樣,這是我從書上讀到的前人的經驗之談,現在變成了我的感受。我如何消除或化解這種感受?

「一個老朋友,在得知我當處長後來電恥笑我,我怕你聽見跟著我一起受辱。」我說。

「你這個老朋友一定是個神仙,要不就是個瘋子,」彭冰說,「因為兩者都不食人間煙火。」

「就是,」我說,我看見她手上有一份檔案,「什麼事?」

彭冰把檔案遞給我,說:「這是關於新聞系學生胡紅一等聚眾賭博的處理意見,你籤一下。」

我接過檔案,隨手翻閱,看見檔案上羅列著「惟利是圖、麻將、現金、飯票、通宵、輸、贏、惡劣、開除、察看、警告」等字眼,像火花一樣閃耀。我感覺新鮮,又感覺燙手。我說怎麼籤?彭冰說你就籤同意,或不同意。我說那籤同意好呢還是不同意好?彭冰說按照校規和常規你應該籤同意。我說好,我同意。

我在檔案上籤上:同意彰文聯。

我看著我的簽字和署名,一種我沒體驗過的快感迅速在我身上沸騰,它有別於美食、沐浴、獲獎和做愛,或在美食、沐浴、獲獎和做愛之上。這種至高無上的快感是權力賜予我的,儘管建立在別人的疼痛之上,因為我簽發的是處分人的檔案。

彭冰一走,我重新給李論打電話。李論當頭就說你居然和我甩電話?我說對不起,我的副處長突然進來,她是個很敏感的女人。李論說原諒你。我說剛才你說功臣是怎麼回事?李論說見面好說,見面再談吧。我說和上次一樣麼?

李論說:「算了,你一個人來吧。」

我獨自去見了李論。碰面後他把我拉到麗晶城。我們一走進麗晶城就有人請我們脫衣服,還伺候我們脫衣服。

我惶惑地說這是什麼回事?李論邊脫衣服邊說桑拿,先桑拿再說。你沒有桑拿過是吧?今天我請你桑拿。接著李論脫得一絲不掛,他白胖的身軀像白海豚一樣溜圓油滑,讓我忍俊不禁。他說你笑什麼,你脫呀!

我和李論一樣脫得一絲不掛。

我們進了一隻蒸籠。蒸籠裡的蒸汽像山峰的雲霧,而溫度卻比煤窯裡還要燠熱。我的汗噴湧而出。濃濃的蒸汽使我和李論彼此看不清,但不妨礙我們對話。

李論說感覺好嗎?

我說還行。

「大學教授桑拿,可是不多見。」

我說:「你正一步一步把我往邪路上引。」

他說:「桑拿並不犯法。」

我說:「那為什麼有人害怕桑拿?」

李論說:「那是因為桑拿完了以後還有色情服務。」

我說有嗎?

李論說:「如果你害怕,你就不要這樣的服務。」

我說:「安全不安全?」

他說:「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安全,美國那麼強大的國家,尚且被偷襲,一個洗桑拿浴的地方,誰敢保證沒有突如其來的檢查?不過,我來這麼多次,沒有遇到過什麼不測。」

我說今天不會有什麼吧?

李論說不知道,難說。

我忽然覺得難受,可能是心慌引起的。我說走吧。他說不蒸啦?我說不蒸了。他說嚇唬你的,你不用怕,真的。

我說:「說什麼我也不蒸了。」

我像名新賊似地出了蒸室,匆忙用水一衝,然後到更衣室找我的衣服穿上。伺候我穿衣服的服務生問我為什麼不按摩?這裡的小姐檔次很高的,有很多是大學生。我說是嗎?服務生說進來都經過身份驗證的,那還有假?我說她們敢說自己是哪所學校的學生?服務生說那不會。我說那怎麼驗證?服務生說聽她們說英語,我們這兒有會英語的,考她們英語。我說哦。服務生邊把皮鞋遞給我邊說你的皮鞋我們擦過了。我說謝謝。等到我穿戴完畢,服務生把一張單遞給我,說幫個忙。我一看是張小費單,想了想他幫我擦了皮鞋,便在上面簽了20.00。服務生很高興說謝謝老闆。我說我不是老闆,跟我來的那個才是,待會由他結賬。服務生說有人幫你結賬,更說明你是老闆,真正的老闆是不用自己掏錢的。我朝服務生一笑,說你懂的還不少。

我在麗晶城門外等得不久,李論也出來了。他說本來想讓你解決一下問題,沒想到你還不領我這個情。我說我不習慣在這種地方解決問題。他說隨你的便。我們吃飯去吧。

吃飯的時候,李論拿出東西大學的報告。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學校的報告,報告的標題是「關於東西大學科技園的立項報告」,一個月來我忙乎的就是這份報告。這份報告很厚,足足有十幾頁。李論說你不用細讀,我告訴你重要性就行。我停止閱讀報告。李論說這份報告一旦批准,將有兩億國家資金源源不斷地進入你們學校的賬戶。而科技園建成後,你們學校的硬體便達到了「211」工程的要求,你知道什麼是「211工程」吧?就是「21世紀建立全國100所重點大學」的簡稱,也就是說,科技園建成後,東西大學便可以跨入全國重點大學的行列。

我的視線重新回到報告上。盯著報告上的文字,我感覺到金光閃耀、一字千金。我的手因激動而發抖。李論這時把報告收了回去,說現在你明白怎樣成為東西大學的功臣了嗎?

我說:「報告批下來,功臣應該是你。」

李論說:「我不想成為功臣,我只想得到我想要的。」

我說我也是。

李論說你不就只是想讓學校送你出國嗎?

我說:「學校先讓我當了處長,這是一種厚愛。」

李論說:「沒有我施加壓力,你當得成處長?如果我這一關過不了,你這處長也別想再當。」

「所以你要幫我。」

「我當然想幫你,但我又不想便宜了你們學校。這麼大的一個專案弄一個熟人來就想過我這一關,我李論還沒做過這麼容易的事。」

我說你想要什麼?你說。

李論瞪著我,說:「你不懂嗎?」

我說我不懂,真不懂。李論說你可以不懂,但你們學校領導難道不懂嗎?我說那我就不懂了。李論說你回去告訴黃傑林,最近我要出國,回來才能辦這份報告,問他有什麼表示沒有?我說你要去哪個國家?

李論看著我搖頭,說:「你這個人真傻還是假傻?真傻嘛,你又是副教授,博士出身。假傻嘛,你的腦袋又確實遲鈍、木訥。

我說真傻,你沒聽世人說傻得像博士嘛。聽過關於博士的笑話吧?李論說沒聽過。我說那我講給你聽。

我喝了一口啤酒,開始講笑話。我說ibm製造了一臺測試智商的新機器,叫做「更更更更更更更深的藍」,然後找來了一個本科生,一個碩士生和一個博士生來檢驗。本科生把頭放了進去,機器發出一陣悅耳的音樂,說道:「恭喜你,你的智商是150!你是個天才!」碩士生把頭伸了進去,機器平淡地說:「你的智商是100,你是個人才。」最後博士生把頭也伸了進去,機器嘰裡咕嚕地響了一陣之後說道:「不許往機器裡丟石頭!」博士生氣憤極了,他找到管理員要求看程式的原始碼,管理員滿足了他的要求。博士生認真地檢查並修改了源程式,直到他滿意為止。這一回,博士生謹慎多了,他沒有直接把頭伸進去,而是先找了一塊石頭擺了進去。機器又是一陣嘰裡咕嚕後說道:「啊!原來您是位博士!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李論聽完一頓,然後才開始大笑。真正頂尖的笑話是經過腦筋急轉彎後才發笑的笑話,看來我的這個笑話到了這一級別。我看著李論笑得那麼開心,也感到很高興。

「你能講這樣的笑話,說明你不傻,」李論說,「我相信你知道如何讓你的學校操作這件事。」

我帶著李論的信任走進副校長黃傑林辦公室。他的辦公室寬鬆闊氣,像酒樓裡的豪華廂房,那巨大壁櫃裡的一套套偉人的著作,像一瓶瓶名酒,讓我賞心悅目。我的臉色可能還好看,所以黃傑林張嘴就問我有什麼好訊息?我不置可否,黃傑林以為我想吊他胃口,又是請我坐又是給我沏茶。他坐在我身邊,等我開口。

李論要出國,他說回來就辦理我們學校的報告,我說,有些心虛地看著黃傑林,不知這算不算好訊息?

黃傑林點頭,還有什麼?他說。

還有,他暗示我們學校是不是該有所表示?

怎麼表示?黃傑林說,你不是表示過了嗎?

我說請他吃了兩餐飯,可能這太簡單了。

黃傑林說你除了請他吃飯,就不會做他的工作?

做了,能做的我都做了。

你們是老同學、老鄉,他就不通融一下?黃傑林說。

我說我的面子還是太小了,說不動他。恐怕還要來點別的才行。

來什麼?

錢吧,我說。

我知道他想要錢,黃傑林說,他站起來,屁股扭來扭去,有錢就不找你了。

萬把兩萬總是可以吧?我說。

黃傑林不扭屁股,只把臉扭過來,臉和屁股像大小兩面鼓都對著我。什麼?他說,你以為李論這樣的處長是田螺呀?萬把兩萬就知足了。這樣的專案,這些人,沒有五六十萬上百萬根本填不飽!而我們學校不可能出這個錢,從哪兒出這個錢?所以我們不能用出錢的辦法,只能用別的辦法。

我說我所有的辦法都用盡了,除了用錢。

黃傑林說這就是你的能力問題了。我們可是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並且給了你相當的待遇。

我說你是指提我當處長這件事情麼?

黃傑林說當然處長也不算是什麼提拔,他的屁股扭到背面,你副教授的職稱也相當於處級,還要高一些。

可很多人寧願當科長,也不願當副教授、教授,因為教授也都被科長處長們管著,我說,現在是科長治校。

黃傑林說體制,是體制造成的。以後會改觀的。

我說那是以後,所以我現在還得珍惜處長的官銜,因為它比科長還大。

你明白就好。黃傑林說。他去辦公桌上拿煙,抽出一支叼在嘴裡,準備點火的時候,你抽嗎?他說。

我說謝謝,抽。

黃傑林把煙盒伸過來,我從中抽出一支。他給自己嘴上的煙點上火後,把火挪過來,欲給我點菸,但是被我拒絕。我從他手裡接過打火機,重新打火,把我嘴上的煙點燃。我濃重地吸了一口,讓煙霧從鼻孔裡出來。黃傑林見狀,說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還像那麼回事。我記得你不抽菸。

最近,我說,我現在不僅學會抽菸,我還學會了喝酒。其實我說的不全是真話,我是抽菸的,只不過在別人面前我不抽,因為以往我抽的是低檔的香菸。

跟我一樣,黃傑林說,我搞行政以前,這兩樣我都不會。

我看著黃傑林,突然發現他特別親切,像一個常人。我覺得這是菸酒起的作用,因為我們談到了菸酒,還共同吸菸。吸菸讓我感覺我成了黃傑林的同盟,我們在一條戰壕裡。我的命運和他雷同或近似,因為我也踏上了行政之路。我記得黃傑林也是在副教授的時候轉行的,他開始也先當學工處處長,再當校長辦公室主任,然後當副校長。在他當辦公室主任的時候,他評上了教授——這好像很滑稽,因為拼命上課和研究的人評教授比登天還難,而不學無術的人卻奇妙地當了教授。我現在準備和他一樣,因為我已當了處長,我的本職工作已經轉移。在行政的崗位上,將來我不僅能評上教授,而且還要當教授的評委。想到這我激動不已,像觸了電一樣。我嘴上的煙像一根電棒,弄得我全身打哆嗦。

李論說等吧,等我什麼時候突發神經,可能就把你們學校的專案報告給辦了。

「聽你的意思,東西大學是永遠成不了全國重點大學了,因為按你的身體和思維狀況,你是永遠也不會發神經的,你硬朗和清楚得像一臺電腦。」我說。

李論微微一笑,「電腦也是很容易被病毒感染的嘛。」他說。

「你是一臺銅電腦,只有錢才能毒害你,」我說,「可是我們學校沒有錢,領導已經明確表態過了。」

「那就等呀,」李論說,「公事公辦,也很好嘛。我先組織一批專家對立項進行評估論證,你們學校原來請的那幫專家不算。等驗證通過了,我才把報告呈送上去,這恐怕也該到了年底吧,然後報告在領導集體那裡還要冷卻一陣子,除非我催一催,這樣就到了春天。春天來了……」

「去他媽的春天!」我打斷李論的話說,「我等不到那個時候,就算學校能等,我不能等,我老婆也不能等!李論,你就不能看在中學時候我們一起捱餓的份上,幫上一把嗎?儘快把專案報告給辦了!」我幾乎是哀求的口氣對李論說。

「對不起,恕我愛莫能助,」李論說,「這專案太大了。」他開啟雙手,還做了個聳肩的動作。

我們現在在一個叫「歐典」的茶園裡,這是一個情侶會面的天地,相會的人都是一男一女,除了我和李論。我和李論話不投機,看起來分明就像產生分歧的同性戀者。這一察覺讓我感到喪失臉面。我迅速站了起來,丟給李論一句話說你買單,就走開了。

李論攆著我的屁股,說你別走呀,有話好說,我們那麼多年的交情,我是肯定不會忘的,但是……

我比兔子跑得還快。

我對米薇大罵李論。那時候我剛在課堂上罵完王朔,因為王朔罵了魯迅——罵魯迅是不允許的。我罵了兩節罵魯迅的人後離開教室,往學校的辦公樓方向走。我沒忘記上課的時候我是副教授,不上課的時候我是處長。

在往辦公樓的路上我把手機開啟,這是轉換身份的標誌。教學樓和辦公樓相距約五百米,我沒走到一半手機響了。

我一接是米薇的聲音。她陰陽怪氣說彰先生去哪呀?我心想這小妞不是剛聽完我的課麼?從哪打電話來?回頭一看,她果然跟在我身後,約有二十米的距離,邊打手機邊衝我笑。我正要掛機,她說別掛,繼續走。我回頭像和另外的人通話似的邊走邊說幹嘛?米薇說我有話和你說,但考慮到你的影響,我們就在電話上講吧,反正你電話費能報銷,我無所謂。我說好呵,有什麼特別的話你就說。她說我看你情緒不對,為什麼?我說我哪情緒不對?她說你罵了兩節王朔,我看出來了,你心裡不順。我說我是不順。她說為什麼?因為家庭?事業?你事業蠻順嘛。我說屁話。她說我們剛祝賀你當處長,下次我們還要祝賀你當副校長,乃至校長!我說祝他奶奶的!她說你為誰發這麼大的脾氣?因為我?還是因為他,李論?

我大聲說:「別提李論這狗孃養的!」

這時我離辦公樓已不遠,我的罵聲應該能被樓下的人聽見,如果有人認真聽的話。

米薇說:「你和李論怎麼啦?李論對你怎麼啦?」

「你問李論不就知道了?」

「我不問李論我問你!你們到底怎麼啦?告訴我,你一定告訴我!」

說著我到了辦公樓前,針對米薇的逼問,我不好上樓。我說好吧,你回過頭走。

我回過頭的時候,看見米薇已迴轉身去,變成她走在前,我走在後。她嫋娜的身材比從正面看更加生動。

我眼睛看著二十米開外的米薇魔鬼般的身材,嘴接著對手機說你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麼?米薇說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說好,事到如今,我告訴你,全告訴你。

「你是一件禮物,」我說,「是我為了達到目的而送給李論的禮物。」

「是,我知道,一開始我就知道。」

「李論收下禮物了,他對我說他很滿意。」

「對,我滿足他了。」

「但是我讓他辦的事他沒有辦。」

「所以你很生氣?」

「是,因為我覺得他耍了我,還玩弄了你。」

「你讓他辦的事對你很重要麼?」

「非常重要。這是學校交給我的任務,負責做通李論的工作,把學校一個兩億元的專案報告給辦了。學校對我很信任,為此先提我當了處長。但是李論拖著不辦。這事沒辦成,我就對不起學校對我的信任,最關鍵的是我就出不了國,不能出國和我的夫人團聚。」

「是嗎?」

我看見米薇停了下來。我說你怎麼不走了?她說我等你。我說你不怕影響我了嗎?

她說:「不怕,我豁出去了。我決定再豁出去一次。」

我走到米薇的身邊,把手機掛了,米薇也掛了手機。我和她面對面站著,卻不知說什麼好。一個個學生、教工經過我們的身邊,有的我認識,但所有的人都免不了或禁不住看米薇一眼,因為米薇實在是太美了。他們同時也免不了看我,因為我和漂亮的女學生在一起,彷彿在靠山吃山,近水樓臺先得月。

「你既然利用了我,為什麼不再利用下去呢?」米薇先開口。

「不,我已經錯了,我不能再錯下去。」我說。

米薇盯著我,大概是想觀測我的認錯是否真誠。她大概看到我眼睛裡的真誠,所以她說:「彰老師,就讓我為你做一件錯事吧。」

我說你打算做什麼?

她說沒想好,總之做我可以做的。

我說你千萬別亂來。

米薇笑了笑,然後走開。她牽動我的視線,把我的目光愈拉愈長。

這一天,我感到非常吃驚,因為李論來到了東西大學。他本來是約我出去的,但是我說我沒空。事實上我有空,整個下午我都在辦公室裡看報紙,我就是不想和李論見面。李論打電話說你可以出來一下嗎?我說不可以,因為我要開會。

李論說:「有一件事很棘手,需要和你面談。」

我說什麼棘手的事都不行,我馬上就開會。他說會後呢?我說會後也不行,會後還有會。

李論說:「你治我呀?這事你也有份。」

我說什麼事?他說見了面才能和你說。我說可是我不能出去,也不想出去。他說好,你是爺,現在。

通完電話不到一個小時,李論就到了我們學校。他是自己開著車來的,把車停在辦公樓前,然後叫我出來。我鑽進李論的車子,他立馬將車開走。我說要帶我去哪兒?他說找個僻靜的地方,附近有嗎?我說只有餐館,但現在我不想上餐館,太早了。他說那去你房間,去你房間行嗎?

我指引李論開著車穿行在校園裡,來到我宿舍的樓下。他說你住幾樓?我說七樓。他說太高了吧?我說那就不上去,你有什麼事可以在車裡說。他說也行,我急昏頭了。

李論告訴我米薇懷孕了。

「一大早,米薇跑來找我,她說她懷孕了,」李論說,兩手擊了方向盤一下,「我操!操出事來了。她拿出一張檢驗單,尿hcg陽性,就是妊娠反應,說白了就是懷孕了,問我怎麼辦?我說怎麼辦,打掉唄。我給了兩千塊錢給她,她不接,我又加到三千、四千、五千,她還是不接。我說要多少你才肯你說?她說我不要錢。我只是想要這個孩子。我說你瘋了?這怎麼可能?她說有什麼不可能的,反正我快畢業了,現在懷孕,到畢業的時候,才五個月,你現在就開始和你老婆離婚,等我畢業的時候,我們就結婚。我說你這是敲詐。她說隨你怎麼說都可以,反正我就是這麼想的,也決定這麼做。我說你不怕學校開除你嗎?我叫彰文聯開除你!她說我不怕開除,但願你也和我一樣,不怕開除。我見來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我哄她說你先把胎打掉,專心完成學業,等畢業了,我給你找個好的工作,然後我們再結婚,我們還會有自己的孩子的。但我左哄右哄,她就是不肯。她說我才不信你們這幫男人,我連彰文聯老師都信不過。完了,就這樣,我找你來了。」

李論有些無助地看著我,像一個不自信的球員把球傳給了他相信的另一名球員,他把難題踢給了我。我說找我有什麼用?沒用的。

「這事跟你沒關係吧?」李論狐疑地看著我說。

我瞪著李論,說:「去你媽的,你什麼意思?」

李論趕忙摸了摸我的左臂,說:「別生氣,說著玩的。我知道肯定是我的,跟你無關。」

「米薇是東西大學的學生,你把我的學生弄懷孕了,也不能說一點關係沒有。」我說,口氣變得軟和。

「所以你要幫忙呀。」

「怎麼幫?」

「說服她把胎打掉,不聽就嚇唬開除她。」

「她要是不理這一套呢?」我說,「一個用錢都不能解決的問題,用別的辦法更不能解決。」

「這就要看你的啦,」李論說,「我不會讓你白幫這個忙的。」

「你不會把米薇不要的錢給我吧?」

「不不,」李論說,他思忖了一會,「我們這麼說吧,你這邊幫我把米薇的事給解決了,我這邊幫你們學校辦專案報告的審批,立刻。」

「你不是說要等到明年春天麼?」我說。

「什麼春天,」李論說,「等到明年春天小雜種還不早就出來了?」

「別叫你的骨肉小雜種,」我說,「不然我袖手旁觀我跟你說。」

「好好,我不叫小雜種,我叫寶貝行嗎?」李論說,手往方向盤中心一拍,一聲汽笛驟然響起,劃破課外活動前的校園。

我坐在我的辦公室裡,等著米薇。我本來不想把她約來這裡,想找個好談話的地方。我首先想請她去學校附近的酒樓,進一個包廂。但酒樓裡到處都是本校來吃飯的人,而且都是大頭頭小頭頭們,難免讓他們發現。我不想讓他們猜疑我是勾引學生上床的男人,我還沒這個膽。於是我又想把她約去樹林裡,我甚至想把她約到我的房間去,但我細想這兩個地方比上酒樓更像是幽會,在樹林是談情,在房間就是做愛了。我和米薇的關係沒有情愛,所以我想在辦公室妥當些。

米薇走了進來,揹著一個坤包,一看皮質就知道屬於非常高檔的一種,說不定是李論給她買的。我請米薇坐下,然後去把辦公室的門掩上,但留了指頭大的一條門縫。

「處長的辦公室也不見得怎麼好嘛,」米薇邊觀望辦公室的裝修邊說,「沙發又硬又舊。」

「只有校長辦公室的沙發才是皮的。」我說。我坐回椅子上,點了一支菸。

米薇忽閃著眼看著我,似是預測我想問她什麼。

「最近身體好吧?」我說。

「好呀。」她說。

「沒出什麼問題?」

「沒有。」

「沒有吧?」

米薇:「沒有,難道你希望出什麼問題?」

「可我聽說……你去醫院了是吧?」

「李論來找你了?」米薇說。

我點頭,「這個問題很嚴重,」我說,「對你很不利,在只有我知道這個事之前,你再去一趟醫院,儘快。」

「我不去。」米薇說。

「你要去,必須去!」我說。

「我為什麼要去?」

「因為你是在校大學生。」

「可我很快就畢業了。」

「你沒有結婚。」我說。

「我出去就結婚。」米薇說。

「那不行,也不太可能。」

「所以我這麼做就有可能。」

「你這麼做到頭來受害的只能是你。」

「我願意。」

「告訴我你這麼做真實的目的是什麼?」

「為了你。」

「別瞎扯。」我說。

「李論耍了你,他害你辜負了領導的信任,害你不能出國,」米薇說,「當然他也玩弄了我。我現在要整他一下,讓他負責任,接受教訓,不能再耍人。就這個目的。」

「你這樣做代價、風險很大,你知道嗎?」

「我無所謂,只要能幫你。你起初帶我去見李論不就是想讓我幫你,把事辦成嗎?」

「我現在不需要你的幫助。」

「我就是要幫你,幫到底。」

「你真要幫我是嗎?」

米薇頷首。

「好,」我說,「那你就去醫院。李論說了,只要我能說服你去醫院,他就把我們學校的專案報告給批了。」

「我不信,他要把報告批了我才去。一定要這樣。」米薇的口氣十分堅定。

我無奈地注視米薇,這個我行我素的女孩,一個被拉入東西大學公務活動中不小心受孕的女學生,一個決定報復或要挾男人的女子,她現在就在我面前,像一棵不畏嚴霜的小樹。她現在夾在兩個男人之間,一個是我,一個是李論,我們都是使她陷入絕境的風雪。但是從目前的姿態看,她鋌而走險是為了我,傾向非常明確。她居然不把和她上過床的男人視為知己,卻正在和把她推向火坑的男人推心置腹。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品質、性格和人格?我搞不明白。

「怎麼不說話?沒話我可走了。」米薇說著站了起來。

我說你走吧。

東西大學科技園的立項報告終於批了下來,這是我和李論達成口頭協議一個月後的一天。

專案報告的批文擺到了學校領導辦公會上,樂壞了清高或迂腐的大學首腦們,這些首腦包括校長、副校長、書記、副書記,兩道班子都是一正五副,一共一打。他們聽了宣讀還不夠,還把批文在手上傳來傳去,比當年看自己的任命書還激動。因為有了這紙批文,科技園就不再是空中樓閣,21世紀初跨入重點大學的夢想就要實現,到那時他們是誰?是重點大學的校長、副校長、書記、副書記!想到這些,誰能不心潮澎湃、興高采烈?在辦公會上,領導們表現出少有的團結和統一,一致同意保送彰文聯同志赴英國學習深造。

黃傑林向我講述這些的時候卻十分冷靜,就好像他不是學校首腦們其中的一員。而事實上他是副校長中排名最前的一位,是常務副校長,並且科技園的批文是由他負責爭取得到手的。在首腦們那裡,黃傑林才是真正的功臣,而我不過是他麾下的馬前卒或走狗而已,我被保送出國不過就像主子慰勞的一把夜草或一根骨頭。對於這些權威而言,出國算得了什麼?出國是他們的家常便飯,去美國就像我去一趟北京,去英國就像我去上海,容易得很。但是對我卻十分不易。自從我妻子先赴英國後,我就開始申請,可得到的答覆是:學校已經把你妻子送出國去,你再出去,你們都不回來怎麼辦?言下之意,只要我留在國內,我妻子一定會回來的。兩年過去了,我妻子該回來的時候沒有回來,她讀完博士還要讀博士後。於是我的出國申請就變得更加困難,因為我妻子和我的移民傾向更加明顯,事實的確如此——我妻子明確表示她是不會回來了,只有我出去。可是我怎樣才能出去呢?只有祈望學校能夠開恩。可是學校憑什麼開恩呢?學校曾有恩於我的妻子,可我的妻子負了學校,她沒有按時歸來。就是說學校已經上了一次當,為什麼還要繼續上當?我的出國夢遙遙無期,可我的妻子卻在步步緊逼。她說你一定要設法趕快出來,黃傑林是你的大學同班同學,他現在是大學的副校長,我不信他幫不了你?除非你不想出來。你不想出來那就算了。我說我想出去,我做夢都想出去,因為我做夢都想著你。她說那你找黃傑林呀!於是我找了黃傑林。我說傑林,不,黃副校長,我從來沒求過你,我現在求你。他說你不用求我,我正好有一件事託付你去辦,如果你辦成了,我保證學校放你走,不,是送你出國。於是他跟我說了專案報告的事。然後我就去找李論,然後就有了今天這樣的結果。

「說真的,我真捨不得你走,」黃傑林說,他抽完一支菸,接著準備抽下一支。

我說:「讓我給你點吧。」我把打火機湊了過去,給他把香菸點燃。

黃傑林吐著煙霧,說:「但是,不送你走是不人道的,我們是講人道的嘛。」

我說:「謝謝你,謝謝學校恩准。」

「不用謝。要說謝,我還要謝你才對,因為你把事情辦成了,幫了我的大忙,也為學校立了大功。」

「我其實也沒做什麼,穿針引線而已。」我說,心裡想我像是個拉皮條的。

黃傑林說:「心靈手巧才能穿針引線哪,沒有你想方設法,我知道李論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經辦這麼大的專案報告的。」

我忽然想到了米薇,說:「可以給我一份批文的影印件麼?」

黃傑林說:「幹什麼?」

我說:「想留作紀念。」

「好的。」

我把專案報告批文的影印件遞給米薇。這是下課時我叫她留下來,我從教案裡抽出來交給她的。米薇看了後說給我這個幹什麼?我說我想讓你知道,事情可以結束了。這時候教室的人已經走光,只剩我們兩人。

米薇說:「好,那就結束吧。」

我說:「那你……什麼時候去?」

米薇仰臉看我,因為她比我矮,「去哪?」她說。

「醫院呀。」

「你陪我去呀?」

我想了想,說:「好,我陪你去。」

「你真要陪我去?」

我眨眼連帶點頭。

米薇注視我的眼睛忽然溼潤。她低頭然後扭身出了教室。

省婦幼保健院像一隻子宮,這是生產和流產最頻繁的地方,我第一個念頭或感覺就是這樣。

我帶著米薇來到門外,我們是打的來的。我下車以後發現米薇沒有下車,她坐著不動。我說你下來呀?她沒有下來。我說怎麼啦?她說沒什麼。我說不是要那個什麼什麼嗎?她說我沒什麼不什麼,我不下去。我說你下來再說。

米薇下了車,背對著醫院的大門。我說進去吧。

米薇沒有進去的意思。

我說我帶你進去,領你進去。

米薇說:「我說過,我不進去。」

「不是說好的嗎?」我說,用哄的口吻,「沒事的,半個小時就完了,別怕,呵?」

米薇忽然噗嗤笑了起來。

我說你笑什麼?

米薇見旁邊的人來來往往,把嘴湊近我的耳朵,說:「騙你的,我根本就沒懷孕。」

我瞪著米薇,說:「你開什麼玩笑?」

「是真的,我不開玩笑。」

「不開玩笑你又跟我來這裡做什麼?」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守信的男人嘛。」米薇說。

「守信不守信用得著開這種玩笑呀?」

「你生氣啦?」米薇忽閃著眼對我說。

我說沒有。

「我請你喝飲料,」米薇說,「走,我們換個地方。」

米薇帶我來到一家飲料店,找了最角落的地方坐下,點了一杯果汁一杯可樂。

米薇邊吸果汁邊瞅我。

我們的目光相互頂撞,忍不住同時笑了。

我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不是為了逼李論辦事編造出來的,」米薇說,「怕他不信,弄了一張化驗單。」

「化驗單也能搞假?」

米薇說:「我媽是婦幼保健院的醫生,得天獨厚呀。我偷偷拿了化驗單,蓋上章,填上尿hcg++不就好。」

「原來這樣,」我說,「害得我這一個月,一直為你擔心。」

「真的呀?」

「當然,每次上課見到你,我都注意你的變化。」

「被你擔心真好。」米薇說。

「還好呀?我的心臟都愁出毛病了,」我說,「其實你可以把真相告訴我,對我用不著隱瞞的。」

「告訴你戲就演得不像了,」米薇說,「再說,你也就不會為我擔心了。」她注視我的眼光有些異樣,「我需要你擔心我。」

我回避米薇的注視,說:「你和李論……還什麼嗎?」

米薇搖搖頭,說:「我們完了,應該玩完了。一開始是他玩我,後來是我玩他。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不是嗎?」

「怪我嗎?」我說。

米薇又搖頭,「能幫你的忙,我什麼都願意。」

「謝謝你,米薇,」我說,我舉起飲料杯,做了個敬酒的動作,自顧喝了一口可樂,把杯子放下。「我可能過不久,就出國了。這裡面,有你的幫助。」

「祝賀你,彰老師,」米薇說,「將來,你會記得我這名學生麼?」

「記得,」我點頭說,「一定記得。」

米薇臉上露著笑容,但眼睛裡卻有淚花在閃,我不知道這是喜極所致抑或悲欣交集?我很想這個時候抱她一抱,但是我又不能夠,場合和關係都不容許。我們現在在公眾之中,她是我的學生,與我的學生、我的老同學都上過床,這些都是我無法逾越的障礙。在她的面前,我恐怕永遠只能做她的叔叔、良師或者大哥。

李論在電話裡發誓他決不會玩女大學生了。「就是×毛是金的我也不玩了,」他說,「我玩演員、玩明星也要比玩大學生省事,大學生智商太高了。」

「智商高可以使你長見識呀,」我說,「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你現在不是變得聰明了嗎?你玩小蜜沒有玩成老公,就是高明的標誌。」

「米薇真的……不會找事啦?」李論說。他顯然對「墮胎」後的米薇還心有餘悸。

我說不會,我辦事,你放心。

「我對誰都不放心,」李論說,「我以後辦事,我戴兩個套,×他媽的一百個放心!」

聽著李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態度,他顯然不知道米薇懷孕是假的,我當然也不會告訴他。我就要出國去了,我的心已經飄洋過海,到了妻子的身邊。她在英國等了我整整三年,像寡婦一樣,等著夢想的男人從天而降,進入她的身體,並且使她懷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