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那個從上海來的詩人,此刻就在山門邊那片幽寂的竹林中參禪悟道。
那是一個僻靜的小院。地上的碎磚是新鋪的,兩棵羅漢松一左一右。有一口水井。牆邊高大的竹子探入院中,投下一大片濃蔭。院外是一處寬闊的荷塘,睡蓮是紫顏色的。有兩個戴著太陽帽的女孩子正坐在樹下寫生。
詩人剛剛睡完中覺,臉頰上還殘留著竹蓆的篾痕。他睡眼惺忪地站在廊柱之下,似乎對他們的到來並不感到高興,甚至為來人驚擾了他的午後高臥而略感不快。宋蕙蓮一見面就甜甜地稱呼他為「譚老師」,那人頗為矜持地皺了皺眉頭,啞啞地道:
「不敢當。」
徐吉士把她們倆介紹給詩人的時候,很不恰當地使用了「都是你的崇拜者」這樣不負責任的說法。雖說帶著玩笑的性質,可給人的感覺有點信口開河。
宋蕙蓮和端午一見面,就纏著對方給自己留地址。詩人再次皺起了眉頭。他很不情願地從蕙蓮手中接過記事本和圓珠筆,墊在白牆上,正要寫,秀蓉遲疑了一下,趕緊也道:「那就給我也留一個吧。」
端午轉過身來,第一次仔細地正眼打量她。隨後,他怪怪地笑了一下,「你心裡其實並不想要,對不對?」
「嗯?什麼?」秀蓉紅著臉,看著這個從上海來的詩人。
「你看見別人問我要地址,覺得自己如果不也要一個,有點不太禮貌,是不是?」
秀蓉的臉更紅了。她的心裡的確就是這麼想的。這個人莫非有「讀心術」?他依據一句簡單的客套,就準確地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秀蓉不禁暗暗有點心悸。好在詩人還算寬宏大量,他從宋蕙蓮的記事本上撕下一頁紙,給她留了通訊地址。秀蓉很不自在地僵在那裡,捏著那頁紙,在手裡左疊右疊,最後折成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方塊,趁人不備,悄悄地塞入了牛仔褲的褲兜。
在這段不太長的間隙中,徐吉士已經麻利地從院中打來了一桶井水,將那隻活殺蘆花雞泡在了臉盆裡。
詩人佔據了這排平房靠東邊的一間。屋內堆滿了灌園的工具。只是在北窗下擱著一張行軍床。床邊有一張小方凳,上邊擺著幾個青皮的橘子。又是橘子!旁邊還有一本書,一盤已燃成灰燼的蚊香。由於找不到可以坐一坐的地方,詩人就讓她們倆坐床上。她們剛一落座,鋼絲床就吱吱地叫了起來。
於是,徐吉士就建議說,不妨到外面去逛逛。
這是一座早已廢棄的園林。除了寺廟的寶塔大致完好之外,到處都是斷牆殘壁,瓦礫遍地。附近村莊裡的農民甚至在這裡開出了一片一片的菜地。整整一個下午,宋蕙蓮都顯得格外興奮,一刻不停地追著「端午老師」問這問那。她甚至問他要煙抽。徐吉士一聽她要抽菸,就將自己剛抽了沒幾口的煙遞給她,蕙蓮也不嫌髒。徐吉士不懷好意地誇她的腿白,蕙蓮竟然笑著趴在了他的肩膀上,很不得體地說:
「怎麼樣,你眼饞了吧?」
聽到這麼大膽的對白,秀蓉的心猛地抖了兩抖,開始悲哀地意識到,她在圖書館樓前碰到的這個胖子,似乎有點配不上自己的膜拜。另外,她也有點後悔自己沒穿短褲。她的腿,其實也很白。
她一個人漸漸地落了單,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端午有意無意地與蕙蓮保持著距離,讓秀蓉心懷感激。當蕙蓮要跨過一個獨木橋,把手伸給她的端午老師時,他也裝作沒看見。他們沿著一條湍急的河流往前走了很久,折入一條林中小徑。
高大的樹木和毛竹遮住了陽光,端午站在小路邊等她,手裡拿著一朵剛採的大蘑菇。秀蓉裝出很有興趣的樣子,從他手裡接過那隻棕色的蘑菇,輕輕地轉動,用指甲彈去了上面正爬著的一隻昆蟲。等到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譚老師仍然毫無必要地皺著眉頭,弄得秀蓉更加緊張。她聽見蕙蓮誇張的笑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樹林裡岑寂而陰涼。她已經看不到蕙蓮和她的花格子西裝短褲了。
他問她有沒有發表過詩。秀蓉就趕緊說,她寫過一首《菩薩蠻》,發表在學校的校報上。端午呵呵地乾笑了兩聲。聲音中不無譏諷。他又問她如何評價里爾克,秀蓉怕對方再次看輕了自己,就壯起膽子道:
「我覺得他寫得很一般啦。」
沒想到端午吃驚地瞪著她,眉毛擰成了一個結,並立即反問道:「那你都喜歡一些什麼樣的東西?」
當然,她只能提到海子。她只能這麼說。端午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一路上不再跟她說話。當他們在寶塔下與宋蕙蓮他們會合的時候,秀蓉終於鼓起勇氣,詢問譚老師對海子的看法。端午想了想,冷冷道:「也就那麼回事吧。」
隨後又趕緊補了一句:「不過,他人很好。」
「這麼說,你認識他嘍?」就像過電似的,秀蓉不經意間又抖了一下,覺得自己的聲音也帶著電流。
「噯,也不算太熟。去年他到上海來,找不到地方住,就在我的床上對付了一夜。他很瘦,可還是打了一夜的呼嚕。」
寶塔的東、西、南、北各有一扇拱門,但都被水泥磚塊封死了。四周簇擁著一人多高的茅草和雜樹。宋蕙蓮和吉士兩個人扯著嗓子喊叫了一通。因聲音沒有阻擋,並未傳來他們期待中的回聲。太陽像個大火球,在樹林間怏怏下山。
在他們原路返回的途中,徐吉士和宋蕙蓮再次不見了蹤影。
對於即將到來的這個夜晚,秀蓉已經有了一些預感。山風微微有些涼意,讓她覺察到自己的臉頰有點發燒。天一點點地黑下去,她的心也一點點地浮起來。他們來到池塘邊的院門外,那兩個寫生的女孩早已離開了。徐吉士和宋蕙蓮並沒有像譚老師保證的那樣,坐在院子的門檻上等他們。
秀蓉既擔心,又有一絲慶幸。
她甚至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當她將那隻蘆花雞收拾乾淨,塞進鋼精鍋,放在電爐上燉的時候,端午仍然在向她保證,等雞燉熟了,那兩個傢伙就會突然出現的。
秀蓉當然不再指望。她覺得這兩個人還是不要出現的好。端午蹲在她腳邊,遞給她一隻橘子。她剝去橘皮,分了一半給他。秀蓉不敢看他的臉。端午吃著橘子,忽然問她:「你的例假是什麼時候來的?」
秀蓉不明白,他所說的「例假」指的是什麼,就隨口答道:「你說的阿是暑假?早結束了啊。學校已經上課了。」
端午不得不把這個問題用她可以理解的方式又問了一遍,並解釋說,他之所以問她的例假,是因為他不喜歡用避孕套。
等到秀蓉弄清楚他真正的意圖,差一點要昏厥過去。的確如此,她的大腦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噢……你……老天爺……你是說……時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可連她自己的內心也十分清楚,現在提出來要走,未免有點晚了。她眼巴巴地看著這個與海子同過床的詩人,對他說:
「把雞頭按下去,雞腿就頂了出來,怎麼辦?」
端午說了句流氓話,站了起來,把她手裡緊緊攥著的一雙筷子抽掉,迅速而魯莽地把她拉入懷中,開始吻她的眼睛,咬她的耳垂。
他說:「我愛你」。
她馬上就回答道:「我也是」。
幾個小時之後,秀蓉和端午來到院外的池塘散步。走不了幾步,他們就停下來接吻。她能聽見荷葉在月光下舒捲的聲音,能聽見小魚兒在戲水時的唼喋之聲。她的幸福,神秘而深邃,她擔心幸福來得太快,太過強烈,上帝看了都要嫉妒。她那隻受了傷的手插在他的口袋裡。
她問他去沒去過蘇州河邊的華東政法學院。她有一個堂姐在那兒教書,她已經在堂姐的指導下自學法律,準備報考那裡的研究生。她說一旦考研成功,他們就在上海結婚。端午對她的計劃未置可否,她就不斷地去搖他的手,端午最後只得說:
「別瞎說!讀研究生期間,學校是不許結婚的。」
晚上的月亮很好。她能夠看到他臉上的疑慮。她又說,好在鶴浦離上海不遠,她每個週末都可以「隨便跳上一列火車,去上海跟他相會」。當然,如果端午願意,也可以隨時到鶴浦來。她要給他生一堆孩子。除了提醒她計劃生育的有關規定之外,端午照例一言不發。他的臉怎麼看都有點古里古怪,讓她害怕。
「你不會這麼快就變心吧?」她把頭靠在他身上,立刻哭了起來,直到端午一個勁兒地向她發誓賭咒,她才破涕為笑。
回到屋裡不久,秀蓉就發起了高燒。端午從旅行包裡翻了半天,終於找出了一個小藥瓶,給她吃了兩片撲爾敏,並替她裹上毛毯。可秀蓉還是覺得渾身發冷。端午坐在鋼絲床邊的小木凳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我好看嗎?」她驕傲地問他。
「好看。」他的聲音仍然有點發虛。
在藥力的作用下,秀蓉很快進入了夢鄉。在黑暗中,她不時地感到一隻涼涼的手在試著她額頭的溫度。每一次,她都會向他綻放笑容。可惜,他看不見。她看著端午的菸頭一閃一閃,在持續的高燒中,她仍然感到自己很幸福。她相信,端午此刻的感覺,應該和她一模一樣。
凌晨時,她從床上醒過來,端午已經不在了,不過她並不擔心。月亮褪去了金黃的光暈,像是在水面上飄著的一塊融化的薄冰。她想叫他,可她還不好意思直接叫他的名字呢。如果此刻他正在院子裡,或者坐在屋外的池塘邊,說不定也在看著同一個月亮。
她翻了一個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直到初升的朝陽和林間的啼鳥將她再次喚醒。她的燒還沒有退,甚至都沒法承受早晨清涼的微風。她扶著牆,一步步地走到了院子裡,坐在門邊的路檻上。
池塘的對面,一個駝背的老頭戴著一頂新草帽,趕著一大群鴨子,正沿著平緩的山坡朝這邊過來。他的身後,是一大片正在抽穗的晚稻田。火車的汽笛聲給了她一個不好的提醒:
難道說,端午已經離開了嗎?
剛才,她掙扎著從床上起來,已經留意到床頭的小木凳上殘留著的幾片橘皮、一根吃淨的雞腿骨、一本宋蕙蓮請他指教的《船院文藝》。她還注意到,原先擱在床下的灰色旅行包不見了。枕邊的書籍不見了。
難道說,他已經離開了嗎?
十月中旬,在鶴浦
夜晚過去了一半
廣場的颶風,刮向青萍之末的祭臺
在花萼閉合的最深處
當浮雲織出骯髒的褻衣
唯有月光在場
這是他留給自己的六句詩。
難道說,他真的已經離開了嗎?
坐在門檻上往東看,是他們昨天抵達這裡的雜草叢生的道路——它還晾在採石場附近的山坡上;往西,則是通往招隱寺寶塔的林間小道。她甚至還能聽見宋蕙蓮的笑聲。
難道他已經離開了嗎?
紫色的睡蓮一朵挨著一朵。池塘上的輕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她甚至還發著高燒。手上的傷口還沒有來得及結痂。
他已經離開了嗎?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有點想不明白。
秀蓉重新回到了小屋裡躺下,並在那兒一直呆到傍晚。窗外明朗的天空漸漸轉陰,最後,小雨落下來。雨絲隨著南風飄落到她的臉上。她就那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從池塘邊的小屋到沈家橋公共汽車站,這段路程,似乎比她一生的記憶還要漫長。她翻遍了全身所有的口袋,竟然沒找到一分錢。這讓她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仍在夢中。仍在想著那可疑而確鑿的三個字:不會吧?
一輛空蕩蕩的大掛車,在3路公交車站牌底下停了下來。她還沒有拿定主意要不要上車,車門沉重地喘息了一下,重又關上,「咣咣噹當」地開走了。直到這時,秀蓉的心裡仍然抱有一絲僥倖。彷彿她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他。雨開始下大了。因為沒有錢,她決定沿著環城馬路,朝學校的方向走。如果實在走不動,就隨便往路邊的草叢裡一躺,死掉好了。她覺得像自己這麼一個人,不如早點死掉乾淨。
迎面開來的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了馬路對面。
司機搖下車窗,朝她大聲地喊了一句什麼,她沒有聽清,也不想搭理他。她的頭實在是太暈了。走不了幾步,就得停下來倒氣,抱著路邊的一棵樹。那輛桑塔納轎車並未走開,而是掉了一個頭,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十多米遠的距離。
秀蓉心裡一緊,知道是遇上了壞人。她本能地開始了發瘋的奔跑。二三十米遠的距離,就足以耗盡她的全部體力。那輛黑色轎車還在身後跟著,彷彿對自己的獵物很有耐心。它不著急。她不時回過頭去,雨刷器「嘎嘎」地一開一合,颳去擋風玻璃上的雨水,也刮出了一張面目模糊的臉來。
她又繼續往前走了一段,最後實在走不動了,就在路邊站住。她把「最壞的後果」飛快地想了一遍之後,就向那輛桑塔納無力地招了招手。隱隱地,她還有些激動。桑塔納終於在她身邊停下。右側的車門開啟了。她直接坐進了汽車的前排。
就算是最壞的後果,那又如何?
那人趴在方向盤上,側著臉,似笑非笑地對她說:「怎麼,不跑啦?想通了?你跑啊!繼續跑……」
果然是個流氓。
他嬉皮笑臉地問她要去哪兒。秀蓉也不吭氣。那人伸過手來摸了摸她的頭,她也不躲避,只是渾身發抖。差不多十五分鐘之後,她被送到了鶴浦發電廠的職工醫院。那人給她掛了號,將她扶到觀察室的長椅上坐下。等到大夫給她輸完液,那人又問她怎麼通知她的家人。隨後,他蹲在她跟前,笑嘻嘻地望著她。
不知為什麼,秀蓉的眼淚止不住嘩嘩地流了出來。
這人名叫唐燕升,是南市區派出所的一名警察,剛剛從警校畢業不久。為了報答他的好意相助,秀蓉很快就同意了他的胡攪蠻纏:與這個見習警察以兄妹相稱。她覺得自己在派出所多了個哥哥,也不是什麼壞事。
可哥哥是隨便叫的嗎?唐燕升很快就像模像樣地承擔起了兄長的職責,理所當然地把她納入自己的保護範圍。
大學畢業那一年,因為不能原諒父親再婚生子那件事,秀蓉終於當著父親的面,宣佈與他斷絕一切來往。唐燕升就以她家長的身份,參加了秀蓉的畢業典禮。她向燕升說起自己原先還有一個名字,那是母親給她取的。為了與父親徹底決裂,當然也為了與記憶中的招隱寺徹底訣別,她問燕升,能不能把名字改回去?
唐燕升就通過他在公安系統的關係,把她身份證上的名字改成了「龐家玉」,當作她二十歲的生日禮物。
剛開始的時候,秀蓉很不喜歡這個人,尤其不喜歡他滿嘴的胡言亂語。比如,當他們一次次地回憶起他們在環城公路上相遇的那個夜晚,他竟然用十分輕薄的口氣問她:「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了壞人?嗯?是不是擔心我把你弄到山上的小樹林裡,先奸後殺?」
無論是作為哥哥,還是作為人民警察的身份,他這樣說都是極不合適的。秀蓉嚴肅地提醒他,按照她對於法律的瞭解,這一類的玩笑話要是在美國,就足以構成性騷擾了。
8
這天早上,家玉坐在電腦前,正在修改一份發往鶴浦啤酒廠的律師函。隋景曙懷裡夾著皮包,領著一個身穿工裝服的老頭,來到了她的辦公室。老隋是南徐律師事務所的另一個合夥人。綠豆眼,八字須,小圓臉。因他的名字中也有一個「景」字,他與徐景陽並稱為律師事務所的「南徐二景」。不過,除了溫良仁厚的徐景陽之外,事務所的同事都在背地裡叫他「水老鼠」。
水老鼠將老頭安頓在門邊的沙發上——那裡有一個用玻璃櫃和盆栽金桔隔成的臨時茶室,用來接待客戶,又讓白律助給老頭泡了杯茶,然後朝家玉勾了勾手指。
兩個人來到了門外的走廊裡。
「這個人的腦子有點問題。」水老鼠壓低了聲音對家玉道,「他一進門就要給我磕頭,你媽媽,把我嚇死掉了。你抽點時間跟他談談。我在市裡還有個會,這就得走。」
「這老頭,什麼事情?」家玉問他。
「你媽媽,不太好弄。」水老鼠道,「他這案子,你就不要接了。你與他敷衍個十來分鐘,安慰安慰他,就打發他跑路。」
家玉點點頭。水老鼠又提醒她,別忘了明天一早出庭的事。家玉說,她已經跟看守所聯絡過了。今天下午,她會再去一趟,與當事人見上最後一面。水老鼠捋了捋頭上僅有的一縷頭髮,託著茶壺出去了。
來人姓鄭。是個瘦高個,花白頭髮。大概是因為小時候鬧過天花,臉上留下了坑坑點點的麻子。家玉客氣地稱他為「大爺」,那人就笑了笑,說他其實還不滿五十歲。他的工裝服上沾了一些沒有洗淨的油汙漬斑以及焊槍燒出的小洞眼。可他襯衫的領子是乾乾淨淨的。
老鄭是春暉紡織廠的機修工。說起話來甕聲甕氣的,可沒說兩句,眼圈就先紅了。他說,自打他記事起,就一直在不停地倒霉。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妻子因類風溼而癱瘓在床,大女兒在人家做保姆,兒子卻還在讀初二。他很有禮貌地問家玉能不能抽根菸,在得到她的許可之後,從耳朵上取下一支捲菸來。可他看見了牆上的「禁止抽菸」的圖示,愣了一下,又偷偷地把煙放入衣兜中。
他懂得守規矩。家玉想,這就可以部分地解釋他之所以總倒霉的原因。
他所在的這家紡織廠是一個有著五十多年曆史的國營企業,雖說效益不是特別好,可每年的淨利潤也有個兩三百萬。就在三四個月前,市裡忽然來了一堆領導,召集全廠職工開了會,宣佈紡織廠改制。兩千多名工人中的絕大多數,都被要求買斷工齡回家。原來,有一位姓陳的房地產老闆,看中了紡織廠的那塊地。就在運河的南岸。他們想在河邊蓋一個高檔的別墅區。
「我真傻,真的。」老鄭說,「我單知道由政府出面提出的方案總不會錯,就糊里糊塗地在協議書上籤了字。哪知道回到家,老婆按照她的方法左算右算,三十年工齡竟然只有三萬塊錢……」
從他的話中,已經可以隱隱聽到祥林嫂的口吻了。老鄭強調說,他並不贊成工人們的集體上訪,去南京靜坐,或者衝擊市政府。畢竟目前的和諧社會來之不易,何況事實上那些鬧事的人也沒有什麼好果子吃。為首的六個人被抓,有一個還被強制送進了精神病院。後來,他經人指點,就找到律師事務所來了。
他想打官司,卻不知道應當去告誰。
家玉陪他坐了兩小時。眼看著他充滿希冀的目光一點點變得黯淡,直至熄滅,她的同情無由表達。最後,她記下了老鄭的電話,並提出來請他一起吃午飯。家玉覺得,自己是真心誠意的,可老鄭卻心事重重地謝絕了。
「看得出,你是個好人。」告別時,老鄭道。
「千萬別這麼說。這世上還有沒有好人,我不曉得。但我肯定不是。」家玉忽然傷感起來。
她有點後悔這麼說。
老鄭走後,龐家玉來到樓下的seven-eleven,在那兒買了一盒關東煮,一根玉米。然後就驅車前往東郊的第一看守所,去會見她的當事人。作為當事人父母指定的律師,她明天將出庭為他辯護。
如果說老鄭的委託,是一項她想接受而事實上卻不能接受的工作——這也使得家玉作為律師的道德感千瘡百孔,那麼接下來的這個案子則屬於無關痛癢卻又不得不讓她付出全部心力的「分內事」。家玉心裡其實很清楚,自己的辯護對於這個殺人案的判決,不會產生任何影響,但作為律師的職責,要求她履行所有必要的程式。這讓她感到心力交瘁。她無法完全擺脫那種熟悉的荒謬感,可是,還是花了巨大的心血去研讀案卷,蒐集證據,與同事沒完沒了地討論案情。
這個案件,因為其殘酷或慘烈的程度,在鶴浦可謂家喻戶曉,但案情本身卻一點都不復雜。這個名叫吳寶強的罪犯,僅僅因為懷疑女友與她的上司有染,就在一個雷電交加的風雨之夜,潛入了情敵的家中,狂怒地殺死了他一家六口。還不包括在他們家幹活的一位十八歲的甘肅保姆和一條價值數百萬的藏獒——那隻藏獒,據說因為頻繁地被用來給母狗配種,而失去了應有的野性,對於自己看家護院的本職工作,心有餘而力不足,幾乎是毫無反抗地被利斧削去了腦袋。
儘管他殺死了七個人外加一條狗,可吳寶強並不覺得自己會被判死刑。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精神病鑑定報告上。同時他也知道,案發後,他的父母攜帶著鉅款四處奔走,正在考驗精神病大夫或相關醫學專家單薄的道德底線,以及本來就很纖弱的神經。吳寶強認為,在不斷加碼的金錢面前,所謂的道德底線當然不堪一擊。他的思路從邏輯上來說並不錯,但他卻忽略了自己最重要的新對手——它既不是法院,也不是受害人家屬,而是正在培養自己詭異性格的現代媒體。他對於這個新對手在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十分無知。媒體(尤其是網際網路),在對案件的持續關注中也在發酵輿論,激起了「人人皆曰可殺」的民憤。即便是法官或者他心心念唸的精神病專家,也不可能持有與媒體不同的立場。
沒有什麼懸念,精神病鑑定報告很快就出來了:他具有完全的責任能力。也就是說,吳寶強將在不久後的某一個瞬間,被無庸置疑地處理掉。不存在任何例外。不存在任何不可抗力的作用。
吳寶強在獲悉報告內容後的一週內,兩鬢突然長出了茂密的白髮。他像一隻困獸一樣狂暴不安,立刻失去了對身體的有效控制。他拒絕會見媒體記者、父母,甚至父母為他聘請的律師。可他的父母則瞞著他抬高了律師費的價碼——他們一遍遍地懇請龐家玉,一定要設法將他的兒子從死亡線上拉回來,因為「你現在就是我們全家最後的希望了」。
家玉覺得如果有人給這對父母做一個精神病鑑定的話,也許得出的結論,會與他們的兒子大不相同。家玉表示,她將竭盡全力,而吳寶強的父母則立即糾正了她的話:「不是竭盡全力,而要萬無一失。」
家玉只得開了句玩笑:「除非我有能力向法官證明,如今在這個世界活著的每一個人,都有精神病。」
他的母親則馬上反問道:「事實難道不是如此嗎?」
在前往第二會見室的途中,看守所的一位女民警對家玉說,她還從來沒見過如此窮兇極惡的罪犯,「你跟他打個照面,裝裝樣子就可以了。他簡直不能算人」。
很快,龐家玉就隔著會客室的鐵柵欄,與她的委託人見了面。也許是第二天就要庭審的緣故,看守所方面擔心出現意外而加派了警力。吳寶強微微地揚著頭,眯縫著雙眼,正在陷入冥想和玄思,看上去儼然就是真正的上帝。要是他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來,利刃般的目光就足以讓家玉感到一陣陣膽寒。他用溫和的語調稱家玉為「婊子」或「騷貨」,讓她最好立刻滾蛋,並試圖以此激怒家玉。
「我並不需要什麼律師,你滾吧!」他用嘶啞的嗓音喊了這麼一句,又把眼睛閉上了。家玉耐心地向他解釋了法律的相關規定,並告訴他,按照現代法律制度,拒絕律師是徒勞的。法庭不可能在沒有律師參與的情況下審理任何案件。律師制度本身是現代文明的一個部分,「你可以放棄聘請律師為你辯護的權利,但臨了,法院還會給你指定一位」。
「為什麼要這個樣子搞?」吳寶強冷笑道,「阿是為了取笑我?拿我來取樂?既然你媽要捉弄我,現在就把我拉出去槍斃,我也沒意見。又搞出這套把戲來戲弄老子。你媽,一個人得了癌症,多多少少還可以抱有幻想。畢竟還有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治癒的希望嘛!可我肯定得死,阿對?我可以去死。但你們別想利用法律來捉弄我。什麼公訴人嘍,什麼證人嘍,又是法官嘍,又是律師嘍……」
吳寶強這麼說,當然是出於對法律的無知。不過從他目前的境遇來看,他的這番心思,也並非完全是非理性的。
「明天我就要死了,阿對?你能不能告訴我,我會怎麼個死法?」過了一會兒,吳寶強問道。語調也稍稍平緩了一些。
龐家玉看了看旁邊站著的兩個民警,壓低聲音對他說:「還沒那麼快。明天不過是庭審而已。結果如何,至少從理論上講,還沒有確定。即便是最壞的結果,你還可以上訴。人是沒那麼容易死的,就算是最後的結果下達,你也可以申請注射。如果維持原判的話。」
「打麻醉針嗎?你媽阿是要給我打麻醉針?」吳寶強笑道,「我可不需要,我還是會選直接挨槍子,那樣才過癮嘛!」
「我想問你一個小問題。」龐家玉道,「不過假如你不想回答,也無所謂的。」
吳寶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死皮賴臉地吹了一個口哨,引來了獄警的大聲訓斥。
「你因為懷疑女朋友與王茂新有不正當男女關係,就去他們家行兇殺人。儘管從事實上看十分殘暴,但從動機上說,不是不可以解釋的。我想問的是,本來你殺了王茂新就可以了,為什麼要傷及那麼多的無辜?你將王茂新殺死後,有多大必要非得上樓去殺他的父母?為什麼還要埋伏在家中,在那麼悶熱的大衣櫃裡等了三小時,等來了他看完電影回家的妻子、女兒和保姆?你與他們有什麼仇?你甚至連抱在懷中的兩歲的孩子都沒放過。所有這些人的死,起因難道僅僅是手機裡的一條曖昧簡訊?」
吳寶強很有些迷惑不解。似乎為她竟然提出如此可笑的問題而感到震驚。他臉上不屑一顧的神情,讓他看起來像個先知。
「那你就去問問王茂新好了。他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你問問他,為什麼要賺那麼多的錢?購買那麼多的房產?包養那麼多的女孩子?他用不了那麼多錢,住不了那麼多房子,那麼多女孩子他也搞不過來。這個世上的東西,有幾樣不是多餘的?你問我為什麼殺那麼多的人,我簡單告訴你四個字,多多益善。我知道他們家有幾口人。不殺到最後一個,我是不會罷手的。因為在我腦子裡,殺人和賺錢的道理是一樣的。多餘的錢,用不了,可存在銀行裡,你的心裡照樣會挺舒服的,阿是啊?殺人也是一樣。過去不就有句老話嗎?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把殺人和賺錢搞在一塊兒,不是由我發明出來的。我們做什麼事都貪多。這是人的天性。你也許會奇怪,現在這個社會,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滅門案,阿是?其實一點都不奇怪,因為殺人就好比賺錢,多賺一點是一點,多賺一個是一個。你再去問問那些在大街上闖紅燈的人,他們闖了紅燈,節約了一分鐘甚至五秒鐘,有什麼屌用?他坐在自己家中,一口氣就可以浪費五個小時,什麼都不做。可人就是這樣,只要他經過一個路口,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闖紅燈。人活著總要賺點什麼,哪怕是沒用的東西。
「不過,既然我快要死了,我也不妨告訴你一點更刺激的東西。我先弄了一下王茂新的老婆,又弄了她的女兒。本來我不想殺那個小保姆,已經打定了主意饒了她。弄她的時候,已經沒勁了,本來就心裡窩火,她在生死關頭表現出來的虛偽,讓老子實在受不了!她竟然一口咬定,說是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發瘋地愛上了我。你媽!想愚弄老子!老子就給她放放血。求生的願望是可以理解的,但不可以這麼虛偽!」
陪家玉來的那位民警已經在看錶了。
家玉勸他明天庭審時,儘量與法庭採取合作的態度。受害人被他殺得絕了戶的親屬們,反應可能會比較激烈。這也是人之常情。「再說,你自己的父母,包括八十多歲的奶奶,都會到場。」
她的建議,吳寶強答應考慮考慮。
臨走前,家玉又問他,還有沒有什麼話要向她交代的,吳寶強就突然把他那厚厚的舌頭從欄杆裡伸了出來,飛快地舔了一下鐵柱,淫穢地向她笑了笑,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對她說:
「我想看看,你在幫我口交時是個什麼騷樣子……你想不想嗍嗍我的大雞巴?」
9
一想到唐寧灣的房子,家玉的心裡就會立刻升起一股無名的毒焰,不緊不慢地炙烤著她,讓她一分鐘都不願意在這個地方生存下去。她擺脫不掉那種深藏在內心的「不好」的預感。就像隨時都會崩潰的電腦系統一樣。
端午有時候會給她推薦音樂療法,勸說她從音樂中尋找慰藉。貝多芬或者布拉姆斯。可她根本聽不進去。鋼琴讓她的心跳加快。大提琴像把大鋸子。小提琴像把小鋸子。反正都是要把她的神經「鋸斷」。
她已經找過了公安局、派出所、公安分局和消費者協會,繞了一個大圈子之後,還是在上週末去了鶴浦市中級人民法院,遞交了訴狀。她沒有找任何的關係,而是自己排了三小時的隊,花了690元錢,在法院立了案。她不想欠任何人的債。
她知道,在她為收回自己的房子而疲於奔命,狼奔豕突的時候,那個名叫春霞的女人正翹著二郎腿,悠然自得地坐在他們家的客廳裡,用他們家院子裡長出來的薄荷葉烤肉,泡茶。雖然家玉是律師,可她實在不願意與春霞打官司。因為她知道,一旦提起訴訟,實際上她已經失敗了。好比有人衝著你的臉吐了一口痰,你去找法院評理,法官最後判決對方將你臉上的痰跡擦去。如此而已。
家玉閉上眼睛都能想象出接下來她要面對的法律程式。法官從受理案件到開庭,少說也得兩三個月,然後照例是預備庭的質證、調查、補充調查。好不容易等到開庭,假如春霞不到庭應訴的話,還需要等待第二次開庭。按照法律的規定,春霞仍然可以拒絕出庭。隨後,將是缺席判決。判決結果將會登報公示,沒有疑義才會移交給法院的執行庭。家玉當然也可以要求強制執行,但這一類的民事案件要執行起來,通常會十分緩慢。等到所有這些程式走完,最快也得五六個月……
家玉並非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作為律師,她奇怪地發現,這套法律程式,似乎專門是為了保護無賴的權益而設定的,一心要讓那些無賴,自始至終處在有利地位。
而在端午看來,對於善惡的倒置,本來就是現代法律的隱秘特性之一:「想想看,有多少慘無人道的戰爭,在所謂的《國際法》的保護之下公然發生?多少無恥的掠奪,在貿易協定的名義下發生?有多少……」
端午那一連串空洞而迂闊的排比句,剛說了個開頭,家玉就連連向他擺手:「你說的這些,跟我們的房子有什麼關係?拜託你,別跟我談這些不著邊際的東西了。我腦仁疼。」
兩個月之後,家玉透過法院的朋友,詢問這個案件的進展。對方的答覆果然不出她所料。
「目前還不能開庭。」那個戴著誇張白色眼鏡的書記員對她說。
「為什麼?」
「你是律師啊,應當知道法律上的‘先刑後民’的原則。」
「什麼意思?」
「頤居公司的行為已經涉嫌詐騙。」白眼鏡道,「僅僅在鶴浦,類似的受害者就多達二十幾家,這個案件已經成了省公安廳督辦的重大案件。現在,公安機關正在全力追捕犯罪嫌疑人。」
「也就是說,在抓到犯罪嫌疑人之前,這個案子還得無休止地拖下去?」
「恐怕是這樣。」
「假如公安機關一直抓不到犯罪嫌疑人呢?」
白眼鏡笑了笑,「你只能假裝相信,公安機關最終是能夠抓住他們的。」
家玉的情緒一下子就失去了控制。在從法院回家的路上,家玉一直在跟端午唸叨,她想殺人。
「是的,我想殺人!」
端午也第一次意識到,他妻子目前的精神狀況,確實有點讓人擔憂了。
10
十一月末,宋蕙蓮回鶴浦探望父母。她的日程排得滿滿的,與家玉的見面時間不得不一改再改。蕙蓮在電話中向她抱怨說,她對家鄉的觀感壞極了。鶴浦這個過去山清水秀的城市,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骯髒的豬圈」,已不適合任何生物居住,害得她根本不能自由呼吸。這些抱怨都是老生常談,或者也可以說是事實。但這些話從一個「歸化」了美國的假洋鬼子的口中說出來,還是讓家玉感到很不是滋味。塵封已久的「愛國主義」開始沉渣泛起。好像蕙蓮批評她自己的家鄉,正是為了嘲笑家玉的處境。
為了多少改變一點宋蕙蓮對故鄉的惡劣印象,為了讓蕙蓮見識一下鶴浦所謂「高尚生活」的精萃,家玉把與她見面的地點,定在了小瀛洲島上的芙蓉樓,有意嚇她一跳。那是一家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涉足的高檔會所,是傳說中王昌齡送辛漸去洛陽的餞別之所,兩年前剛被修葺一新。可是到了約定見面的那天早上,芙蓉樓會所的一位高階主管突然給她打來了電話,在未說明任何緣由的情況下,就蠻橫地取消了她的訂座。
由於家玉事先向宋蕙蓮大肆吹噓了一下芙蓉樓的西點和帶有神秘色彩的服務,臨時更改地方不太合適。她給《鶴浦晚報》的徐吉士打了個電話,讓他通過守仁的關係想想辦法。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徐吉士在電話中對她笑道,「上面來了人,要在芙蓉樓下榻。具體是誰,我不能說。小瀛洲附近的路已經封了。」
「你胡編吧?」家玉知道,這個人嘴裡說出的話,沒有一句是靠譜的,「我剛剛開車還經過那裡,島上跟往常一樣啊,還是遊人如織啊。」
「拜託!那些遊人,都是化了裝的便衣特警。」
吉士建議她更換地點。
他推薦了一個名叫「荼靡花事」的地方。也是一傢俬人會館,也可以吃西餐,花園式的建築也很有味道。再說了,那裡的晚桂花正當季。
「順便問一句,你到底要請誰吃飯呢,這麼隆重?」
「還能是誰?你的老情人唄。」家玉笑道。
在徐吉士的追問下,家玉只得將宋蕙蓮回鶴浦探親的事告訴了他。
「是這樣啊?好吧,這頓飯我來請。我一定要見見這個臭娘們。」吉士道,「那婊子當年在電影院打了我一巴掌,害得我在局子裡呆了半個月。這筆賬還沒找她算過呢。哎,你先別告訴她我會來。」
放下電話,家玉總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合適。畢竟人家宋蕙蓮如今已經是美國人,受美國法律薰陶多年,對於人權、隱私、知情權,都十分敏感,不好胡亂唐突的。她給宋蕙蓮打了個電話,為徐吉士的半路殺出提前徵求她的意見。
宋蕙蓮咯咯地笑了半天,然後道:「乾脆,你把端午也叫上,索性一鍋燴。還是二十年前的原班人馬。」
端午好像怎麼也想不起宋蕙蓮是誰了。家玉酸溜溜地提到招隱寺的那個炎熱的午後,提到她那條暗紅花格子短褲,她那雪白的大腿。
「你不用假裝當時沒動心吧。」
端午笑了笑,說:「再好的皮膚,也經不住二十年的風刀霜劍啊。更何況,她又是在美國!別的不說,食物膨大劑一定沒少吃。」
隨後,他就去了衛生間,專心致志地颳起鬍子來。他今天下午要出去一下,可能要很晚回來。他讓家玉向宋蕙蓮代致問候。他沒說要去哪裡,家玉也沒有心思問他。端午先用電動剃鬚刀剃淨了下巴,又找來一把簡易刀架,抹上須膏,開始仔細地颳著鬢角。他還刷了牙。不到兩點就出門去了。
「荼靡花事」位於丁家巷,緊鄰著運河邊。原先是南朝宋武帝的一處別院,依山而建。園林、山石和庵堂,如今多已不存,唯有那二十餘株高大的桂花樹,枝葉婆娑,依稀可以見到當年的流風餘韻。
這個會所的主人,是鶴浦畫院的一位老畫師。這人常年在安徽的齊雲山寫生,店面就交由他的兩個女兒打理。兩姐妹都已過了三十,傳說形質清妍,一時釵黛。因始終沒有嫁人,引來了眾多食客的好奇與猜測。當然,對同性戀的好奇,也是時下流行的小資情調的一部分。
家玉曾經去過兩次,可從未見過這對姐妹花。
家玉覺得自己的那輛本田有點寒酸,就特意打了一輛計程車。她趕到那裡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十分鐘。可徐吉士到得比她還早。他的鼻子囔囔的,好像得了重感冒。用他比較誇張的說法來形容,他咳出來的痰,已經把家中洗臉池的漏斗都堵住了。由於鼻子不通,可惜了滿院子的桂花香。
天已經黑下來了,風吹到臉上,已經有了些寒意。透過敞開的小天井,可以看見院子裡在風中搖晃的燈籠。燈光照亮了一座小石橋。橋下流水濺濺。
兩人很自然地聊起了各自的孩子。吉士沒問端午為何不來。
若若今年九月如願以償,升入了鶴浦實驗中學。對於徐吉士來說,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讓他感到驚異的是,以若若那樣的成績,竟然進入了奧賽高手雲集的重點班。
「恐怕沒少給侯局長塞錢吧。」吉士一臉壞笑地看著家玉。
家玉笑而不答。
「送了多少?」吉士說,「就當是為我指點一下迷津嘛!我家的那個討債鬼,明年也會遇到同樣的問題。」
家玉仍然抿著嘴笑。
「要麼不送,要麼就往死裡送。」末了,她含含糊糊地說了這麼一句。
吉士張大了的嘴巴,有點合不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正聊著,隨著一股濃烈的香水味,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跟在侍者的後面,走進了包房。家玉和吉士飛快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的表情都很驚訝。
宋蕙蓮頭上戴著一朵大大的絹布花,像是扶桑,又像是木槿。上身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對襟扣的花布褂子,下面則是黑色的緊身連褲襪。腳上是一雙繡花布鞋。肩上還斜跨著一隻軟塌塌的布包,大朵的牡丹花圖案分外醒目。
她站在包房的門口,望著兩人笑。
龐家玉開始還真有點擔心,別是什麼人走錯了房門,忽然就聽得這人訝異道:
「怎麼,認不出我來了嗎?」
「喲,宋大小姐。」吉士趕緊起身,與她握手,「你怎麼把家裡的床單給穿出來了?別說,要是在街上碰見你,真的不敢認。」
「不好看嗎?」蕙蓮歪著腦袋。她的調皮勁兒已經有點不合時宜了。
「好看好看。」吉士笑道,「你這身花天花地的打扮,雖說讓我們中國人看了犯暈,可美國佬喜歡啊,對不對?這要在國外走一圈,還能捎帶著傳播一下中國的民俗文化。怎麼不好看?好看!」
蕙蓮像是沒聽懂吉士話中的諷刺意味,走過去與家玉擁抱。
「秀蓉倒是老樣子,還那麼年輕。」
她問端午怎麼沒來,家玉剛要解釋,蕙蓮的嘴裡,猛不丁地冒出了一長串英文,家玉一個沒留神,還真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蕙蓮整個地變了一個人。讓人疑心二十年前她就已經發育得很好的身體,到了美國之後,又發育了一次。骨骼更粗大。身材更胖碩。毛孔更明顯。像拔去毛的雞胸脯。原先細膩白嫩的皮膚也已變成了古銅色,大概是曬了太多日光浴的緣故。那張好看的鵝蛋臉,如今竟也變得過於方正,下巴像刀刻的一樣。都說吃哪裡的東西,就會變成哪裡的人,看來還真是這麼回事。她的頭髮被染成了酒紅色,額前的劉海像扇窗戶。身材和髮型的變化,足以模糊掉女人的性別,卻無法掩蓋她的衰老。
家玉瞅見吉士的眼中,已經有了一絲悲天憫人的同情之光。似乎二十年前的那場恩怨早已冰消雪融。
蕙蓮照例給他們帶來了禮物,照例讓他們當面開啟,照例強調,這是「我們美國」的習慣。她送給吉士的是一本剛剛在蘭登書屋出版的英文隨筆集,(吉士學說天津話來打趣:喝!好嘛!一句英文不懂,這不是存心折騰我嗎?)外加兩枚印有哈佛大學風景照的冰箱貼;給家玉的禮物,除了同樣的隨筆集之外,是一瓶50ml的esteelauder。她也沒落下端午。他的禮物是一套四張裝的布拉姆斯交響曲合集。她居然也知道端午是古典音樂的發燒友,讓家玉悶悶地出了半天的神。
她從錢夾中取出一張照片給他們看,告訴他們,誰是她的husband,誰是她的baby。那個黑人是個大高個子,長得有點像曼德拉。她的兩個baby也都是黑不溜秋的。隨後介紹的是別墅裡的大草坪。栗子滿地的樹林。游泳池邊的玫瑰花圃。出於禮貌,家玉強打精神,發出了持續而堅韌的讚歎之聲。吉士則在一旁悶悶地抽菸。他對這些東西沒什麼興趣。
宋蕙蓮很快就說起了她這次回國的觀感,說起了她在鄉下的父母。
他們種了幾畝地的大白菜,其中絕大部分都賣到了城裡,剩下沒有賣掉的幾十顆,就直接扔到田間的草堂裡去漚肥。蕙蓮問他們,這麼好的大白菜,怎麼捨得扔掉?幹嗎不拿回家自己吃?母親說,毒得很,吃不得的。
「我在boston的時候,聽說你們中國人,一個個都變成了毒人,蚊子叮一口都會立刻中毒身亡,原以為是天方夜譚,沒想到真的還差不多。這些年,你們都是怎麼活過來的!」
吉士笑道:「你放心,今天晚上我可沒點白菜。就算有白菜,也不一定是令尊種的。」
蕙蓮又說起他們鎮上那座亞洲最大的造紙廠。它的汙水不經過處理,直接排入長江的中心:
「一想到我喝的自來水取自長江,就有點不寒而慄。而化工廠的煙霾讓整個小鎮變成了一個桑拿浴室。五步之外,不辨牛馬。」
徐吉士開始了猛烈地咳嗽。他庫嚕庫嚕地咳了半天,終於咳出一口痰來,吐在餐巾紙裡,並小心翼翼地包好,隨手丟在了餐桌上。宋蕙蓮嫌惡地皺了皺眉,伸向桌面正要夾菜的手,又縮了回來。
她幾乎什麼都沒吃。
「你說的也許都是事實。」吐出一口痰後,吉士的嗓音陡然清亮了許多,「可中國的環境這麼糟糕,客觀地說,貴國也有不少責任。」
「這和我們有關係嗎?」
「因為你們鎮上出產的紙張大部分是銷往美國的呀!」
「不知為什麼,」蕙蓮轉過身來對家玉道,「我這次回國,發現如今的情形與二十年前大不一樣,似乎人人都對美國懷有偏見。it’sstupid.」
「那是因為,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的罪惡,都是美國人一手製造出來的。」吉士仍然笑嘻嘻的,可他似乎完全無視對方的不快。
「日你媽媽!」蕙蓮一急,就連家鄉的土話都帶出來了。不過,她接下來的一段話又是英文,徐吉士的臉上立刻顯示出痛苦而迷茫的神色。
「她說什麼?」吉士無奈地看著家玉。
家玉瞥了宋蕙蓮一眼,又朝吉士眨了眨眼睛,提醒他不要這麼咄咄逼人,然後道:
「她說,你簡直就是個可怕的毛派分子。」
「沒錯,我是個毛派。」吉士依然不依不饒,「在中國,凡是有良心的人,都正在變成你說的毛派分子。」
宋蕙蓮看來有意要結束這場辯論。她沒再理會徐吉士,轉而對家玉感慨道:「可惜,今天晚上,端午老師不在。」
她依然稱他為老師。不過,在家玉看來,即便端午在場,即便他本能地厭惡毛派,他也未見得會支援蕙蓮的立場。
終於,他們很快就談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場聚會。本來,他們三個人可以作為談資的共同回憶,並不太多。
蕙蓮說,那場聚會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是個陰謀。兩個純潔而無知的少女去招隱寺,朝拜從上海來的大詩人。「可你們一開始就心懷鬼胎,居心叵測,對不對?」蕙蓮笑道。
吉士的臉上也終於浮現出了詭秘而輕浮的笑容。他既未表示贊同,也不去反駁,只是笑。
「你們一開始就存著心思,把我們兩人瓜分掉,對不對?在招隱寺,一個下午東遊西蕩,害得我的腿被蟲子咬了好幾個大包,不過是為了等待天黑,然後和我們上床,對不對?老實交代!」
宋蕙蓮明顯地興奮起來。她甚至嬌嗔地捶打著徐吉士的肩膀,逼著他去交代那天的作案動機和細節。
二十年前的那個詩社社長彷彿又回來了。
家玉稍稍覺得有點膩煩。一棵樹,已經做成了傢俱,卻還要去回憶當初的枝繁葉茂,的確讓人有點恍惚和傷感。她的臉一直紅到脖子根。不論是剛剛萌動的性意識,還是所謂的愛情,如今都成了飯後的笑談。她招呼服務員給茶壺續水,忽聽得吉士道:
「其實也不是那麼回事。那天下午,本來我也只是想大家隨便聚聚,談談詩歌,聊聊天。我記得,那天還去菜市場殺了一隻蘆花雞。可下午在招隱寺遊玩的時候,兩位表現出來的興奮明顯超出了常態。尤其是蕙蓮。在那種氣氛下,傻瓜都會想入非非。我和端午在撒尿的時候交換了一下意見。我開玩笑地對他說,如果要從這兩位女孩中挑一個留下來過夜,會考慮留下誰。你們知道,端午是個有名的偽君子,他聽了我的話,倒沒表示反對,可也沒說喜歡誰,只是反問了一句,‘這怎麼可能?’他當時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事後也沒再問過他。按照我的觀察,我猜想他恐怕是喜歡秀蓉的。既然如此,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將蕙蓮帶走。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反是。如此而已。」
「問題是,我也喜歡端午老師啊……」蕙蓮的嘴唇黏在牙床上,下不來了。過了一會兒,又道:「你現在知道,為什麼在電影院要給你一巴掌了吧?」
吉士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似乎二十年前的疼痛依然未消:「這麼說,你和我一樣,都是那場聚會上的陪客。不過,我們倆的犧牲,能夠成就這麼一段美滿的婚姻,我挨的這個耳光還算是值得的。來,咱們喝一杯!」
「這些年來,我常常會這樣胡思亂想,」蕙蓮一口喝掉了杯中的酒,她的目光,漸漸地,就有些虛浮,「要是那天你帶走的是秀蓉,留在招隱寺荷塘邊小屋的那個人是我,命運會不會有點不同?比如,我會不會去美國?會不會嫁給史蒂芬?後來又嫁給該死的威廉?」
家玉覺得,他們的對話要這樣延續下去,就會變得有點穢褻了,便立即打斷了蕙蓮的話,對吉士道:
「我倒是關心另一件事。端午那天晚上不辭而別,返回了上海。我想知道,究竟是你預先給他買好的火車票呢,還是他臨時決定要走,去車站買的票?」
儘管她的話說得像繞口令一樣,吉士還是馬上意識到它的不同尋常。他定了定神,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道:「這個,我還真的記不清了。」
「我要宣告一下,我不覺得自己是那個晚上唯一的受益者。」家玉板著臉道,「相反,若說是受害者,倒還差不多。」
「喝酒喝酒……」吉士忙道。
「你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蕙蓮斜眯著眼,望著她笑,「當時,端午在給我往記事本上寫地址的時候,不知怎麼搞的,我就喜歡上了那雙手。」
「你看,越說越不像話了吧?」吉士對蕙蓮道,「你也別端午長端午短的,我們倆之間的事還沒了結呢!你平白無故地打了我一巴掌,這事怎麼弄?」
「今天就了結,ok?」蕙蓮訕訕地笑道,「等會兒吃完了飯,我就跟你走,找個地方,把那筆賬銷了,阿好?」
吉士尷尬地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結完賬,他們三個人來到會所的院門外,等候計程車。
蕙蓮看樣子真的打算跟吉士走。她問吉士接下來還有沒有什麼活動,吉士就把臉一板,說他接下來約了幾個老朋友,都是賭棍,去呼嘯山莊打牌。
「不過,你就別去了。遠得很。」
家玉想上廁所,就與他們匆匆道了別。
一個侍者領著她,朝院子的西側走去。她仍然聽見蕙蓮在門口對吉士感慨道:
「可惜端午今天沒有見上。」
其實,端午今天晚上一直都在這兒。
這可不是什麼第六感覺。也不是源於他下午刮鬍子時,家玉心底深處陡然掠過的一道充滿疑問的死水微瀾。她穿過一個被led燈管襯得綠瑩瑩的走廊,就在覆蓋著迎春花枝的小石橋邊,看見了端午。
一個身穿鼠灰色運動裝的女孩,似乎正拉著端午的手,對著橋邊的一扇月亮拱門指指點點。她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出頭。她的頭也似乎靠在端午的肩上。而且,一看就是喝了太多的酒。
當然,端午很快也看見了家玉。他像個白痴一樣地眨巴著眼睛,表情極其複雜,有些不知所措。
家玉一聲不響地走到他身邊,冷靜地扇了他一巴掌,扭頭就走。
給她帶路的侍者,僵在了那裡。
其實,打完這一巴掌之後,家玉本來還是可以從容地去上廁所的。當家玉想到這一層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回家的計程車上了。
她被那泡尿憋得難受。
11
若若在客廳的餐桌上做作業。奇怪,他沒有看電視,沒有玩遊戲機,沒有開電腦,沒有逗鸚鵡。他確實在做作業。耳朵裡還塞著白色的耳機,那是她的蘋果ipod。他正在搖頭晃腦地做習題,桌子上鋪滿了來源不一、種類繁多的試卷。
「老媽,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若若一看到她進門,就對她道。
家玉懶得搭理他,把臉一沉,怒道:「怎麼跟你說的?跟你說過一千遍了,做作業的時候不允許聽耳機!」隨後,一頭扎進了廁所。
坐在馬桶上,家玉忽然就覺得兒子剛才的話,有點不一般。她想起來,昨天兒子放學回家,一進門就喜滋滋地對她說過同樣的話,她沒有理他。她已經早就習慣了每次考試兒子都排名末尾的事實。每次的考試成績,若若總是藏著掖著,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輕易說出口的。既然這一次他主動提起了期中考試的成績,難道說……
家玉心頭一緊,趕緊從廁所奔了出來,坐在兒子的對面,親熱地捋了一下他的小腦袋,「怎麼樣,成績出來啦?數學考了多少分?」
「考砸了。」兒子道,「最後一道大題,我少寫了兩個步驟,被扣掉了6分。」
「少廢話!我問你數學到底考了多少分?」
「還可以吧。」兒子的臉上顯露出對自己很不滿的樣子,並隨手把試卷遞給了她。
竟然是107。
總共120分的題目,兒子考了107。
她自己是工科出身,可兒子的數學題,她現在連看懂都有問題。但若若竟然考了107。
家玉的眼淚控制不住,奪眶而出,繼而竟然是無聲的啜泣。兒子來到她的身邊,用他的小手拍著她的肩,又道:「其實也沒什麼啦,這次數學容易。大家都考得好。這個分數,在班上也不算是很高啦。」
「那你這個成績,在全班能排第幾啊?」
「第九。不算很靠前。」
「寶啊!」家玉猛吸了一口氣,狂叫一聲,一把將兒子摟在了懷裡,彷彿今天晚上所有的不快都煙消雲散了。她把兒子摟在懷裡揉搓了半天,開始問他其他各科的成績。語文。英語。歷史。地理和生物。然後丟開他,抓過一隻鉛筆,在試卷的反面將那些數字加在一起,來估算兒子在整個年級的總排名。她處在一種興奮的失神狀態,一連算了三次,每次得出的結果都不一樣。
兒子當然知道她在做什麼,就善意地提醒她說,其實根本用不著算,因為全年級的總排名,昨天下午就已經公佈了。在全年級17個班,總共七百多名學生中,若若排在第83位。
龐家玉立刻丟開兒子,跑進了臥室,給「戴思齊的老孃」胡依薇打了一個電話,興沖沖地將兒子的期中考試成績和年級排名告訴了對方。
「那就恭喜你了!」戴思齊的老孃彷彿突然失去了理智,竟然在電話中很不禮貌地大叫起來,並頗為惱怒地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一切,都在家玉的預料之中。胡依薇的反應正是家玉所期望的。
「戴思齊能排到多少名?」回到客廳裡,她又問兒子。
「慘透了!」兒子道,「具體多少名,我不曉得。反正在二百名之外。胡阿姨發了飆,就拿毛衣針扎她的臉。」
聽兒子這麼說,龐家玉的嘴角漸漸地就浮現出一絲冷笑。
戴思齊他們家與龐家玉同住一個小區。在鶴浦實驗小學,若若和戴思齊也在同一個班。每次開家長會,胡依薇對家玉不理不睬,態度十分倨傲。儘管她自己不過是一個連工資都快要發不出來的電鍍廠的普通女工,一雙手伸出來,十個指頭都是黑的。可胡依薇仍然覺得自己和家玉不屬於同一個檔次。戴思齊長得很漂亮,活潑可愛,與若若倒是十分要好。家玉也很喜歡那孩子。
有一次,家長會結束後,龐家玉半開玩笑地對胡依薇說:「不如讓你們家閨女給我們家兒子當媳婦好了。」沒想到,這句極平常的玩笑話,讓電鍍廠女工勃然變色。當著那麼多家長的面,她厲聲質問她,「腦子裡的那些齷齪下流的念頭是從哪裡來的」,弄得家玉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得灰頭土臉地向她道歉了事。
四個月前,小升初考試時,戴思齊順利考取了鶴浦實驗中學的「龍班」,而按若若的成績,不要說龍班,就連虎班和牛班都進不去,大概只能進入排在末尾的鼠班了。母女倆平常跟女兒提起若若,暗地裡就稱他為「鼠輩」。龐家玉一怒之下,將自己發過一千遍的毒誓拋在了腦後,找到了市教育局的侯局長。在開學後的第三個星期,若若被悄悄地「調劑」到了龍班,頂替了一個舉家移民澳大利亞的學生所留下的位置。
每次在小區或校園裡遇見胡依薇,家玉仍然抬不起頭來。一看到她,家玉心裡就會無端地一陣陣發緊。每次見面,胡依薇總要冷冷地瞥上她一眼。她的目光就像流氓的手,總在無聲地剝她的衣服。它彷彿在暗示家玉:她與侯局長私下達成的骯髒交易,不僅僅涉及到金錢。她甚至給《鶴浦晚報》寫了一封匿名信,指名道姓地指責家玉,向「教育局某領導」無恥地奉獻身體。
當然,這封信被徐吉士及時截獲並予以焚燬,從而避免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若若雖然進入了龍班,可胡依薇在私下裡張羅成立的「龍班家長聯誼會」,根本不讓家玉參加。因為她的兒子「是靠不正當的關係進來的」,「一隻老鼠壞了一鍋湯」。他們在週末或者節假日悄悄地組織各類補習班,也從不通知若若,據說是為了「維護龍班的純潔性」。
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所有的恥辱都得到了洗刷。她有一種大仇已報的酣暢之感。奇怪的是,家玉覺得這種喜悅並非來自於她的心靈,而是直接源於她的身體。就像颱風在太平洋上生成,瞬間就捲起了漫天的風暴;就像快感在體內秘密地積聚,正在堆出一個讓她眩暈的峰巔。她終於等來了一個機會,可以用夢寐以求的口吻,第一次對兒子這樣說:
「寶啊,知道用功是好的,可也不能一天到晚都做習題啊!該休息的時候就休息,該玩的時候還是要玩的嘛!寶啊,今天是週末呀!你可以看看電視啦,玩玩遊戲啦,聽聽音樂啦,都是可以的呀……」
兒子剛把那白色的蘋果耳機塞入耳中,家玉就湊過去取下一隻,放在自己的耳邊聽了聽,說:「噢,原來是在聽列儂啊!」
那是一首甲殼蟲樂隊的《黃色潛水艇》。兒子竟然已經開始聽披頭士了。看來他的藝術品位也不低啊。
「你覺得戴思齊有那麼漂亮嗎?」她忽然問道。
「你說呢?」兒子一臉壞笑地望著她。
「要我說,也就是個一般人吧!而且小時候好看,長大了一定會變醜的。你看看她老孃那張冬瓜臉就知道了。」
端午還沒有回來。
即使她當著他小情人的面給了他一巴掌,他還是沒有馬上回家的意思!媽的!那裡的燈光太晦暗了,她有點吃不準,他們是否真的拉著手,她的頭是否真的靠在丈夫的肩上。就算他們倆真的有一腿,那又如何?按照婚後的「君子協定」,那也是人家的權利。何況這個權利,她自己早就用過了,而且不止一次。
從道理上說,她覺得剛才的那一巴掌打得有點莫名其妙。
她不知道端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天快亮的時候,鸚鵡的叫聲將她驚醒了。她起來解手,看見端午蜷縮在客廳魚缸下的沙發上。
她抱來一床薄被,替他蓋上。
端午並沒有睡著。在灰濛濛的晨曦中,她看見他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著,朝她笑了一笑。他說,那個女孩名叫綠珠,也喜歡寫詩,是陳守仁的親戚。昨天下午,她約他去「荼靡花事」賞桂花。他們之間沒什麼。她患有嚴重的憂鬱症。最重要的是,在昨天下午的聚會上,並不只有他們兩個人。還有一個何軼雯,是民間環保組織「大自然基金會」的負責人。
「也是個女的吧?」龐家玉鼻子裡哼哼了一下,冷笑道。
「怎麼樣?你現在放心了吧?」端午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望著她。
「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你願意怎麼搞,那是你的事。再說,就算你什麼事也沒做,也並不表明你不想做啊。」
「這個何軼雯,想通過綠珠的關係,勸說守仁給他們組織投錢。綠珠呢,也想跟她一起做環保。這對改善她的憂鬱狀況會有好處。」
「呦,你還懂得治療憂鬱症啊!越發地出息了,嗯?你老婆也有嚴重的憂鬱症,什麼時候你給我也治治?」
端午嘿嘿地笑了兩聲,去抓她的手。
可家玉用力地甩開了他。
12
第二天早上九點,家玉去演軍巷與唐燕升見面。
這條幽深的巷子,從宋代開始就是屯兵之所。家玉熟悉那裡的一門一樓,一草一木;熟悉那裡的烏簷青瓦,夾徑濃陰;熟悉木拖在青石路面上敲出的跫跫之聲。她喜歡那裡的岑寂與幽黯。以前,每次走進這座薄暗之巷,總能讓她的心一下子靜下來。後來,她不得不強迫自己忘掉它。
十多年前,家玉和唐燕升佈置結婚用的新房,正趕上春夏之交的雨季。彷彿一切都長了黴。長日陪伴著她的,是燕升請來的兩個木匠。他們給她打了一張雕花婚床。家玉成天躺在竹椅上看書。通常,她看不了幾頁,就在樟木屑和刨花的香氣中沉沉睡去了。每到中午,木屑味中混入了鄰居做菜的醉人的香味,她也覺得很安逸。看著滿街的煙雨洴濛,看著青石板上亂濺的水珠,看著風搖牆草,雨綠老苔,她忽然覺得,在這個有點殘破的老巷中,打發掉或長或短的一生,其實也挺好。
她拼命地剋制著去上海的衝動。強迫自己不去想端午。忘掉招隱寺的池塘、蓮花和月亮。怎麼著都是一輩子。她不過是一個從外鄉來的沒人要的女孩子,就該過平常人的日子。
下了十多天的雨終於停了。天剛剛放晴,燕升就帶著家玉去華聯百貨商店挑選戒指。她和唐燕升的婚期,定在了一個月後的五一勞動節。在二樓的周大福金店,她從牆上的一面方形的鏡子中看見了端午,就像看見了鬼。她回過身去,那人影子一晃,就不見了。自動扶梯的拐角處空空蕩蕩。
燕升把金店的戒指讓她試了個遍,可家玉都說不合適。
燕升有的是耐心。他要帶她去大市街的晨光購物中心,去周生生看看。家玉忽然就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胸部,蹲在了地上。她十分及時地犯了「心絞痛」。唐燕升開著警車,響著警笛,風馳電掣地送她去醫院。
在去醫院的途中,她的心絞痛當然不治而愈。
第二天,她留下片言隻字後,收拾自己的行李,悄然離去。
奇怪的是,燕升竟然也沒再去找她。
三年後的清明節,她抱著她與端午剛滿週歲的兒子,去鶴林寺去看桃花,冷不防遇見他從一輛警車上下來。燕升大大方方地走過來與她搭訕,有一種對命運開出的價碼照單全收的闊綽。倒是家玉心裡七上八下,急急忙忙就要往人堆裡藏。為了燕升剛剛說過的那句話,她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場。
他說:「事到如今,就是想做兄妹,怕也是不行了吧?」
她為燕升打過一次胎。
家玉把車停在了演軍巷外的馬路邊,一個人朝巷子裡邊走。這條巷子正在被改造成「民俗風情一條街」。原先的灰磚樓刷上了油漆和塗料。深紅,翠藍或粉白。每個店鋪的門前高高低低地挑出一對紅燈籠,一眼望去,有一種觸目刺心的俗豔。店鋪裡銷售的茶葉、蠟染布、繡花鞋、首飾、古董和絲綢,無一是當地的土產。
現在是早上,街面上還沒什麼遊人。倒是公共廁所還在原先的位置,還像原來一般破舊,氣味難聞。福建會館高大的門牆下,有個老人抱著一根柺杖坐在路檻上打瞌睡。旁邊趴著一條大黃狗。老人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從眼前走過,眼神十分晦澀。
走在這條已多少有點讓她陌生的街道上,家玉覺得自己心裡有點什麼東西,已經死掉了。不過,這樣也好。沒有什麼枝枝椏椏牽動著她的情愫,攪動著她的記憶。至少不用擔心,會在這條白晃晃的長街上,遇見過去的自己。
燕升家隔壁的雜貨鋪,如今已變成一家酒行。院子的門虛掩著。窄窄的天井裡,有一個扎著蝴蝶結的女孩子,看上去七八歲,手裡拿著一枚毽子,疑惑地望著她。女孩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俊秀的女人,三十出頭,嘴裡咬著一根綠頭繩,正在陽光下梳頭。她一看見家玉,就扭頭朝屋裡喊:
「燕升,有人找。」
女人麻利地將頭髮紮起,然後笑著招呼家玉進門。家玉聽見屋子裡傳來了馬桶沖水的聲響。
她記得這個小院內原先還住著一戶人家,是個磨豆腐的。燕升說,那個磨豆腐的老張,前年得癌症死了。他從老張兒子的手裡,把整個小院都買了下來。幾個小房間打通了之後,又在東西兩面各開了一扇窗戶。甚至就連屋頂上那片玻璃明瓦,也換成了塑鋼的天窗。屋子倒是豁亮了許多,卻沒有了當年的幽暗與曖昧。
他們在窗邊圍著一張四仙桌坐了下來。
西風颳出一片藍天。陽光也是靜靜的。
「佔你房子的那個女的,名叫李春霞。」燕升手裡夾著一支如煙,對她說,「她是第一人民醫院特需病房的護理部主任。」
原來是個醫生。
家玉與她見面時,春霞就莫測高深地暗示自己,她的身上有一種死亡的味道。
原來如此。
「這種人最難弄。關係盤根錯節。」燕升道,「市裡的大小領導,包括有錢人,都在她手上看病。明擺著不是一般人。」
燕升媳婦已經替他們沏好了一壺鐵觀音。隨後,又拿過一隻文旦來剝。她用水果刀在文旦上劃了幾個口子,咬著牙將文旦皮往下撕,卻不小心弄壞了指甲。燕升心疼地將她的手抓過來,在陽光下瞅了瞅,輕輕地笑道:「你也就這麼點本事。」
女人也望著他笑。夫婦之間有一種自然的親暱。
「我那房子,就叫她一直這麼佔下去?」家玉問道。聲音有點發幹,也有點生硬。
「不是這話。」燕升寬慰她說,「你先別急。我們得慢慢商量出一個法子來。你喝茶。」
他們喝著茶,說了一會兒閒話。家玉偷偷地朝燕升瞟了兩眼,發現他兩邊的鬢角也出現了斑斑白髮。臉上的毛孔,在陽光下更顯粗大,臉頰上多了些褐斑。人卻比過去沉穩了許多。沒多久,女人就帶著孩子出去了。她們要去市少年宮。學鋼琴。
燕升打趣道:「自從中國出了個郎朗,所有的警察,似乎都對孩子的前途想入非非。」
女人笑了兩聲,轉過身來,對家玉道:「中午就在我家吃飯,阿好?」
她的話,和她的人一樣,很乾淨。自己與燕升過去的關係,看樣子她是知道的。家玉只是拿不準,燕升會如何向她講述從前的那段經歷。看著她摟著孩子穿過天井往門外走,不知為什麼,家玉的心裡忽然就有了一種奇怪的羞愧之感。
因為昨天晚上,她做過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剛踏進這個小院,唐燕升就把她攔腰抱住了,用一雙冰冷的手銬將她銬在了床架上,雙手提著她的兩條腿,向她的最深處撞擊。像打夯,又想舂米。她拼命地掙扎,燕升嬉皮笑臉地對她說:在談正經事之前,他先要複習一下以前的功課。家玉想了想,也就就忍恥含垢,由他擺佈。可他「複習」起來就沒完沒了。就像記憶中的那場綿綿春雨。
這是一個瘋狂的時代,她的夢也是瘋狂的。
可眼下的唐燕升,不管真假,臉上的表情倒是十分的莊重。他說:「幹我們刑警這一行的,說到底就是個收屍隊。做的都是馬後炮的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嗎?」
家玉點點頭。其實她根本就沒聽懂他的話。她用指甲掐下一小塊文旦皮,在指間輕輕地搓成一個小球。眼看著這個金黃色的小球,在汗漬的作用下慢慢變成深黑色。燕升比先前還是蒼老了許多,眉宇間的那麼一點英武之氣,也早已褪盡。
「我們的工作,怎麼說呢?打個比方,好比你身上長了一個瘡。皮膚下結了一個小硬塊,又疼又癢,可你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阿是的?你要瘡好起來,只有忍耐。等到它化了膿,有了膿頭,你將膿頭一拔,將膿水擠乾淨,敷上點藥就可以了。我的意思是說,在毒沒有發出來之前,我們刑警也沒有什麼用武之地。
「李春霞佔了你的房子,可她手裡也有中介公司的正式合同,也就是說,在法院的判決出來之前,她的行為基本合法。我們沒有任何理由破門而入,替你轟人。如果你們兩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接觸,只能走法院程式。如果要刑警隊介入,就必須鬧出點動靜來。你懂我的意思嗎?說句不好聽的話,假如你們兩家真的打起來了,出現了人員的死傷,那不用你說,我們也會即刻出動,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你是說,讓我帶人打上門去嗎?」家玉道。
「不錯。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燕升說,「如果你想立馬解決問題,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聽上去,燕升的這個「膿瘡理論」,與婆婆的「焊門方案」相比,也沒多少本質的區別。不過此刻真正讓她感到心悸的,倒不是什麼皮膚下的硬塊,而是在她心裡悄悄生出的悵惘。燕升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嗅不到一點過去的味道。就連他臉上常見的那種嬉皮笑臉的神情,也早已絕跡。
燕升告訴她,指望刑警大隊很快就抓到頤居公司的老闆,是很不現實的。不過,實在抓不到人,法院拖個一年半載,說不定也會開庭。那樣的話,得有逆來順受的耐心。末了,他問家玉:
「順便問一句,你認識一些黑道上的人嗎?」
「不認得。」家玉的心猛地跳了兩跳,笑道:「我怎麼會認識那些人?」
「街上的地痞流氓、勞改釋放犯、街區的小混混之類的人呢?」
家玉本來想說:「那就只有你了!」可她吃不準這樣的玩笑,會不會惹得對方突然翻臉(畢竟他們已經有好多年沒見面了),硬是把它憋了回去。
「不認識也沒關係。」燕升想了想,又道,「下個星期天,我就來替你擺平這件事。你找幾個親戚朋友,人越多越好,最好找些青壯年。你讓他們一律穿上黑西裝,戴上墨鏡,先騙得李春霞開了門,然後這夥人不由分說就往裡衝。進了屋之後,也別和他們搭腔。儘量避免發生肢體衝突。我說的是儘量。就算是動起手來,也不要把人傷了。然後,你立即給我打電話。那天早晨,我會帶人在唐寧灣附近巡邏,保證在五分鐘之內趕到。接下來的事情,你就別管了,由我們來處理。」
「你們會怎麼處理?」
「嗨!無非是調解吧。」唐燕升道。
「要是調解不成功怎麼辦?」
「那是不可能的。」燕升笑道,「你們這麼多人,往那兒一擺,膽小的早就嚇得尿褲子了,按我的經驗,他們也樂意讓我們調解。到時候,他們也許會提出賠償要求,這一點,你預先要有一點心理準備。照我看,如果他們的胃口不太大的話,你們討價還價之後,給點小錢,事情也就算了結了,阿好啊?」
家玉不由得一陣苦笑,喃喃道:「那就先這麼試試吧。不過,你讓我到哪兒去找這麼些穿黑西裝的人啊?」
她起身向燕升告辭,燕升也沒留她吃午飯。他的眉頭緊鎖著,沒什麼話。兩人出了院門,來到了巷子裡。
街面上風呼啦啦地吹著燈籠。家玉忽然心頭一動,差點流下眼淚。
她想起當年不辭而別的那個午後,也是個颳大風的日子。她一個人在這條深巷裡走走停停。一個三輪車伕見她提著包,就一路跟著她。她心裡盤算著一個念頭,希望在街上遇見下班回家的唐燕升,用他強有力的胳膊讓她回心轉意。她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天燕升因為凌晨的一個電話,到句容抓案子去了。
燕升似乎沒有覺察到家玉的情緒變化。兩人並排往前走了一段,燕升忽然長嘆了一聲,對她說,他真的不想再穿這身狗屁警服了!那不是人乾的事。作孽。好像有什麼難言的苦衷。家玉沒問,他也就沒有往下說。
燕升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在郊外的「錦繡江南」買一個複式的公寓房,也體會一下住別墅的感覺。因為孩子上學的原因,因為攢錢的速度老也趕不上房價,目前還只是想想而已。他的另一個計劃是,等他辭了職,就把這所小院的一部分,改建成一個有品位的咖啡館,讓自己靜下來,徹底「放飛」一下心情。他打算在院子裡搭個葡萄架。每天躺在濃蔭下,喝喝茶,讀讀于丹或易中天,聽聽理查·克萊德曼……
他還說,世上的路千條萬條,可是沒有一條是可以回頭的。這話明顯是說給她聽的。家玉沒有吱聲。
到了巷子口,兩個人默然告別。燕升忽然摸了一下她的頭。
像個真正的兄長,笑了一下。
13
不到九點半,若若就做完家庭作業,早早地上床睡了。鸚鵡的腳上拴著一條軟軟的細鐵鏈,在床頭櫃的鐵架上單腿站立。若若的腦袋邊,還有一個肥皂盒大小的蕎麥皮枕頭,一床小花被。那是兒子專門給鸚鵡準備的床鋪。
可家玉從未見佐助在他的床上睡過覺。
端午在客廳裡聽音樂。由於兒子已經熟睡,他把音量調大了一些。沙發邊亮著一盞花瓶狀的小檯燈,有一圈靛藍色的光暈。小提琴的聲音婉轉而柔美,像絲綢泛出的明麗的光澤,似有若無。這是難得的靜謐時光。
家玉在書房裡重讀《堂·吉訶德》,不時發出吃吃的笑聲。
書桌的四個抽屜都細細地查過了,沒有發現端午與綠珠通訊的任何證據。她不願意偷偷地翻看端午的日記。她有著自己的道德底線。日式的玻璃書櫃中,倒是有一摞信件,稍一翻檢,竟有二三十封之多,全都是元慶從精神病院寄來的。倒也是,這年頭,除了精神病人之外,誰還會寫信呢?
家玉隨手從這摞信件中抽出一封,取出信膽,湊在桌前的檯燈底下,一連看了好幾遍,心中不覺暗暗稱奇。這不是什麼普通訊件,而是她的大伯子在神志不清的狀況下隨手寫下的警句格言,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寫在一張宣紙上。
我們不過是紙剪的人偶。雖生之日,猶死之時。
如果一個人無法改變自己受到奴役這一事實,就只能想盡一切辦法去美化它。
女人可以一生純潔。可一旦紅杏出牆,通常不會只有一次。
花家舍的小島,將來可考慮建一個書院。
濁其源而欲清其流,可得乎?
腐其根而欲繁其枝,可得乎?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應當提請公安部門注意,張有德一直在試圖謀殺我。這是一個明顯的事實。
家玉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元慶「女人可以一生純潔」那行字上。她的心像是被人用錐子紮了一下。她想起當年在川西的蓮禺,一個掉光了牙齒的喇嘛,對她說過的那番深奧的話:
有些事,你一輩子總也忘不掉。凡是讓你揪心的事,在你身上,都會發生兩次。或兩次以上。
小提琴的聲音從隔壁的客廳裡幽幽地傳過來,纏綿中透出一份傷感。她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曲子。儘管她很不喜歡小提琴,可聽著聽著,竟不知不覺地跟著它,漸漸地就出了神。旋律所表現的,似乎正是暮春時節的曠野。或者說,如嫠婦泣訴般的音樂聲,把她帶進了一片人跡罕至的曠野……
原來世上還真有這麼好聽的東西。
可惜的是,不知道為什麼,小提琴膽怯的聲音,總是會被粗暴的大提琴蠻橫地打斷。就像春天的原野上突然颳起了一陣罡風。魚缸裡的紅箭和虎皮,大概也受到了樂聲的感染,不時躍出水面,撥弄出清晰的甩尾聲。
啵!
啵啵!
在音樂聲中,她彷彿坐在一個深宅大院中。陰暗的房中燃著的一支香,煙跡裊裊上升,杳杳如夢。屋外卻是一片燦爛的金黃,儼然就是花家舍島上的那片晚春的油菜花地。
多年以前,她作為元慶的法律顧問,去跟合夥人張有德談判。午後沒事,一個人在島上瞎逛。倒塌的磚房露出了黑色的椽子,倒是給那座迷人的小島增添了一份凌厲。聽端午說,他外婆在出嫁途中遇到了土匪,曾被劫掠到那裡,不知真假。那天下午,她在斷牆殘垣中徘徊了三個小時。豔陽。東風。湖水揚波。萬籟俱寂。
她想抽個時間去一趟精神病院,看看元慶。
「剛才,你聽的是什麼東西?」家玉端著茶杯出來續水,對端午道。她眼淚汪汪的,不時吸一下鼻子。「是貝多芬,還是莫札特啊?」
「都不是。」端午有些吃驚地望著她,似乎對她的流淚很不理解,「是個俄國人,叫包羅定。」
家玉「唔」了一聲,說,「好聽。」
端午告訴她,這人是俄羅斯親王的私生子,五人強力集團的成員之一。一談起音樂,端午總是免不了要賣弄一番。實際上,包羅定只是個醫生,往往在生病的時候,才會作曲消遣。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他的粉絲們總是一心盼著他生病。
「再聽點別的。」家玉續完水,徑自走到丈夫的身邊,坐了下來。
「你想聽誰的作品?」看見妻子第一次主動坐在他身邊,一起欣賞音樂,端午看上去多少有些激動。
「是不是有個音樂家,名字叫什麼克萊德……」
「你是說,理查·克萊德曼?」
「對對,就是這個人。」
「哦,垃圾!」端午厭惡地皺了皺眉,用無可置疑的口吻宣佈道。
「不如還聽那個俄國人好了。」
端午耐心地對她解釋說,包羅定只有這首《第二絃樂四重奏》比較入耳。其餘的,比如《在中亞細亞草原上》,「我這兒的版本有點舊。emi公司五十年代初的錄音,六十年代轉錄的時候,靜電聲比較大。你會不會覺得吵?」
「那就把剛才那首曲子再放一遍吧。」家玉道。
「你怎麼無端就喜歡起包羅定來?」端午笑道,「其實這個人的東西,只是比較可口而已,談不上什麼境界。」
「少囉嗦!」家玉囔著鼻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