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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家玉厭惡自己的婆婆。甚至在心裡,暗暗地盼著她早死。從理論上說,婆婆每次生病,都隱含著某種希望。遺憾的是,她的那些病,或輕或重,她總有辦法讓自己康復。每當家玉被這種惡毒的念頭所控制的時候,她都會深陷在一種尖銳的罪惡感之中,併為自己的不孝和冷酷感到恐懼。這種罪惡感在折磨她的同時,也會帶來完全相反的效果:家玉會盡己所能,對婆婆表示善意和關心,來抵消自己內心的那種不祥的罪惡感。
這當然顯得做作而虛偽。
飽經風霜、目光犀利的張金芳自然不會看不出來。通常的情形是,龐家玉對婆婆越好,她們之間的冷漠與隔閡也就越深。這種壓力積累到一定程度,家玉又回到了她的起點——她覺得這樣的人,還是早一點死掉的好。
端午曾勸她將婆婆當成她自己的母親來伺奉,所謂隨遇而安,逆來順受。對此,家玉完全不可接受。
她自己的母親,在家玉五歲那一年就死去了。家玉對她的記憶,僅限於皮夾子中多年珍藏著的一枚小小的相片。母親永遠停在了29歲。一度是她的姐姐,近來則變成了妹妹。父親嗜酒如命,在母親去世後的第二年,就帶著她搬進了鄰村一個年輕的寡婦家。後來,通過人工受孕,還給那寡婦生了個兒子。家玉是在呵斥和冷眼中長大的,在任何時候都會有一種無所依傍的礙事之感。她與端午結婚後,父女倆更少來往。每次父親到鶴浦來看望女兒,僅僅是為了跟她要錢。後來,隨著家玉的經濟條件大為改觀,她開始定期給父親匯款,父親基本上就不來打攪她了。
與許多婆媳失和的家庭不同,龐家玉對婆婆的邋遢、嘮叨和獨斷專橫都能忍受,最讓她受不了的,是婆婆的說話方式。如果與元慶或端午說話,婆婆通常直截了當,無所顧忌,甚至不避粗口。而對家玉就完全不同了。她總是以一種寓言的方式跟她說話,通常是以「我來跟你說個故事」這樣的開場白起始,以「你能明白我說的話嗎」來結束。她故事的主人公往往都是動物,最為常見的是狗。在大部分情形之下,婆婆那些離奇而晦澀的故事中的「微言大義」,並不容易領會。每次去梅城看望她,家玉都會像一個小學生面對考試一樣惶惶不安。那些深奧莫測的故事難以消化,憋在她心裡,就像憋著一泡尿。
端午對她的遭遇不僅沒有絲毫的同情,反而因此對她冷嘲熱諷:「你現在知道了吧,在日常生活中,法律和邏輯其實是解決不了什麼問題的。」
在她和端午剛結婚的那段日子裡,婆婆就給她講了一個公狗和母狗打架的故事,沉悶而冗長。根據端午事後的解釋,這個故事儘管情節跌宕起伏,枝蔓婆娑,其中的寓言倒也十分簡單。母親的意思無非是說,在家庭生活中,母狗要絕對服從公狗。
另有一次,婆婆跟家玉講了這樣一個故事(主角換成了公羊和母羊):公羊和母羊如何貪圖享受,生活放縱,如何不顧將來,只顧眼前,最後年老力衰,百事頹唐,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悲慘結局。這一次,家玉似乎很快就搞清楚了婆婆的意圖,她喜滋滋地把故事向丈夫複述了一遍,然後得出了她的結論:
「媽媽的意思,會不會是告誡我們,婚後要注意節約,不要鋪張浪費,免得日後老了,陷入貧窮和困頓?」
端午卻苦笑著搖了搖頭,對她道:「你把媽媽的話完全理解反了。」
「那麼,她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們注意環境保護,不要對地球資源過度開發利用?」
「她哪有那麼高的見識。」
「那她到底是個啥意思?」
「她的意思,唉,無非是希望我們要一個孩子。」
「媽的!」
家玉輕輕地罵了一句,只能又一次責怪自己的愚昧和遲鈍了。
還有一次,家玉去梅城調查一名高中生肢解班主任的案件,順道去看望婆婆。她將家玉叫到自己的床邊坐下,花了足足三個小時,給家玉講述了一條老狗被人遺棄在荒郊野嶺,「因心臟病發作」無人知曉,最終悲慘死去的故事。由於婆婆那時受健忘症的影響,她把這個故事一連講了三遍。家玉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得向端午求教。端午只聽了個開頭,就打斷了她的複述,笑道:「這個故事同樣沒什麼新意。她是想搬到鶴浦來,和我們一起住。這話她已經跟我提到過好幾次了。」
「想都別想!」家玉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如果你不想跟我馬上離婚的話,就請你老孃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吧。」
話雖這麼說,家玉心裡其實也十分明白:在婆婆那深不可測的大腦中所閃過的任何一個念頭,都是不可能「打消」的,需要打消的,恰恰是自己脆弱的自我和自尊。婆婆的懲罰如期而至。這一次,她可不願意多費口舌,講什麼羊啊狗啊一類的寓言故事,而是乾脆對她不予理睬。婆媳之間的「禁語遊戲」,竟持續了一年零三個月。甚至在大年初一,家玉去給婆婆拜年時,她照樣裝聾作啞。
在這之後,龐家玉倒是確實考慮過與端午離婚的事,甚至為離婚協議打了多次腹稿。因為,她覺得自己一分鐘都不能忍受了。當她試著向端午提出離婚一事的時候,令她吃驚的是,端午一點都不吃驚。他只是略微沉默了一小會兒,就以極其嚴肅的口吻對妻子道:
「你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家玉不得不再次收回自己剛才的話,找了個地方痛哭了一場。婆婆懲罰她的手段總是如此高明,往往還未出手,家玉就自動崩潰了。婆婆從不屑於直接折磨對方,而是希望對方自己折磨自己。龐家玉只能屈服。
經過慎重考慮,家玉主動向端午提出了一個替代性方案:在鶴浦另外購置一套住房,把老人家和小魏一起接過來住。
事情總算解決了,可屈辱一直在她的心裡腐爛:「為什麼自打我出生起,恥辱就一直纏著我不放?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這天晚上,家玉蜷縮在端午的懷裡喁喁自語。淚水弄溼了他的汗背心。
「親愛的,要想在這個世界上生存而不感到恥辱,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不可能的呀!」端午像對待嬰兒一樣,輕輕拍打妻子的肩膀。
他的安慰,從來都是這樣的不得要領。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每逢雙休日,夫婦二人就帶著若若去四處看房。龐家玉一度沉浸在即將擁有第二套房子的亢奮之中,對兒子在學校排名的直線下降既痛心又熟視無睹。她幾乎將所有的業餘時間都用來看房,比較各個樓盤的交通狀況、配套裝置、容積率、升值潛力、與化工廠的距離、周邊環境、有無回遷戶,有時甚至通宵達旦。用端午的話來說,好像她要挑選的,不是一個鋼筋水泥建成的房子,而是她的整個未來。
的確,幾乎沒有一個樓盤的名稱能讓家玉感到滿意。什麼「維多利亞」啦,什麼「加州陽光」啦,「藍色多瑙河」啦,「南歐小鎮」啦,帶有強烈的自我殖民色彩,讓家玉感到一陣陣反胃;而「帝豪」、「皇都」、「御景」、「六朝水墨」一類的樓盤名稱,與它們實際上粗劣的品質恰好構成反諷;至於「秦淮曉月」、「海上花」或「戀戀麗人」一類,則簡直有點誨淫誨盜了。
一個月看下來,只有一個樓盤的名稱讓她勉強可以接受,它的名字叫「金門寺小區」。比較中性。可律師事務所的同事徐景陽卻不失時機地提醒她,金門寺三個字與「進門死」諧音,聽上去有點嚇人。「不要說長期住在裡面,就是我到你們家去串個門,都有背脊發涼的感覺,不吉利啊!」經過徐景陽這麼一提醒,龐家玉再把那小區看了一遍,也發現了新的問題:那房子的屋頂一律是黑色的,怎麼看都像是個棺材蓋。她只得放棄。
考慮到婆婆生活的便捷,考慮到自己對園藝的興趣(婆婆遲早會故去的),特別是自己手頭尚不十分寬裕的資金,家玉想挑選一個底層帶花園的公寓房。因為她怕狗;因為她討厭那些面目可疑的回遷戶——到了夏天,這些人光著大膀子,在小區裡四處晃盪,無疑會增加她對生活的絕望感;因為她厭惡樓上的鄰居打麻將;因為她擔心地理位置過於偏僻而帶來的安全隱患;特別重要的,她害怕化工廠和垃圾處理廠附近的空氣和汙染的地下水會隨時導致細胞的突變,因此,挑選房子的過程,除了徒勞地積累痛苦與憤懣之外,早已沒有什麼樂趣可言。
四個月之後的一天,她在大市街等紅燈。一頁剛剛開盤的樓盤廣告,由一隻油膩骯髒的黑手,通過她的車窗玻璃的縫隙,被塞了進來。她麻木地看著手裡這張散發著難聞油墨味的廣告,莫名其妙地動了真情。第二天傍晚,家玉下班之後,帶著端午和昏昏欲睡的兒子,匆匆趕往這個名為「唐寧灣」的小區。急性子的家玉已經徹底喪失了耐心。
「媽的!難道這麼大的一個鶴浦,竟然就找不到一處我中意的房子嗎?」她飛快地看了丈夫一眼。
「恐怕情況就是如此。」端午道。
「那好,就它了!」家玉怒氣衝衝地說,「無論這個房子事實上如何,就它了。他媽的。唐寧灣。就它了。我再也不想看什麼狗屁房子!」
她就像是與自己賭氣一樣,駕著車在沿江快速路上狂奔。速度之快,甚至撞死了一隻麻雀。
家玉決定閉上眼睛。
他們到了空蕩蕩的售樓處,也不要求看房,也不詢問任何與樓盤有關的資訊,甚至都沒有討價還價,主動要求支付定金,銷售處的工作人員在一連問了兩遍「你確定?」之後,臉上夢遊般的疑雲,久久不去。
在等待端午簽約的間歇,家玉坐在一盆綠蘿的後面,心情壞到了極點。四個月來對新居的美好憧憬,如今已變成了一堆冰冷的餘燼。家玉忽然意識到,購房的經歷,也很像一個人漫長的一生:迎合、順從、猶豫、掙扎、抗爭、憂心忡忡、未雨綢繆、凡事力求完美,不管你怎麼折騰,到了最後,太平間或殯儀館的化妝師,用不了幾分鐘,就會把你輕易打發掉……
當然還有愛情。
她曾經無數次地想象過自己要嫁給的那個人。英姿勃發的飛行員。劉德華或郭富城。中學裡年輕的實習老師。去了美國的表哥。穿著白色擊劍服的運動員。可是在招隱寺,當她第一次見到與自己單獨相處的陌生人,就毫不猶豫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這個人,此刻,就站在售樓處的櫃檯邊。襯衫的領子髒兮兮的。臨睡前從不刷牙。常把尿撒到馬桶外邊。這個人,像個毫無生氣的木偶,又像是一個剛剛進城的農民——售樓小姐纖細的手指指向哪裡,他就在哪裡簽字。
「總算結束了!」在回家的路上,對著暮色四合的江面,端午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結束了。」過了很長時間,家玉猛吸了一口氣,哀哀地低聲敷衍了一句。
他們決定去湯氏海鮮酒樓吃飯,藉此「慶祝」一下。端午點了昂貴的龍蝦。可是,除了喜出望外的小東西之外,兩個人都高興不起來。
2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的時候,家玉赤身裸體地從床上蹦了下來。她迷迷瞪瞪地從地板上那一堆衣物中尋找她的「諾基亞」。她隨手用一件絲質的睡袍遮住了下腹,而忘了這樣做是否有必要。她的腹部有一個因剖腹產手術而留下的刀疤。它像一條蜈蚣,藏在腹部兩道隆起的溝壑之間。
剛才,陶建新對她說,除了這個刀疤之外,她的身體堪稱完美無缺。他喜歡年齡大一點的女人,喜歡她的豐腴,喜歡那種熟透了的杏子的味道。他覺得自己已經化了。像一捧雪,化在了深不見底的水井裡。
現在,他正靠在床頭抽菸。
電話是端午打來的。他告訴家玉,房子倒是租出去了,不過,目前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煩。很大的麻煩。
「等會兒再說好不好?我現在正在上課。」家玉不假思索地道。
她輕輕地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看到外面的夜色,暗自吃了一驚。相當長的靜默過後,手機中又傳來了端午那潮溼而略顯沙啞的聲音:「好吧,那你上課吧。我剛給你發了一個email,你抽空看看吧。」
「我已經到了走廊上,你說吧。」
端午已經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她當然感覺到了端午的聲音裡淡淡的譏諷味。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鬧鐘,覺得丈夫的譏諷是有道理的。問題是,她剛才睡得太沉了。雁棲湖的四周已經亮起了燈。湖面上飄著一縷輕霧。對岸的山谷裡,是一片農家小院薄暗的光影。培訓部大樓外,有幾個學員正坐在樓前的臺階上聊天。聲音很大。
「誰來的電話?」建新笑著問她。
「我老公。」
「你不該對他說你正在上課。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我睡糊塗了。」家玉打了個哈欠,嘟嘟囔囔地道,「怎麼會睡得這麼沉?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睡過這麼甜的覺了。不過沒關係。」
建新此刻已經在床頭櫃上的菸缸裡掐滅了菸頭,精赤條條地下了床。怎麼看都像是個大男孩。兩腿間的棍子可笑地聳立著。他從背後摟住了她,手指夾著她的乳頭。他笑著告訴她,從下午五點到現在,他連一分鐘都沒睡著。不過,這並沒有影響到他精力的迅速恢復:「我一直在等你醒過來,你餓不餓?」
「是有點兒。可在懷柔這地方,這麼晚了,到哪兒去弄吃的?我這兒有點曲奇,你要不要吃?」
建新沒有說話。把她的臉扳過來,故意顯出粗魯的樣子,吻她的嘴。
他知道她喜歡這樣。
「我和他,誰好?」建新終於停止了親吻,在她耳邊悄悄地問道。
「你說什麼?」
「我和你老公,誰好?」
「你又來了!」家玉故作生氣地要推開他,可他的手像鐵箍一樣緊緊地箍著她,她無法動彈。
建新嘿嘿地笑個不停。因為有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有足夠的理由表現得更加粗野,更加肆無忌憚。他將她抱起來,扔到床上,將她的雙腿扛在肩頭。
「你老公剛才來電話說什麼?」
「唉。房子的事。說有麻煩。鬼知道是什麼麻煩事。我在安全期。你用不著戴那個。」
「你會不會把我們的事告訴他?」
「會的。」家玉笑道。
「他會不會來找我玩命?」
「會的。」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和你老公,到底誰好?」
他不斷地擊打她。每擊打一次,就重複一遍同樣的問題,把她的回答弄得支離破碎。
「哎呀,你這個人!你……哎喲…真是煩……煩死了……好好好,你好,行了吧?」
很快他們便不再說話。可家玉的腦子裡怎麼都趕不走端午的影子。隱隱間有點憎惡。他的電話來得很不是時候。它妨礙了她全身心的投入。她甚至覺得端午正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不由得心裡一陣發酸,也有點憐憫他,沉浸在一種既瘋狂又悲哀的快意中。
現在,黑暗中的毒蛇,正在展現出它那斑駁美麗的花紋。有那麼一刻,她弄不清籠罩著她的是喜悅還是悲哀,弄不清自己真的是升到了雲端,還是正在跌入深淵。不過,兩者都讓她沉醉。
建新的臉變得很猙獰。他加快了速度,開始用含混不清的語調叫她嬸子。他不在乎他那點變態的隱秘。家玉暗暗有點吃驚,但也無意多問。
她閉上眼睛,專心地等待洶湧而至的快感。
嚴格地說起來,家玉與陶建新真正相識的時間,只有一天,或不到一天。到目前為止,家玉對他的瞭解,僅限於年齡(26歲)、籍貫(石家莊)和畢業的學校(西南政法大學)。這就足夠了。
從開班的第一天,家玉就注意到了他。這是一個長得乾乾淨淨的年輕人,有著一張精緻而大膽的男孩的臉。她覺得只要遠遠地瞥上他一眼,心裡就會掠過一陣暢快的漣漪。男人可以長得這麼好看,簡直沒道理!
這天早上,律師行業協會組織他們去慕田峪長城遊玩。天剛亮,大巴就在霧中出發了。儘管車上有的是空座位,他還是選擇坐在了她的身邊。
這也沒有什麼不好理解的,因為家玉的前排坐著一個頭發謝了頂的老頭,也是石家莊人。一上車,他們就沒完沒了地聊起了股票。家玉購買的「東方集團」和「宏源證券」被套得很深,因此對他們的交談也頗為留意,並不時插上一兩句嘴。她的看法也許有些幼稚,那兩個人對她的話完全置若罔聞。
汽車向左邊急拐彎,他失去平衡的身體就向右傾斜,一隻手很不恰當地按在了她的大腿上。她「噢」地叫了一聲。對方立刻向她說「對不起」,家玉也趕緊說了句「沒關係」,並朝他微微一笑。
奇怪的是,在後來長達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中,他們仍然沒有任何交談。家玉只能假裝睡覺。通往慕田峪的山路,急拐彎一個接著一個。可建新那隻關節畢現的手,緊緊地攥著前排的靠背扶手,身體的右傾再未造成任何肌體的接觸。
中午,他們在慕田峪山腳下的一個農家樂吃飯。他們「偶然地」坐在了一起。在通往樹林間公共廁所的碎石小徑上,他們也曾一度迎面相遇,彼此間也不過是矜持地點一下頭而已。他們真正開始交談,是在一處險峻的山頭上。那裡的一段單堵牆長城早已傾頹。磚石遍地,荒草叢生。中午熾烈的陽光下,家玉多少有一點昏昏欲睡的眩暈感。建新的同伴,那個來自石家莊謝了頂的老傢伙,正站在幾百米之外的長城箭垛上向他揮手。他的身後是一大片白雲。叫喊聲遠遠地傳過來,浮浮的,淡淡的,空闊而虛曠。建新看見同伴在叫喊,可他站在那兒沒動。
「這裡的桃花,怎麼這時候才開?」他望著家玉道。
他身邊有一株野桃花,開得正豔。
「是啊。」她舉著照相機,朝他走過去,「山裡的空氣很涼,花開得自然要晚一些。」
她隨後就提到了白居易那首廣為人知的《題大林寺桃花》。看著對方迷惑不解的樣子,家玉就有些賣弄地把這首詩的前兩句唸了念,沒想到建新卻扭過頭來問她:
「你去過廬山嗎?」
「廬山?沒去過,怎麼啦?」
「大林寺不就在廬山嗎?」
他媽的!原來他不僅知道這首詩,而且還知道大林寺在廬山。家玉有點羞愧,紅了臉。他媽的!
當他們重新跨過長城倒坍的垛牆,追趕山頂的隊伍時,他不失時機地拉了她一把。他握住她手的時間略微有點長,但也沒有長到令人會聯想到非禮的程度。在朝山頂攀登的陡峭的臺階上,家玉再次把手伸向他。她真的有點害怕。在抵達山頂之前,兩個人的手再也沒有鬆開過。
他有些曖昧地叫她姐姐。可她一點都不覺得不自然。
他問她住幾號樓,家玉就直接告訴了對方自己的房間號碼。建新把嘴湊在她耳邊,露骨地對她說:「我怎麼覺得有點暈?」他嘴裡撥出的氣息弄得她耳根發癢。他又說,他有點倒不上氣來,但不完全是因為體力不支所致。她則放蕩地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睛,對他曖昧的試探給予明確的鼓勵:
「我也是。」
小陶從她房間裡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龐家玉坐在電腦前,將端午發來的那封email仔仔細細地讀了兩遍。她沒覺得事情有多嚴重。她的腦子裡還殘留著小陶跟她說過的那些話。彷彿又偷著活了一次。斬斷了與現實的所有聯絡,又活了一次。她甚至都記不起來,自己在唐寧灣還有一處房子。她的雙腿有點痠痛,乳房尤其如此。
她不是第一次意識到身體的貪婪與狂野,意識到這種對女人而言多少有點難以啟齒的感覺。羞恥不僅不會妨礙快感的生成,相反,它成了快樂和放縱的催化劑。
小陶說,她和他的嬸子幾乎長得一模一樣。香水的味道一模一樣。既成熟又天真的放蕩一模一樣。甚至就連高潮來臨的速度和節律都一模一樣……
她開啟了自己qq的介面,在一大堆好友中尋找端午的圖示。那是一個粽子,是家玉幫他選的。那個圖示暫時還是黑白的,處於斷線狀態。儘管她知道丈夫平常睡得很晚,她也不能保證他此刻仍然在電腦前。她試探性地用鍵盤敲出「在嗎」兩個字,就開始瀏覽當天的新聞。沒過多久,伴隨著一陣悅耳的蟋蟀般的鳴叫,端午的圖示陡然變成了彩色,並且開始了持續的閃爍。
家玉趕緊關掉了新浪的介面,通過qq與丈夫開始了線上長談,大致內容如下:
秀蓉:在嗎?
端午:在。
秀蓉:幹嗎呢你?
端午:跟你聊天啊。
秀蓉:媽的。
端午:我在看球。
秀蓉:那個孫儷,是不是把你們兩個窩囊廢都給迷住了?誰讓你們去跟她套近乎了?活該。應該首先去找中介公司。
端午:她不叫孫儷。吉士說她長得像孫儷。我們直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秀蓉:從法律的角度來說,你們還是應該去找中介公司。
端午:去過了。
秀蓉:怎麼樣?
端午:磨刀巷集中了大批的警察,巷子被封了。
秀蓉:為啥?
端午:有人自焚。
秀蓉:kao
端午:怎麼辦?
秀蓉:我想想。若若怎麼樣?
端午:挺好,睡得挺香的。
秀蓉:你給徐景陽打個電話問問。他很擅長處理這一類的糾紛。他的電話是1391075439。
端午:好,我去把電視關了,你等等。
秀蓉:別把房子的事放心上,實在不行,等我回來再說。這種事對我們做律師的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若若倒是要費點兒心。他馬上就要小升初了,七月中旬有個分班考。你趕緊找人給他補補奧數。
秀蓉:古文和作文,你就給他講講就行了。新概念第二冊他背到哪兒了?每天背一課,其實並不難。千萬別讓他再去踢足球了。
秀蓉:每天都要檢查他的書包,看看裡面有沒有香菸殼子,有沒有呸呸卡。如有,就沒收。你在嗎?
端午:在。
秀蓉:psp要藏好,最好你把它帶到單位去,鎖在辦公桌抽屜裡。藏在家裡不行,他總有辦法找到。對孩子的愛要放在心裡,不能放在臉上。總之,你對他要再嚴厲一些。每小時,每分鐘,都要督促他。要是打個盹兒,伸個懶腰,別人就把他超過去了。差一分,就是半操場的人啊。
秀蓉:鸚鵡是個問題,我真後悔當初把它從藏區帶回來。你還在嗎?
端午:在。
秀蓉:別忘了給金魚餵食。另外,魚缸裡的水也該換一換了。魚肚子上如果出現白斑,往往就是生病的訊號。你可以去買點微菌治療劑,一般的花卉市場都有賣的。是進口的,英文是whitespotsfungispecificmedicines
端午:晚上十一點鐘你還在上課嗎?
端午:你在嗎?
端午:在嗎?
端午:怎麼不說話?
秀蓉:我去了趟廁所。
端午:這麼長時間?
秀蓉:好像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端午:你那兒有沒有氟哌酸或黃連素?
秀蓉:沒事。別擔心。我有點困了,你呢?
端午:我還好,要不你早點睡覺吧。
秀蓉:那好,我遁了。
端午:拜拜
秀蓉:拜
3
早上七點零二分,由北京開往杭州的夕發朝至和諧號列車,正點停靠鶴浦車站。今天是星期六。她沒有讓端午來接她。外面下著小雨,雷聲在很遠的山谷裡炸響,隨後就是一連串沉悶的回聲。空氣中有一股可疑的怪味道,類似於蘋果軟化後發出的酸甜味。她的雨傘還在皮箱裡。家玉實在不願意在擁擠的人流中開啟旅行箱,就只好冒著雨出了車站的檢票口。
五十米之外的計程車站,剛下車的乘客排起了長隊。因為下雨的緣故,家玉還是就近上了一輛黑車。這讓她多少有點自責:自己作為一名法律工作者的社會道德,還不足以讓她多走五十米。儘管她很想在第一時間見到兒子,可她還是決定順路先去一下律師事務所。一週之前,她合夥人之一的徐景陽跟她通過電話。有兩份亟待處理的急件就擱在她的辦公桌上,她得儘快把材料取走。景陽的左肺葉有點問題,情況不樂觀,要入院開刀。手頭的事務只能由家玉代勞了。
家玉在律師事務所樓下的seven-eleven買了一包泡麵、一根玉米、一隻茶雞蛋,外加兩包速溶咖啡。她接到了三個手機簡訊。她紅著臉,回覆了其中的一個。她的辦公室在這幢大樓的六層,可電梯在六樓不停,她必須先上到七樓,然後再從樓梯間走下來。
儘管她離開了近四個月,辦公桌上還是纖塵不染,十分整潔。桌子上的那盆茉莉花並未像她擔心的那樣枝枯葉敗,相反,黑亮的枝葉中綴滿了白色的繁密花苞,已經有隱隱的香氣逸出。在一大摞厚厚的列印材料上面,用訂書機壓著一張便箋,那是徐景陽給她留下的。他囑咐家玉,法律援助中心交辦的兩個案件,必須儘快處理。市裡有關部門已經催問過多次了。在等候電腦啟動的這段時間中,電水壺的水已經開了。她用泡泡麵後多餘的水,給自己衝了一杯咖啡。隨後,她用餐巾紙小心翼翼地吸乾頭髮上的雨水,一邊啃著玉米,一邊閱讀桌上的材料。
第一個案件沒有多少意思。大抵是農村鰥居老人的贍養糾紛。那個老頭已年近八旬,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可無人願意照料他。這一類的事情在鶴浦一帶司空見慣,對律師的能力和智商構不成任何挑戰。總體上說,既繁瑣又乏味。本案的特殊性,倒不在於老人家兒女眾多而又得不到贍養,甚至也不在於所有的子女都宣稱自己「一貧如洗,病魔纏身。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他們甚至威脅要把老人關進精神病院,或者,用板磚直接拍死他——關鍵是這個老人脾氣火爆,尤其喜歡上訪。他已經去過一次北京。為這麼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混跡於東交民巷告狀者的隊伍,就連那些來自全國各地「苦大仇深」的同伴也看不起他。那些人罵他純粹是吃飽了撐的,瞎起鬨。幾個好心人則勸他說,這種事情,在當地一紙訴狀就可以解決,沒有必要到北京來鬧事。最後,鶴浦駐京辦的人找到了他。他們請他到和平門的全聚德烤鴨店吃了飯,又陪他遊覽了長城,還給他買了一張返程臥鋪票。他穿著那件「不到長城非好漢」的t恤,神抖抖地回來了。
相比之下,第二個案件則要複雜和離奇得多。龐家玉為了儘可能詳盡地弄清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在閱讀案卷材料的同時,也通過google,在網際網路的網頁上搜尋相關的新聞報道。這件事發生於一年前。
一天下午,父親像往常一樣去學校接兒子。妻子與他離婚後,一直沒有下落。他與九歲的兒子相依為命。他看見兒子揹著書包,與小夥伴們說說笑笑地從學校的大門裡走了出來,同時也看到了正在向他逼近的巨大危險。
一個禿頭的中年男子突然從一片樹蔭裡閃了出來,同時從懷裡拔出了刀。他意識到自己一定會死。甚至準備接受它。唯一的問題在於,死亡的地點和時機有點不合適。因為兒子,他的命根子,正有說有笑地走出學校的大門。既然這個人當著那麼多家長的面公然亮出刀來,說明他並不在乎這件事的後果。本來,歹徒要從十分擁擠的人群中走到他面前並不容易,可家長們不約而同地決定予以配合。他們紛紛閃避,讓開了一條不大不小的通道。兩個人都在向他走近。一個是化身為禿頭的死神,一個是他生命中僅有的慰藉——兒子。
在那個節骨眼兒上,冷靜的父親表現出了非凡的智慧。這也成了事後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當兒子帶著詢問、困惑、驚恐的目光走到他跟前的時候,他朝兒子飛快地眨了眨眼睛,並笑了一下。他的兒子果然聰明絕頂。在歹徒瘋狂地將刀捅向父親的時候,他準確地領會了父親的期望和意圖,並強作鎮定。他假裝不認識父親,從他身邊一走而過,從而逃過一劫。
龐家玉轉過身來,看了看門口正望著她的垃圾清掃工。她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假如此刻若若就在她身邊,她一定要將他摟得緊緊的。不管他如何掙扎,也不鬆開手。
而這個殺人事件,不過是整個案件的起因。
那個倖存者,那個僥倖逃過一劫的孩子,也沒有能夠活多久。兩個月前,他因為白血病,死在了鶴浦第一人民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裡。臨死前,他的手裡緊緊地抱著他父親留下的一件舊襯衫。在場所有的大夫和護士都失聲痛哭。而他的奶奶則發了瘋般在地上亂滾。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奶奶將孫子的死因歸咎於醫療事故,而將院方告上法庭,是荒謬而不近人情的,甚至多少有點恩將仇報。院方的憤怒完全可以理解。鑑於孩子的父親一年前慘遭殺戮,兇手至今沒有抓到,大夫們想盡了一切辦法來挽救孩子的生命。不僅免除了所有的醫藥費用,而且還在醫院的職工中發起了募捐。雖然捐到的錢並不多,可這在醫院的歷史上已經是破天荒的事了。老奶奶根本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和孫子相繼離去這一事實,抱有「這個世界上的人全部都死光了,我的孫子也不能死」這樣的頑固的信條。她缺乏必要的醫療常識,認為只要移植了骨髓,孩子就能康復。另外,她也需要——
錢。
案卷中有一份徐景陽與當事人筆談記錄的列印稿。在這份列印稿上端的空白處,景陽留下了這個老太太詳細的家庭住址,她的錢姓鄰居家的電話號碼,一副草圖,簡明扼要地標出了村莊的位置和行車路線。圖旁還有一行小字:
儘量不要在村裡的「華強小吃店」吃飯,那裡的麵條中有一股怪味,有點像肥皂。
景陽是一個理想的合夥人。周到,細緻,溫文爾雅,而且充滿理性。在這份長達十多頁的談話記錄中,那個痛失兒孫的老太太大概是不願意提到「死」這個字,也未用「故去」、「走了」一類的替代性詞彙,每當她提及孫子離去這一事實,她一概使用「犧牲」這個詞。比如說,我的孫子,我那寶貝疙瘩,已經犧牲了三個月零十七天了。而一絲不苟,凡事力求客觀嚴謹的徐景陽,對她的話照錄不誤。
家玉不由得想起她與端午的一次爭論。
那時,他剛剛寫完一首長詩,題目就叫作《犧牲》。那段時間,端午簡直被「犧牲」這個詞迷住了。按照端午的看法,每個時代都有難以統計的犧牲者。正是「犧牲」這個詞的出現,使得我們司空見慣的死亡的實際含義,發生了某些變化和昇華。它所強調的恰恰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它所指向的目標和意義。端午舉例說,在遠古時代的宗教和巫術活動中,被送上祭壇的犧牲者,不管是動物還是人,都是肅穆而神秘的儀式的一部分,是不得不付出的代價。這些犧牲者在不同的時代之所以會被挑中,據說是因為他們的純潔無瑕,比較適合神靈的胃口。他們被當作禮物送出去,換來的是風調雨順,陰陽諧和,四時吉祥。犧牲,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或者說,是文明的一部分。即便是在革命時代,為了達成某個或具體或虛幻的目標,一茬一茬的犧牲者長眠於地下,化跡於無形,但他們的名字因被寫入勝利者的歷史而留了下來。即便是那些無名的犧牲者,也得到了恰當的處理。他們往往被吸納於一個概念性的符號(比如烈士和紀念碑)中,而得到緬懷和紀念,從而象徵性地融入到歷史之中。
而在今天,犧牲者將註定要湮沒無聞。
形形色色的個人,因為形形色色的原因而不明不白地死去。不幸的是,他們都死在歷史之外,屬於某個偶發性事件的一個後果。甚至沒有人要求他們作出犧牲。他們是自動地成為了犧牲品。究其原因,無非是行為不當,或運氣不好。
沒有紀念。
沒有追悼。
沒有緬懷。
沒有身份。
沒有目的和意義。
用端午的話來說,就像水面上的氣泡,風輕輕地一吹,它「啵」的一聲就破了。有時甚至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們的犧牲強化了倖存者的運氣。他們的倒霉和痛苦成了偷生者的談資。而犧牲者只有恥辱。
在端午看來,正因為今天的犧牲者沒有任何價值,他們才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犧牲者。這句話有點不太好理解。
實際上,家玉完全不同意丈夫的看法。她認為端午成天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思考著這些陰暗的問題,對健康沒有什麼益處。而且,丈夫對社會的觀感過於負面和消極。好像中國隨時都會崩潰。
「崩潰了嗎?」她嚴厲地質問端午。
「沒有。」她自己作出了回答。
丈夫之所以這樣悲觀,其實完全是因為他拒絕跟隨這個時代一同前進;為自己的掉隊和落伍辯護;為了打擊她那點可憐的自信。他哪裡知道,為了維護這點自信,為了讓自己活得多少有點尊嚴,自己付出了多麼慘痛的代價!
丈夫把那首剛剛完成的《犧牲》給家玉看。可家玉只是匆匆地掃了一眼,就把它扔在了一邊。無聊。她說。端午老羞成怒地叫道:
「你至少應該讀一讀,再發表意見……」
「哎哎哎,叫什麼叫?別總說這些沒用的事好不好?你難道就沒有發現,馬桶的下水有些不暢?打個電話叫人來修一修,我要去做頭髮。」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當她在閱讀這份案卷,想到那個手裡攥著父親的襯衫而死去的孩子時,她的胸部一直在隱隱作痛。她流下了眼淚,不光是為那孩子。她覺得端午當初的那些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當然,她也本能地想到了自己的未來。有點不寒而慄。
近來,她總是被憂鬱纏住。她被無端的憂慮折磨得坐臥不寧,端午反而誇她有進步。聽上去更像是挖苦。
為了儘快讓自己從這種惡劣的情緒中掙脫出來,她給遠在石家莊的小陶打了個電話。從他們在車站告別到現在,他已經給她發了十幾條簡訊了。而她每次看到小陶的簡訊,都會像少女那樣暈頭轉向。兩頰發熱,心臟怦怦直跳。他完全配得上「毒藥」這個稱號。
龐家玉拎著沉重的皮箱,回到了家中。若若手裡託著那隻虎皮鸚鵡,來給她開門。兒子望著她笑,既吃驚又害羞。他的眼中有一種晶瑩剔透的、鑽石般的亮光。他長得一點都不像端午。
奇怪,要在過去,每逢家玉出差回來,兒子要麼一下子撲到她身上,將頭埋在她的兩腿之間,要麼立刻去翻她的旅行包,看看母親又給自己帶回了什麼禮物。現在不會了,他已經懂得了害羞。當家玉試圖將他攬入懷中時,他竟然微微側了一下身,將背對著她。可家玉知道他仍然在無聲地笑。
「爸爸呢?」她摸著兒子的頭,朝端午的書房裡看了一眼。
「去郵局了。他說一會兒就回來。」
「他怎麼老是忘了關音響?你去把它關上吧,吵死人了!」
兒子剛想走,家玉又把他叫住了,他看見兒子的額頭上有一塊紫藥水的斑痕。
「你額頭上的傷怎麼弄的?」
「踢球時不小心蹭的。」
「瞎編吧。是不是佐助給啄的?」
兒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他手裡的那隻鸚鵡,抖了抖身上銅鏽般綠色的羽毛,警覺而充滿敵意地望著家玉。
這隻虎皮鸚鵡,是她有一次去西藏的途中,在經過一個名叫「蓮禺」的藏族小村落時,從一個喇嘛的手裡要回來的。不過,她很快就後悔了。自從這隻鸚鵡來到了家中,每當家玉逼迫兒子回答「你最愛誰」這樣無聊的問題時,在兒子的答案中,她只能屈居第二位。若若還給這隻鸚鵡取了一個日本名字。佐助。事實上,鸚鵡這類動物,並不像她當初想象的那樣溫順。它常常在半夜裡發出怪叫,聽上去也不怎麼悅耳。若若的衣服沒有一件是完好的,不是被它啄出了一個個圓洞,就是毛衣的袖口散了線。家中到處是它的糞便。
若若十週歲生日那天,端午從花鳥市場買回來一個鐵架子。鐵架上端有一個鋁製的橫條(若若把它稱之為空中走廊),約有三公分寬,五十公分長。橫條的兩端各焊有一個鐵皮小碗,一隻碗裝松仁、瓜子或小米,另一隻則用來盛放清水。一條細細的金屬鏈縛住了它的爪子,另一端則固定在鐵架上。這樣,鸚鵡就可以在架子上安然散步了。
家裡亂成了一鍋粥。滿地都是拖鞋,東一隻,西一隻。餐桌上堆滿了兒子玩具車的拼裝零件,吃了一半的發黑的香蕉,用過的泡麵的調味包。電視機和電腦都開著。金魚缸上的水草燈已經不亮了,缸壁上爬了一層褐色的水鏽,裡邊的草早已枯爛。而那條她最喜歡的「黃色潛水艇」也不見了蹤影。她蹲在魚缸前看了半天,只找到了兩條瘦弱的「紅綠燈」。它們的遊動,遲緩而虛弱,但一息尚存。
家玉暫時還沒有心思整理屋子,她得先洗個澡。右邊的乳頭被蹭掉了一塊皮,讓水一衝,沙沙地疼。儘管乳暈上的傷口並不怎麼明顯,給她帶來的感覺卻相當惡劣。與小陶離別的那兩三天,他們把除吃飯和短暫睡眠之外的所有時間都用來性交,直到兩個人都對這種古老的遊戲感到膩味。最後,一種對未來不祥的憂懼,緊緊地攫住了她的心。她對自己的瘋狂感到不可理喻。
在等候頭髮晾乾的那段間歇,龐家玉歪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本蘇童的《碧奴》,可一個字都看不下去。她撥通了徐景陽的電話,將唐寧灣房子被佔的事,從頭至尾跟他講了一遍,然後問他:
「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合夥人耐心地聽完她的話,以他一貫的理性、審慎和細緻,慢條斯理地「嗯」了半天,一本正經地道:
「別掛電話。你讓我想個五分鐘。」
可過了不到兩分鐘,徐景陽就給出了他的答案:
「這樣子,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直接去唐寧灣,找租房人協商,儘可能避免法律訴訟。」
「為什麼?」
「法院從立案到調查取證,再到開庭,時間會拖得很長。即便法院開了庭,無非也是調解協商。當然嘍,協商不成,法院也是會判的。可執行起來,又是另一個問題了。你是律師,應該明白其中的曲折。你是個急性子的人,在這麼一件小事上耗個一年半載,從成本上說毫無必要。」
「聽我老公說,佔我房子的那個女人,似乎很難打交道,她還威脅說,如果我們再去幹擾她正常的生活,她會立刻報警。」
「這是一個葫蘆案。她這樣說,也不是不可以理解。從理論上講,她也是無辜的。她手裡握有與頤居公司的正式租賃合同。對不對?你也可以去一下工商局,那裡應該留有頤居公司的註冊號、地址和電話。頤居是一所連鎖公司,是不可能消失的。當然,你也可以要求工商局直接出面處理。」
「我明白了,多謝。掛了啊……」
「等一等。」徐景陽在電話的那頭又叫住了她,「遇到這種事,千萬不能著急啊!你務必從思想上告誡自己,把它看成是一個game。game,你懂嗎?在今天的這個社會,凡事都得有一個game心態,跟它不能較真的。別老想著自己冤,比你冤的人多了去了。大不了你也只是損失幾個房租罷了。俗話說,事緩則圓,總會解決的。」
「我知道了。要是沒別的事,我就……」
「等等,你這個人,性子是蠻急的。」徐景陽笑道,「你怎麼也不問問,我現在在那兒?」
「你在哪兒?」
「腫瘤醫院。」徐景陽興奮地對她喊道,儘管聽上去聲音有點虛弱,「兩週前,我把老婆騙回了孃家,還寫了遺書,獨自一人殺進了腫瘤醫院。現在,我又從千軍萬馬之中殺了出來。有點不可思議!」
「怎麼回事?」
「前天上午做了手術。肺葉的切片報告已經出來了。祝賀我吧!是良性的。良性的。我現在的感覺無異於重生。我們病房一共有七個新進來的病人,包括走廊裡的兩個,只有我一個人是良性的,簡直是奇蹟!」稍後,徐景陽壓低了聲音,又道,「同病房的病友們前天還跟我有說有笑,可現在他們全都不理我了。彷彿我得跟他們一樣,才會讓他們滿意。我能夠理解他們對我的敵視態度,畢竟,我成了他們當中唯一的幸運者。」
說到這裡,平時一貫沉穩持重的徐景陽,忽然像個孩子似的,大聲地啜泣起來,讓家玉頗感意外。
「我明天就來看你。」家玉的眼睛裡也噙著淚光。可她心裡十分清楚,她並不像徐景陽一樣高興,「出院後,你打算怎麼慶祝?」
「當然得去一趟花家舍。」
「為什麼是花家舍?」
「只能是花家舍。嘿嘿。必須的。」
她很不喜歡「必須的」這個流行語,進而討厭所有的東北人。
放下電話,家玉很快就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朦朧中,她聽見端午開門的聲音,聽見他和兒子小聲地說話,感覺到他來到床邊,靜靜地看了自己好一會兒,將她懷裡緊緊抱著的那本《碧奴》抽走,隨後,又在她身上蓋了一條毛巾被。
4
「你就叫我春霞好了。」
高個子女人腰上扎著花布圍裙,手裡拿著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滿面笑容地對家玉說。她的身旁站著一個長得圓頭圓腦的中年人,不住地向家玉點頭哈腰。他的中文說得不太流利,因此家玉猜他是日本人,又覺得哪兒不太對勁。與端午在電子郵件中的描述不同,春霞對她很客氣,甚至有點客氣得過分。端午和吉士說她長得像孫儷。還真有那麼點意思。尤其是牙齒。春霞一再抱歉說,家裡實在太亂了,實在不好意思請家玉進去。
「如果你有時間,我們可以去外面喝杯咖啡。大市街新開了一家星巴克,就是路遠了點,你喝不喝得慣咖啡?要不,我們去‘棕櫚島’喝茶?」
春霞提到「家裡」一詞,讓家玉深受刺激。看來,這個非法入侵者已經把這兒當成她自己的家了。
「哪個地方更近?」家玉不冷不熱地問道。
「那就去棕櫚島好了。就在我們小區會所的樓上。你等一下呢,我去換身衣裳就來。」
隔著玄關的多寶閣,家玉悲哀地發現,這個花費了她好幾個月,精心佈置的家,已經變得有點令她陌生了。電視櫃上方的牆上,原先掛著一幅唐卡。這幅唐卡,是鶴浦的一位副市長送她的。據說是請日喀則扎什倫布寺的一位喇嘛畫的。可現在已不知了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裴勇俊電影招貼畫。這幅畫似乎在暗示她,剛才那個長得圓頭圓腦的中年男子,也許是韓國人。考慮到鶴浦是韓資企業比較集中的地區,家玉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合理的。
沙發雖然還在原來的位置,可上面蒙了一塊鏤空網眼的飾布,多了幾塊紅色的有太極圖案的靠墊。沒錯。高麗棒子。讓家玉受不了的,是茶几上的一隻龍泉青果盤,那是浙江一位高階陶瓷工藝師的獲獎作品,如今被春霞吐滿了果核。
在會所二樓的茶室裡,春霞把她帶到一個靜僻的角落,相對而坐,開始了女人間不動聲色而又工於心計的交談。
早上八九點鐘。茶室裡還沒有什麼顧客。西窗邊坐著一對年輕的情侶,他們的身影被高大的塑膠棕櫚樹擋住了。他們在玩猜骰子的遊戲。茶座的椅子不知為何被設計成鞦韆的形狀,又有點像吊床,點綴著些綠色的藤蔓,也是塑膠的。椅子雖說不會像鞦韆一樣地晃動,但無疑加深了家玉的不安之感。
春霞先給自己要了一杯碧螺春,然後問家玉想喝點什麼。家玉要了一瓶啤酒。瓶口卡著檸檬片的「科羅拉」。隨後她們就論起了年齡。春霞比家玉大一歲,於是她立刻改口,稱家玉為妹妹。春霞像是不經意地問起她的家庭和孩子,家玉一一如實作了回答。當對方問及她的職業,家玉開始懷疑,對方這是在稱她的分量,便適當地作了些隱瞞,只說自己在公司裡做事。這個女人一切都大。大手,大腳,大臉盤。眉毛中還趴著一枚大黑痣。由於個子高,胸前鼓鼓囊囊,卻不顯得庸贅。她穿著一件短袖黑色絲質襯衫,脖子上有一串綠松石的項鍊,裸露的臂膀白皙圓潤。
家玉總覺得她的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氣味。不是化妝品或香水的味道,而是某種與她職業相關的特定的氣息。似有若無,卻又不容忽略。家玉委婉地提到這一點,希望她接下來的話能有助於自己判斷她的身份,可令家玉做夢也不會想到的是,春霞的回答讓她嚇了一跳。
「你是問我身上的味道?」春霞俯下身子,裝模作樣地在自己的胳膊上四處嗅了嗅,然後笑道:「是死亡。如果你不害怕的話,準確地說,應當是屍體。真的,我不騙你。」
「這麼說,你是在殯儀館工作嘍?」
「當然不是。我僅僅是死神的使者而已。」春霞再次笑了起來,「你害怕屍體,對不對?你用不著那麼緊張。用不著。總有一天,你和我都會變成那樣的。」
儘管聽出她話中有話,可家玉還是忙不迭地換了一個話題。
春霞東一句西一句地與家玉拉著家常,絕口不提房子的事。談話偶爾冷場,春霞也毫無不安之色。她得體地替家玉將檸檬汁擠入酒瓶,又給她要了一盤開心果。她甚至還提到了《一千零一夜》,她說,小時候,在讀這本書的時候,總也搞不清楚書中時常提到的「阿月渾子」到底是什麼。「嗨,什麼呀!原來就是開心果。」
她把果碟推到家玉的面前,「這是椒鹽的,味道還可以,你嚐嚐?」
家玉坐在那兒沒動。她心裡十分清楚,對方東拉西扯,不過是在強調她此刻的某種優越感。她不願意首先提起房子的事,她並不著急,實際上,也是在暗示家玉先開口,彷彿在說:開始吧,還等什麼呀?
既然如此,急性子的家玉,有時不免會把複雜的事情想得過於天真的家玉,決定單刀直入,提出她的問題。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
「你打算什麼時候從我的房子裡搬出去?」她生硬而又突兀地問道。
「為什麼呀?」春霞對陡然變得緊張的氣氛早有所料,她笑著反問家玉。隨後又補了一句,「我在這裡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搬出去呢?」
「可那是我的房子。」家玉一口氣喝掉了瓶子裡不多的啤酒,用餐巾紙在嘴唇上按了按。
「妹妹,你的性子看來蠻急的,是不是?我們有話慢慢說好不好?」春霞問她要不要再來一瓶啤酒,家玉冷冷地回絕了。
「你剛才說,那是你的房子。不錯,你也可以這麼說。」春霞道,「不過,嚴格地講起來,那房子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而是國家的。如果你瞭解一下相關的法律常識,就會明白,房子,連同它下面的那塊地,都是國家的。你的使用權只有七十年,對不對?考慮到這房子是五年前銷售的,你實際的使用年限只有六十五年,對不對?那麼,六十五年之後,這房子又是誰的呢?所以說,你和我一樣,不過是承租者,我從頤居公司的手裡合法地租下了這所房子,也有受法律保護的正式合同。我們之間沒有交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能不能看看你的合同?」
春霞有點哀矜地望著自己的對手,「合同我忘了帶出來。就算我帶來了,我也不會給你看。憑什麼啊?我也沒有讓你出示你的房產證呀!」
春霞提到了房產證,讓家玉心頭一陣發緊。她知道,端午將房產證落在了頤居公司,而頤居公司已經消失了。她暫時無法提供任何檔案,來證明自己對房子的所有權。她曾去房管中心問過,要補辦房產證,至少需要三個月的時間。現在,她已經實實在在地感覺到,她和春霞之間的房子糾紛,似乎不像她原先想象的那麼簡單。就像端午曾經反覆提醒她的,這個社會中的任何一件小事,你若不追究便罷,如真的追究起來,都是一筆糊塗賬。所謂的法律,實際上作用非常有限。
「妹妹,你先別生氣。你今天來找我,大家坐下來喝杯茶,也是難得的緣分。實際上,我和你之間,沒有任何糾紛。你將房子租給了頤居公司,而頤居公司又將你的房子轉租給了我,是不是這樣?如果你想收回這所房子,你應當首先去找頤居公司解除合同,公司自然會來與我們協商終止合約的事,他們必須賠償我的損失。你現在跳過中介公司,直接找到我,從法律上講,是說不過去的。我們是一個法治國家。當然了,現在的法律有些地方還並不健全。」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假如頤居公司永遠消失了的話,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霸佔原本就屬於我的房產?」家玉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的話。
「怎麼,頤居公司消失了嗎?這話是怎麼說的?」
「這家公司似乎一夜之間就不見了。我們現在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已經找了它好幾個月,沒有任何訊息。不過,你也用不著裝著不知道這回事。」
龐家玉對春霞的裝瘋賣傻,感到十分惱怒和厭惡。她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精緻的煙盒,取出一支菸,正想點上,就聽見春霞道:
「你抽菸?這不好。女人抽菸,尤其不好。戒掉吧,越早戒越好。我這麼說是有科學上的依據的。香菸中所含的致癌物起碼有四十多種,能不抽盡量不要抽,我是為你好。」
她看見家玉完全沒有理會她的勸告,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站起來,將窗戶開啟了一條縫,「你剛才說,頤居公司消失了,那麼大一家企業,在鶴浦就有好幾家連鎖店,怎麼說沒就沒啦?你們有沒有向公安局報案?」
「我今天專門來找你見面,不是想和你吵架的。誰都不想走到那一步。」
「你說的那一步,指的是哪一步?打官司嗎?老妹子,你不用這麼遮遮掩掩,有話不妨直說。再說一遍,我們是生活在一個法治國家。該打官司就打官司。沒問題。中國人有一個傳統的習慣,死要面子,屈死不訴訟,那不好。我是說,如果你向法院提出訴訟,我當然樂意奉陪。」
「那麼,你的意思,我們只能在法庭上見嘍?」
「是你的意思,並不是我的意思。」春霞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似乎在見面的過程中,她一直在等著這句話。
「不過,話說回來,你那房子真的很不錯。」過了一會兒,春霞又道,「雖說裝修有點俗氣。你別生氣啊。我原來總失眠,可自打搬進去之後,一覺睡到大天亮。我最喜歡你們家的那個花園。薔薇是年前種下的吧?今年春天就開滿了花。紅的,黃的,還有白的,有一股子淡淡的清香。我們把花枝剪下來,把家裡的花瓶都插滿了。我們家那口子,還在院子裡開了一畦地,種上了薄荷。再有一兩個月,他就能用薄荷葉來包烤肉了。你等我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間。」
春霞剛才多次提到了法律,這讓家玉感到一種深深的傷害。在春霞的眼中,自己也許完全是個法盲。她猶豫著,等春霞從洗手間回來,要不要向她公開自己的律師身份。但她已經沒有機會了。春霞沒再回來。
十五分鐘之後,茶室的服務員朝她走了過來。她微笑著提醒家玉,那個高個子的女的,已經結完賬離開了。
對於剛剛結識的兩個人來說,不辭而別,無論如何都是一種蓄意的蔑視和鄙薄。
5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餐桌邊吃飯,電話鈴準時地響了起來。媽的,又是她。家玉的心裡突然湧出了一陣難以剋制的厭煩。她冷冷地瞥了丈夫一眼,道:「你去接?」
端午明顯地遲疑了一下,對正在啃雞翅的兒子說:「若若,你去接。你跟奶奶說,我們週末就去梅城看她。」
每天晚上七點,婆婆都會準時打來電話。在健忘症的作用下,她每次說的話都是一樣的。她虛情假意的問候是一樣的。隱藏在語言中的無休無止的怨毒是一樣的。讓你忍不住要一頭在牆上撞死的衝動是一樣的。每晚七點,都有一個家玉有待跨越的小小溝坎。她很少去接婆婆的電話。要是冷不防接到一個,一整晚都會浸泡在那種毫無緣由的沮喪之中,彷彿她生活中的所有不順、煩惱和憤懣,都由婆婆一手造成。
如果略作歸納,婆婆來電的內容和順序大致如下:
1.天氣預報。最高溫度。最低溫度。明天又有一股冷空氣南下。千萬別把小東西給凍著。或者,明天的最高溫度將達到超記錄的41攝氏度。傍晚時分有暴雨。如今天上下的都是酸雨。電視上說淋多了會得皮膚癌。你有車,還是抽空去接他,別讓小東西給淋壞了。空調也不能開得太大,尤其是睡覺的時候。
2.一般性問候。你怎麼樣?工作怎麼樣?身體怎麼樣?小東西的學習怎麼樣?
3.抱怨。我嘛,還有一口氣吊著呢。就是拉不出屎。你們不用管我。水流千里歸大海,臨了總是一個死。你們不用管我。工作忙,就別來看我了,就當家裡養了一條老狗。
4.哭泣(偶爾)。
可是這一次,出現了小小的意外。兒子很快從臥室中走了出來,「媽媽,不是奶奶。找你的。」
電話是一個自稱「阿蓮「的人打來的。
龐家玉飛快地在腦海中搜尋著關於這個阿蓮的所有資訊,怎麼也想不起她是誰。家玉甚至有些懷疑,它是不是一個騷擾電話?比如自稱是她的老熟人,假稱自己遇到了意外,讓她在危難之中向自己伸出援救之手,或者是向她推薦房子、紀念郵票、汽車保險、理財計劃的推銷員,要不然就是通知她銀行卡透支,讓她趕緊向某個賬號打上一筆鉅款的騙子。一想到自己事實上就生活在形形色色的騙子之中,家玉不由得惱羞成怒:
「對不起,我不認識你。你會不會打錯了?」
「fuck,去你媽的。你媽真的記不得我是誰了嗎?還是故意在裝糊塗?fuckyou!我是宋蕙蓮,你想起來了嗎?」
對方在電話裡狂笑起來。為了幫助她回憶,她提到了端午,提到了「老流氓」徐吉士,提到了十七年前那個夏末的午後。循著變為灰燼的記憶之線,龐家玉的眼前朦朦朧朧地出現了一縷閃爍不定的幽光。在這條晦暗的光帶的盡頭,她記憶中依次呈現出的畫面,包括女生宿舍門前的籃球場和梧桐樹、矗立在雲端的招隱寺寶塔、樹林中閃閃爍爍的花格子西裝短褲、開滿睡蓮的池塘……
原來是宋蕙蓮。這是一個年代久遠的名字。它屬於一個早已死去的時代,屬於家玉強迫自己忘掉的記憶的一部分——現在,它隨著這個突然打來的越洋電話,正在一點點地復活,帶著特有的傷感和隔膜。
其實,龐家玉與宋蕙蓮並不怎麼熟悉。她們總共也沒見過幾次面。大學畢業時,她聽說蕙蓮嫁給了一個美國老頭。據說,那老頭之所以到鶴浦來,是為正在寫作中的一本關於賽珍珠的傳記收集資料。可據訊息靈通的徐吉士說,那個老頭回到美國不久,就得病死了。宋蕙蓮剛到美國,就像模像樣地當起了寡婦。因此,有一段時間,吉士提起她總是酸溜溜的:「還不如當初嫁給我。是嫌我雞巴不夠大?」
「你現在還在波士頓嗎?」
「no,我現在住在waterloo。」
「這麼說,你去了英國?」
「媽的,是加拿大的waterloo,靠近toronto。」宋蕙蓮爽朗地大笑起來,「你還好嗎?剛才接電話的是你兒子嗎?他可可愛了。very,怎麼說呢?cute。哎,對了,你後來選擇嫁給了誰?是詩人呢?還是刑警?」
家玉耐著性子與她說話,怒火卻在胸中一點點地積聚,燃燒。她不斷暗示對方,自己的飯剛好吃到一半,可蕙蓮死纏住她不放。從年收入一直聊到香水。還有游泳池、栗子樹和野鹿。她們在waterloo的家位於郊外的森林邊上,北面向湖。空氣當然是清新的。湖水當然是清澈見底的。湖面當然是能倒映出天空的雲朵的。湖面的四周全都是栗子樹。有一種天老地荒的神秘。到了冬天,栗子自己就會從樹上掉下來,在森林的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足足有十公分厚。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栗子爛掉。她現在成天都在為花園裡的玫瑰而發愁。
「為什麼呢?是玫瑰長得不好嗎?」家玉傻傻地問道。
「哪兒呀,玫瑰開得又大又鮮豔。讓我煩惱的是森林裡的野豬。這些搗蛋鬼,別提有多機靈了。它們貪吃新鮮的玫瑰花,踩壞花園的籬笆,把玫瑰園弄得一塌糊塗。」
她每天遊兩次泳。當然是在自己家的游泳池裡。每個夏天都要外出度假。開羅。的黎波里。聖託佩或摩納哥。她現在仍然在寫詩。當然是用英文。兩年前,她創作了一首獻給駐伊拉克美軍將士的長詩,在美國曾獲得過總統獎,受到了小布什的親切接見。她新任丈夫的職業和身份,家玉無從得知,但很有可能與會計事務有關。因為宋蕙蓮提到,兩週之後,她將陪伴先生回國發展,並常駐北京。
家玉總算逮住了一個可以反擊她的機會:「你在國外晃盪了這麼些年,怎麼會忽然看上咱們這個窮地方?要吃回頭草?你是說,你們會在國內常呆嗎?」
「因為加拿大是一個清廉而且民主的國家。在那兒,沒有多少假賬可做。想賺點黑錢,我們只能回國。」蕙蓮笑道。
宋蕙蓮打算一旦在北京安頓下來,就立刻抽空回鶴浦看望父母和弟弟。時間可能會在十一月末。
放下電話,已經差不多九點半了。餐桌還沒有收,杯盤狼藉。不知從哪兒鑽進一隻蒼蠅,圍著桌上的一堆雞骨,嗡嗡地飛著。家玉朝兒子的房間瞥了一眼,發現他正在偷偷地玩psp。兒子也注意到了她,迅速地將機器關掉,將它塞入桌子上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卷子中。
家玉懶得搭理他。
她在廚房洗碗的時候,把自己二十年來的生活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由於宋蕙蓮的那個電話,她沒法不去想它。紅酒酒杯的缺口劃破了左手食指的指肚。她開啟冰箱,發現創口貼已經用完了。她把手指放在自來水龍頭底下衝,血絲不斷地漾出來。疼痛和抑鬱使她很快就流下了眼淚。
如果說二十年前,與一個詩人結婚還能多少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那麼到了今天,詩歌和玩弄它們的人,一起變成了多餘的東西。多餘的洛爾加。多餘的荷爾德林。多餘的憂世傷生。多餘的房事。多餘的肌體分泌物。
在過去,她總是習慣於把所有的煩惱一股腦地推給未來。可問題是,現在,她已經能夠清晰地看見這個未來。看見了正在不遠處等候她的生命的末端。它已經不可更改了。
我不過是死神的使者而已。這是兩天前春霞在茶室裡說過的一句話。雖說是開玩笑,但不祥的暗示,幾天來一直糾纏著她。春霞不知羞恥地霸佔了自己的房子,竟然反過來向她——這個兩次獲得鶴浦市十佳律師稱號的法律工作者普及法律常識。這個世界正在變得詭異和陌生。
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甚至,就連手裡的一把鍋鏟,都在刻意與自己作對。
她在一年內已經更換了四把鍋鏟。鏟子的膠木柄總要掉下來。她時常剪下一小塊抹布條,包住鍋鏟的鐵榫,用榔頭把它敲進去。一週前,她索性從雜貨鋪買來了一把不鏽鋼柄的鍋鏟——也就是說,柄和鏟子是焊接在一起的,應該比較牢固。可現在,它的不鏽鋼柄,又掉了下來。
人人都說現在是盛世。可這個盛世,能讓導彈把衛星打下來,卻居然沒有辦法造出一把手柄不會脫落的鏟子。家玉把手中的鏟子狠狠地砸向水斗,驚動了正在書房看書的丈夫。他跑了出來。這個當代隱士用他招牌式的詢問目光看著自己。
「你怎麼了?」他問道。
「真以為我他媽的是鐵打的嗎?我受不了了!」家玉答非所問地向他吼了一句。
端午的影子在廚房門口一晃,隨後又回書房去了,繼續去讀他的那本《新五代史》。
家玉從廚房出來,看見兒子仍然在偷偷地玩他的psp遊戲機,終於失去了控制。她像瘋子一樣衝進了兒子的房間,將他正要藏入抽屜的遊戲機一把奪了過來,力量之大,甚至把兒子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她一把開啟紗窗,直接將遊戲機扔向了窗外。她看見那隻鸚鵡撲稜著翅膀,淒厲地叫了兩聲。
怎麼看,它都是一隻不祥的鳥。
兒子驚恐地望著她。嘴巴張著。眼神既委屈又憤怒。隨後,他的嘴角開始了難看的歪斜,鼻子抽動,眼淚開始滾落。而他的兩隻手,仍然本能地護著psp的機套。
「你他媽的怎麼回事呀?啊?你到底要不要臉,啊?譚良若,我在跟你說話呢!你他媽在蒙誰呀?你成天假模假式地裝神弄鬼,你他媽的是在學習嗎?啊?你知不知道,七月十五號要分班考?啊?你已經要上初中了,馬上就是中學生了呀!《新概念》背了嗎?黃岡中學的奧數卷子你他媽做了嗎?林老師給你專門佈置的習題你做了嗎?杜甫的《秋興八首》你都背了幾首?我專門從如皋中學替你弄來的五張模擬試卷你做了嗎?卷子呢?卷子他媽的也不見啦(家玉抓過一本《新華字典》砸向他,兒子頭一歪,沒有砸中)?你他媽給我找出來!我問你卷子呢?卷子弄哪兒去了(她開始擰他的耳朵,可若若仍然在無聲地抽泣。他不願發出她期盼中的慘叫)?你看看你寫的這筆狗字!你知道你爹媽為了讓你上這個補習班,花了多少錢?看著我!你要再這樣,明天別給我去上學了!送你去山西挖煤!你他媽的只配幹這個!」
端午在書房坐不住了。他走到若若房門口,朝裡面探了探腦袋,對家玉道:「我出去,散個步。」
他的嗓音有點喑啞。他換上涼鞋,拉開門,出去了。家玉和他有約在先,每當她「教育」孩子的時候,他不能插嘴。於是,他就出去散步了。眼不見為淨。
「你他媽的是一個爛人啊!」端午一走,家玉立即準備提升戰火的級別。
「你就是一個爛人!地地道道的爛人!你他媽的是一個蠟燭,不點不亮!點了也他媽的不亮!你們班主任鮑老師說得一點都沒錯,你就是班上最爛的那個蘋果!你就是壞了一鍋湯的那隻老鼠!垃圾!對,就是垃圾!要麼是遊戲機,要麼是呸呸卡,不是踢足球,就是玩鸚鵡,你等著,明天我要把你的佐助按在水盆裡悶死,燒鍋開水,去了毛,開膛破肚,拿它炸了吃!你信不信?你他媽玩鸚鵡,能玩到清華北大去嗎?你他媽的也就是上鶴浦師範的命!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垃圾!」
「我不是垃圾!」兒子忽然站起身來,挺起了他的小胸脯,狂怒地叫喊道。他的眼睛裡燃燒著仇恨的怒火。這一小小的舉動讓家玉暗自吃了一驚。畢竟,從小到大,他敢於公開地反駁她的話,這還是第一次。
「你就是垃圾!」
「不是!」
「是!」
「不是!」
……
和她一樣,兒子也在逐級提高他的嗓門,且不準備讓步。他眼睛裡的亮光有點讓人膽寒,像兇猛的小動物。他的性格,果然一點都不像端午。
「好了,去把臉洗一洗。趕快回來做作業。」家玉的口氣終於平緩下來。她本來想去撥拉一下他的小腦袋,可若若機敏地躲開了。
若若在衛生間洗了臉,擤了擤鼻涕,然後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光著那雙小腳,噔噔地回到自己的屋中,「嘭」的一聲把門撞上了。兒子開始明確地挑戰她的權威。這不過是個開始。儘管他的反抗是那麼的微弱,可家玉心裡反而感到有點寬慰。畢竟,若若不像她一直擔心的那麼怯懦。
家玉躺在床上看了會兒電視。是湖南衛視的選秀節目,很無聊。為了能夠清楚地監察到隔壁兒子的動靜,她把音量調到最小,幾乎什麼都聽不見。不過,這樣一來,電視節目的畫面反而變得更容易理解。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慾望。每個人都在搶著說話。每個人都想淘汰所有的人,以便進入下一輪。
她順手抄起床頭的一疊案卷,在燈光下翻看。只看了開頭的幾頁,就看不下去了。又是棄嬰案。僅僅是因為兔唇,父母就決定讓她報廢。他們從車窗中將她丟擲,拋向積雪覆蓋的河溝。當然,她很快就凍死了,註定了不能進入下一輪。在面對警察的問訊時,父母嘴裡嚼著口香糖,一口咬定,那是為她好。
隔壁兒子的房間一片靜謐。她的後悔的眼淚很快流了下來。她輕輕地從床上起來,輕輕地走到兒子的房門前,將耳朵湊在房門上聽了聽,然後轉了一下門上的把手,把門推開。
兒子已經趴在書桌上睡著了。他那胖乎乎的腦袋,直接壓在曹文軒的那本《青銅葵花》上。口水流了一大堆。家玉輕輕地將他手裡抓著的一杆圓珠筆抽走,蹲下身子,讓孩子的兩隻手搭在自己肩上,讓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脖子上,然後輕輕地把他抱了起來。他的身體軟綿綿的。即便是在睡夢中,他仍然能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來,冷不防打了個激靈。家玉把他抱到自己的大床上,替他脫去衣服,蓋好被子,然後在他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寶寶,好好睡吧。對不起,媽媽不該發那麼大的火。媽媽是個豬!不該那麼罵你。你是好孩子。你是媽媽的心肝啊。你是媽媽的心頭肉啊。你是媽媽的香咕隆咚寶啊。媽媽是愛你的,媽媽最愛寶寶了……」
端午回來了。他沒顧上換鞋,就直接來到臥室。他把頭伸進來,看了看熟睡的兒子,鬆了一口氣,道:
「怎麼樣?戰火平息啦?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瞧瞧你罵他的那些話,哪像是一個法律工作者?哪像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去!」家玉把眼一瞪,「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你今天去兒子床上睡,我要摟著別人的丈夫一塊兒睡。」
「就好像你沒摟過似的。」端午笑道。
「哎,跟你說,我心情剛好一點,你可別惹我!」
「那你早點休息吧,明天一早還要去工商局呢。」
端午說完,剛想走,家玉又把他叫住了。
「你再到樓下去轉轉。」
「幹嗎?」
「你到樓下的石榴樹底下,草叢裡,各處找找。看看能不能把孩子的psp找回來。」
6
在去工商局的路上,家玉在青雲門附近的一個加油站加完油,把車開到旁邊的「月福汽車服務中心」去洗車。汽車的前擋風玻璃上覆蓋著柳樹脂液和點點鳥糞。隔著車窗,她看見端午在馬路邊的樹蔭下抽菸。
一對化裝成乞丐的母女纏住了他,向他兜售千篇一律的悲情故事。然後要錢。端午決定上當。他開始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家玉對他既鄙視又憐惜。
她把空調開到最高一檔,可車內依然悶熱。霧霾蒸騰的天空有如一個桑拿浴房,儘管看不見太陽,感覺不到陽光的熾烈,可天氣依然悶熱。在排隊洗車的這一段時間中,她收到了小陶發來的一個手機簡訊。曾經滄海難為水。小陶說,懷柔的三個多月,使他那年輕漂亮的妻子一夜之間變得索然無味。他問家玉,能不能同意他來鶴浦一趟,只呆一兩個晚上。他的身體裡積蓄了太多的能量。他已經在網上選好了旅館。此刻,小陶正在開車前往辦公大樓的途中。只要家玉同意,他可以立即改道,前往火車站,「殺奔鶴浦而來」。
家玉毫不客氣地回信拒絕了。
「你不是還有個嬸嬸嗎?如果你不成心逼著我更換手機號碼,就請你別再給我發簡訊了。從現在開始,我不認識你。請自重。」
可小陶立即又發來了一個。她拿他毫無辦法,最後只得把手機關了。
電腦洗車房的自動噴頭正在模擬一場期待中的暴風雨。從不同方向傾瀉而下的水柱,暫時地將家玉與這個喧囂的世界隔開。在刷刷的水聲中,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貪婪地享受著片刻的寧靜。就好像那些正在向她噴射的乳白色的肥皂沫所洗掉的,不僅僅是汽車上的浮土、樹葉、積垢和鳥糞,而是她的五臟六腑,是她全部的生活經驗和記憶。彷彿這輛紅色的本田車一旦出了洗車房,它就可以帶著她進入另一個澄明而純潔的世界。
在工商局二樓的辦公室裡,一個花白頭髮的辦事員接待了他們。這人五十來歲,給人一種踏實穩重的印象。態度說不上熱情,可也不至於讓人感到冷漠。家玉向他陳述事情的經過,他不時地從牆邊的一排木架上取出厚厚的冊簿,皺著眉頭翻閱著。當家玉懷疑他是不是在聽,而稍作停頓的時候,辦事員就抬起頭來看她一眼,同時提醒她:
「你接著說。」
只有一次,他將手中的鉛筆放在嘴上,示意她「等一下」。他要接一個電話。因為不得不用比較難聽的揚中方言,他稍稍壓低了聲音,甚至微微紅了臉。即便在接電話的時候,他仍然沒忘記翻閱手中的檔案,需要用到兩隻手的時候,他就將電話聽筒夾在脖子和肩窩之間。
家玉雖然不能完全聽懂他的揚中語音,但還是能從對方的聲音裡大致判斷出對話的內容。大概是關於他的母親在剛剛結束後的腰椎手術後無法排尿一類的事情。而辦事員的建議有點離譜,竟然是「開啟自來水龍頭,讓嘩嘩的水聲將她的小便從體內誘匯出來」。當然,他還提到了紙尿褲。辦事員不能確定超市裡是否有成人紙尿褲出售。等他打完了這個電話,他已經將一頁檔案從活頁夾裡取了出來,遞到了家玉面前。
「這是一家連鎖公司,主營房產中介。註冊時間是2004年8月。不過,他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來驗過執照了。也就是說,雖然還在營業,但目前處於非法狀態。」
那人說完了這句話,又將那頁檔案放回活頁夾,麻利地合上冊簿,插入木架。然後,端坐在桌前,猛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毫無表情地示意他們走人。
「您的意思是?」家玉問道。
「它不歸我們管,你們應當直接去派出所。」辦事員道,「這樣的事,你們可能覺得新鮮,可對我們來講,耳朵裡已經磨出繭子了。和你同樣遭遇的業主,在鶴浦至少還有十幾家。也就是說,頤居公司的行為已演變成為一種有預謀的詐騙。工商局作為管理部門,並沒有執法的許可權。我們所能做的,無非是吊銷他們的營業執照而已。而頤居公司既然這麼多年沒驗過執照,說明他們並不在乎,也就是說,早已經黑掉了。你們應當去找派出所。」
「可派出所會立案嗎?」端午也湊了過來,問道。
辦事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搭理他。彷彿他的問題實在幼稚可笑,不值得認真對待。
「這事要發生在你身上,你會怎麼辦?」家玉不免老調重彈。
「我?那倒也簡單!」辦事員像美國電影裡的老闆那樣聳了聳肩。
「你怎麼辦?」
「首先呢,我會去和佔我房子的住家商量,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給他們適當的經濟補償,把菩薩請出去,把房子收回來。吃個啞巴虧,事情就算完了。」
「可萬一協商不通,比如說,對方提出的補償額讓你無法接受,那該怎麼辦?」
「軟的不行,還可以來硬的。」辦事員道,「你到大街上,隨便從哪裡找個電焊工來,塞給他50塊錢。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你帶他悄悄地溜過去,他把你們家的防盜門,從外面焊死,讓佔你房子的人,也他媽出不來!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這能行嗎?」家玉笑道。
對方的神情十分嚴肅,似乎不像在開玩笑:「怎麼不行?這叫化被動為主動。如今不是在建設和諧社會嗎,哪個部門的人都怕出事。你得弄出點動靜來才成。屋裡的人被反鎖在裡面出不來,他們會怎麼做?報警對不對?一報警,派出所的人立馬就到。警察一到,肯定得招呼你們到場,對不對?你看,這不就主動多了嗎?有理說理,該協商協商,該調解調解,嘁裡咔嚓,事情很快就會有一個結果。」
「不行,這事我們可做不了。」端午道,「萬一出了什麼岔子……」
「你看你看,你們又怕事。這個社會上怎麼會一下子跑出來那麼多的壞人?都是讓你們這些膽小怕事的人給慣的。遇到這種事,得把心橫下來才行。你的目的可能是要在房子上開個窗戶,人家肯定不讓對不對?你得擺出一副掀屋頂的架勢。對方一讓步,就會主動求你開窗戶。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說完了這番話,辦事員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哎,夥計啊,你們知不知道在哪可以買到成人用的紙尿褲?」
這天是週末。傍晚時分,家玉和端午帶著兒子去梅城看婆婆。那時,婆婆已經知道了唐寧灣房子被人佔了的事。她讓端午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之後,立刻就變了臉,顫巍巍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對端午說:「你去廚房裡幫我把柺杖拿來。」
「幹嗎?」端午不解地看著她。
「走,你馬上帶我去一趟!我倒要去會會那個小瘟屄。日你個娘,這世上,簡直就沒得王法了!」老太太咔咔地咳了半天,咳出一口濃痰來。
端午怕她心臟病復發,趕緊好言相勸。正在燒飯的小魏也從廚房裡跑了出來,給她捶背。看著婆婆第一次與自己站在了一起同仇敵愾,家玉的鼻子微微有點發酸。別看她年老氣衰,可金盆雖破,分量還在。雖說她腿腳不便,頭上稀疏的白髮被電扇的熱風吹得紛亂,而那股見過世面的威風凜凜的樣子,還是讓家玉心頭一陣激動。
「要是真讓這兩個厲害的角色見了面,結果會怎樣?」家玉在端午的胳膊上捏了一把,小聲道。
「你可別瞎起鬨。」端午白了她一眼,「好不容易把她勸住了。」
家玉只是笑。
晚上,一家人圍桌吃飯。婆婆仍然不停地罵罵咧咧。她差不多罵了一個小時。等她罵累了,就把家玉叫到了自己的臥室裡,握住她的手,對她說:
「你們去找什麼工商局,什麼派出所,什麼狗屁法院,以我老婆子的見識,絕對沒得什麼屌用。這事得這麼辦:你到大街上隨便從哪兒找個電焊工來,給他30元錢,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地摸到那房子的門口……」
「把防盜門從外面焊死?」家玉笑著對婆婆道。
張金芳吃驚地看著自己的兒媳婦,目光中第一次有了讚許之色,「這一回,我們孃兒倆總算想到一塊兒去了。就這麼辦!不過呢,我們家端午人老實,斯斯文文的,何況又在政府機關裡面做事,萬一出個什麼紕漏,怕是會影響到他的前程,反正不能讓他出面。」
「聽你老人家的意思,是讓我一個人去辦?」家玉壓住心四處亂竄的火苗,問道。
「你可以把小魏也帶去。到時候萬一打起來,兩個人也可以有個照應。」
小魏在一旁傻笑。
而端午則站在門口,一個勁兒地向她遞眼色。
7
1989年五六月間,學校突然停了課。秀蓉和父親賭氣,沒有回到鄉下的老家。父親和那姓卞的寡婦去了一趟南京,她居然就有了身孕。據說是人工受精。他們補辦了手續,已算是合法夫妻。
輔導員見秀蓉成天在校園裡東遊西蕩,就介紹她到圖書館勤工儉學。幫著做一點分類、編目或上架的瑣事,也可以掙一點生活費。寢室裡就她一個人。與她做伴的,除了窗外草叢中的一隻白貓,就是在帳外來回撲騰的灰蛾子。
一天傍晚,她從圖書館返回宿舍的途中,遇見了一個胖乎乎,身背黃書包的年輕人。這人問她大學生俱樂部怎麼走。秀蓉就從腳踏車上下來,胡亂比劃著,給他指路。她一連說了好幾遍,可那人的臉上仍然是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秀蓉看他有點著急的樣子,就說:「不如,我帶你去?」
胖子猶豫了一下,便說道:「我這麼胖,你大概馱不動我。還是我來帶你吧。」
他不由分說地從秀蓉手裡抓過腳踏車的車把,跨了上去。秀蓉很自然地坐在了後架上。接下去是一段很陡的下坡路,那人就讓秀蓉摟著他的腰。秀蓉馬上照辦。他腹部擠滿了贅肉,而且讓汗浸得溼乎乎的,給人以某種不潔之感。
大學生俱樂部,位於團委學生會所在的那幢小樓的地下室裡,原本屬於七十年代開挖的地下防空工事的一部分。好像是出了什麼非比尋常的大事。他們趕到那裡的時候,那幢桔黃色的小樓門口,已經聚集了一大堆人。學校排球隊的兩名主攻手客串起了臨時糾察。他們把守在地下室的入口處,被一撥一撥的人浪擠得東倒西歪。
可奇怪的是,隨著那胖子的到來,喧鬧的人群陡然安靜下來,並自動地讓開了一條道。可見此人身份特殊。胖子向秀蓉道了謝,並問她要不要一同進去看看。第一次看到那麼多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秀蓉的好奇心和虛榮心一起發酵。
地下室的水泥樓梯很陡。看到秀蓉面露為難之色,胖子很自然地把手插到她的腋下去扶她。他的動作有些魯莽,那雙大手要完全不碰到秀蓉的乳房是不可能的。她只穿著一件t恤衫。不過,那時的秀蓉,大腦還沒有複雜到有能力去懷疑那隻手的動機。更何況,這個胖子一看就是個「誠實厚道「的人。儘管她告誡自己要「大方」一些,羞澀中,心臟還是忍不住一陣狂跳——自己的乳房發育得不夠飽滿,也讓她有點自慚形穢。
在趕往俱樂部的路上,秀蓉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徐吉士。在鶴浦文聯上班。是一個「享譽全國的青年詩人」。據吉士自己介紹,他與別人合寫的詩集《改革者之歌》剛剛出版,鶴浦師範學院的一位副教授在書評中給予了極高的評價,並毫不吝嗇地使用了「偉大」這樣的字眼。當然,秀蓉也知道,在《詩經》中,「吉士」並不是一個好名字。
地下室裡同樣擠滿了人。所有的人眼圈都是紅紅的。有一種神秘的莊嚴和肅穆。這種靜謐和莊重之感很快就感染了秀蓉。在微弱的燭光裡,她可以看見牆上那張被照亮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憂鬱而瘦弱的青年,長得有點像自己在農村的表弟。
「你們在開追悼會嗎?」秀蓉向吉士問道。
徐吉士正忙著與一個又一個的陌生人握手寒暄,但他也沒忘了回過頭來朝她微微一笑,「你也可以這麼理解。」
隨後,他就在人流中消失了。秀蓉從與會者口中打聽出事情的整個原委,不由得吃了一驚。
原來,這個面容抑鬱的年輕人,不知何故,在今年的3月26日,在山海關附近臥軌自殺了。她再次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覺得這個人無論是從氣質還是從眼神來看,都非同一般,絕不是自己那鄉下表弟能夠比擬的,的確配得上在演講者口中不斷滾動的「聖徒」二字。儘管她對這個其貌不揚的詩人完全沒有了解,儘管他寫的詩自己一首也沒讀過,但當她聯想到只有在歷史教科書中才會出現的「山海關」這個地名,聯想到他被火車壓成幾段的遺體,特別是他的胃部殘留的那幾瓣尚未來得及消化的橘子,秀蓉與所有在場的人一樣,立刻留下了傷痛的淚水,進而泣不成聲。
詩人們紛紛登臺,朗誦死者或他們自己的詩作。秀蓉的心中竟然也朦朦朧朧地有了寫詩的願望。當然,更多的是慚愧和自責。正在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如此重大,自己竟然充耳不聞,一無所知,卻對於一個寡婦的懷孕耿耿於懷!她覺得自己太狹隘了,太冷漠了。晚會結束後,她主動留下來,幫助學生會的幹部們收拾桌椅,打掃會場。
她沒再見到她所仰慕的徐吉士老師,但她還是有一種新生的喜悅。甚至,當她從地下室爬上來,發現自己的腳踏車因忘了上鎖而被人偷走之後,一點也不感到難過。她回到寢室,在野貓有氣無力的叫喚聲中,寫了一篇很長的日記。直到天亮,一分鐘也沒睡著過。她感到自己的體內有一頭蟄伏很久的怪獸,正在復活。
三個月後,當秀蓉在女生宿舍門前再次「巧遇」徐吉士時,她已經讀完了海子幾乎所有的詩作。她瘋狂地喜歡上了海子的詩,尤其是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她已經能夠倒背如流。她時常夢見山海關外的那段鐵路,夢見詩人在荒涼的軌道上踽踽獨行。在夢中,她看見山海關城樓上空,白雲靉靆。白雲下是詩人那孤單、渺小的身影。
重要的是,他還吃著橘子。
那天中午,徐吉士正在宿舍樓前梧桐樹的濃蔭下,與一個著裝時髦的漂亮女生說話。有幾個男生在酷烈的陽光下打籃球。徐老師一眼就認出了她,並問她有沒有興趣去招隱寺,見見從上海來的一位「絕對重量級」的詩人。秀蓉問他,這位詩人與海子相比怎麼樣?徐吉士略微思索了片刻,就認真地回答道:
「他們幾乎寫得一樣好。」
那位女生警惕地打量著自己,面露不豫之色。後來她才知道,那個女生名叫宋蕙蓮,是學校詩社的社長。
第二天下午,李秀蓉頂著炎炎烈日,依約來到了學校對面的3路公交站。徐吉士和宋蕙蓮已經等了她好一會兒了。她看見徐老師胳膊下夾著一瓶白酒,手裡拎著一隻紅色的方便袋。大概是剛剛宰殺的雞鴨之類,有血水從塑膠袋裡滴落下來。她還是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著她所仰慕的徐老師。可惜的是,徐老師的長相經不起陽光的考驗,怎麼看都有點猥瑣。年紀輕輕,已經有點謝頂了。短袖襯衫的領口有一圈黑黑的汙垢。另外,被煙燻黃的牙齒,似乎也很不整齊。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一座廢廟。招隱寺。公共汽車沿著鶴浦外圍的環城公路繞了一大圈之後,他們來到了荒僻的南郊,在一個名叫沈家橋的地方下了車。
徐老師領著她們穿過一個採石場,招隱寺那破敗的山門就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