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招隱寺

春盡江南 格非 第2頁,共2頁

既然中國發展得那麼快,新鮮事那麼多,每時每刻都在變化的統計數字,又那麼的龐雜和激動人心,社會發展的成就,自然需要在年鑑中得到反映。再說,年鑑的編輯和整理,也可以為日後大規模地重修地方誌準備必要的資料。

儘管這裡的工資待遇甚至還比不上礦山機械廠;儘管除了他本人之外,辦公室的其他人員一律在五十歲以上,且心理狀態都有些不太健康;在小史調來之前,方誌辦竟沒有一位女性;當他每次去市政府的各個職能部門組織年鑑編寫時,對方的神色既憤怒又不屑;儘管,每當家玉與他吵架時,都會諷刺他「正在那個小樓裡一點點地爛掉」,可是說實在的,端午倒有點喜歡這個可有可無,既不重要,又非完全不重要的單位。有點喜歡這種「正在爛掉」的感覺。

他慢慢地就習慣了從堆積如山的書卷和紙張中散發出來的黴味。一到下雨天,當他透過資料科辦公室的南窗,眺望著院牆外那片荒草叢生的灘塗,眺望那條烏黑髮亮,臭氣逼人的古運河,以及河中劈波斬浪的船隻,他都能感覺到一種死水微瀾的浮靡之美——它也在一定程度上哺育並滋養著他的詩歌意境。

地方誌辦公室的主任已換過三個。去年剛來的這一位,名叫郭杏村,原來是市文化局的局長。因為一件鬧得沸沸揚揚又無法查證的風化案,他不得已同意了市裡平級調動的方案。和他差不多同時調入方誌辦的小史,雖說人有點笨,但作為這裡唯一的年輕女性,還是頗得郭主任的青睞。老郭經常來資料科,找她暢談人生。有時候,據說半夜裡還把她從床上叫起來,去茶室打牌。

小史在背地裡叫他「老鬼。」

老郭既然是主要領導,當然就有理由什麼事都不做。真正業務上的負責人是鶴浦一中的一位退休的語文教研組組長。他是方誌和年鑑實際上的主編和終審,名叫馮延鶴。這是一個做事一絲不苟、性格古怪的小老頭。

他有一種病態的潔癖。為照料辦公室裡的幾盆蘭花,為毫無必要地定期清理他的房間,耗去了太多的精力。他常年戴著一副洗得發白的藍色袖套,因擔心別人將細菌傳給他,從不跟人握手。他又擔心別人說話時會將唾沫星子濺到他臉上,因此按照不成文的規矩,每一個向他彙報工作的下屬走到他身邊時,都必須自動後退兩步,他才跟人家慢條斯理地說話。端午還曾為他寫過一首詩,題為《鶴浦方誌辦的顧爾德先生》。

可惜他不會彈鋼琴。

馮延鶴對下屬的業務能力很不信任。他從來不屑與端午說話。半年前,趁著一年中最為空閒的夏秋之交,他將全體工作人員召集到會議室,見樣學樣地搞了幾次「集體學習」。他從鶴浦師範學院請來了一位研究古漢語的副教授,說是要給大家補一補古文字方面的課。沒有人把這種小學生過家家似的學習當回事。第一次上課,就有超過一半的人趴在桌上睡大覺。馮延鶴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中斷了教授的講課,親自走過去,把正在睡覺的人一一推醒,然後,他隨手在小黑板上寫下了一組古代的人名,諸如伍員、皋陶、酈食其、万俟卨之類,向在場的每一個人宣佈說:如果有人全部正確地讀出這些人名,那麼他現在就可以回家睡覺,而且以後也無須參加這一類的集中學習……

在小史的竭力慫恿和推搡之下,在惡作劇的掌聲之中,譚端午渾渾噩噩地站了起來,忐忑不安地把黑板上的那些名字讀了一邊。他讀完了之後,全場鴉雀無聲。只有小史低聲地對他表達了自己愚蠢的擔憂:

「親愛的,我怎麼覺得你把每個人的名字都念錯了呀?」

當馮延鶴宣佈端午全對,並詢問他畢業於哪個大學時,小史的臉紅得像發了情的雞冠,惱羞成怒地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擰了一下。

雖然端午獲得了立刻離開會議室的權利,可他並不打算將它兌現,而是頗為謙恭地縮在會議室的一個角落裡,乖巧地望著他的領導。這就給了馮延鶴一個錯覺,誤以為他是一個謙虛好學、要求上進的好青年,並從此對他關愛有加。

當然,通過這一次的集體學習,馮延鶴也確立了自己毋庸置疑的絕對權威。彷彿握有別人案底似的,可以一勞永逸地從下屬們自慚形穢的銀行中,支取穩定的利息。

其實馮延鶴十分健談,也喜歡下圍棋。雖說他自稱是業餘三段,可譚端午以業餘初段的棋力,想要故意賣個破綻輸給他,都要頗費一番腦筋。有一次,下完棋覆盤的時候,馮老頭讓他「無所顧忌,直言無隱」地談一談對方誌辦工作的看法。端午頭腦一熱,就大發了一通牢騷,並認為方誌辦根本沒有必要存在,應予以取締。

馮延鶴皺起了眉頭。他建議端午好好地去讀一讀《莊子》。因為「凡事都是一個‘混沌’,它禁不住刨根問底」。他給端午講了一番勿必、勿我、勿固、勿執的大道理,隨後,馮老頭他開始大段引用莊子的語錄。什麼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啦;什麼醉者墜車,雖疾不死啦;什麼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啦,諸如此類。

儘管端午是中文系畢業的,對他的那些話也聽得似懂非懂。但最後那句話,他聽得十分清晰,而且悄悄地將它記在了心裡:

「無用者無憂,泛若不繫之舟。你只有先成為一個無用的人,才能最終成為你自己。」

馮老頭六十多歲了,可記憶力卻十分強健。每次端午去閒聊,老馮都要跟自己談上半天的《莊子》。奇怪的是,每次所引用的內容都不一樣,絕少重複。這樣一來,不到半年,他等於是將《莊子》重讀了一遍。

依照端午的觀察,儘管他嘴上說得好聽,張口閉口不離《莊子》,可聖賢的那些話對他做人的修養,卻沒有發生什麼實際的效用。這也是讓端午感到絕望的地方。下棋的時候,每當端午吃掉他三五個子,要將死子從棋盤中提去的時候,馮老頭就會本能地去抓端午的手,不讓他動,好像是挖了他心肝似的。至於悔棋,更是家常便飯。有一次在食堂打飯,端午借了他兩塊五毛錢的菜票,馮老頭兩個月之後竟然還記得催他還錢。

不過,端午還是很喜歡這個精瘦的小老頭。

他隔三差五地不去上班,躲在家裡讀書,寫詩或乾脆睡大覺,馮延鶴從來不聞不問。而郭主任因為常常要去找小史談理想,嫌他礙手礙腳,因此對他的無故曠工,也樂得視而不見。即便是碰到負責考勤的副主任來查崗,小史只要替他撒個謊,事情就對付過去了。

每年的年終考評,端午竟然都是「優秀」。

久而久之,在縣誌辦,端午漸漸就成了一個地位十分特殊的人物。在這個惡性競爭搞得每個人都靈魂出竅的時代裡,端午當然有理由為自己置身於這個社會之外而感到自得。

11

譚端午走進那座灰色的磚樓,正碰上小史和老鬼從樓上下來。已經到了吃午飯的時間,看來他們正打算去天天漁港吃刀魚。老鬼拿著手機,正和什麼人通話,端午就有了不和他打招呼的藉口。小史卻可憐巴巴地望著他,眼睛中露出了獵物落入陷阱時的那種恐懼的清光,彷彿在無聲地央求他一塊兒去。

這當然是不現實的。

上樓的時候,端午又回過頭去打量了小史一眼。他發現,至少從她頎長而性感的背影來看,老鬼不惜花費巨資,請她去品嚐剛剛上市的刀魚,還是有些道理的。

他沒有去資料科的辦公室,而是徑直去了二樓的總編室。

馮延鶴站在書架前,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將書架上那些厚重的書籍取下來,用溼抹布小心地拭去灰塵。他聽不清馮老頭嗚嚕嗚嚕哼著什麼曲子,反正十分難聽就是了。似乎是淮劇,仔細一聽又像是滬劇或揚劇,可當他走近了才發現,原來他們領導唱的,竟然是「洪湖水浪打浪」。

端午擔心嚇著他,就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沒想到,還是把馮老頭嚇得直打哆嗦。

「鬼呀!一點聲音都沒有。嚇我一跳!」馮老頭將手裡的抹布向他揮了揮,「你先坐。我這裡一會兒就完事。」

他將最後幾本書仔仔細細地擦乾淨了,不緊不慢地將抹布放在臉盆的清水裡搓洗,然後平平整整地將它攤在窗臺上去曬。他在放了一個婉轉的響屁之後,端起臉盆,拿了一塊肥皂,去了盥洗室。

馮老頭做事自有他刻板的節奏,不允許有絲毫的苟且和紛亂。但在端午看來,這也未嘗不是強迫症的某種症候。

「你是抽菸的吧?」馮延鶴拉開抽屜,從裡邊拿出兩條裝在塑膠袋裡的「蘇煙」,推到端午的面前,「拿去抽。我不懂煙,也不曉得這煙好不好。」

「您這是幹嗎?這怎麼好意思?」端午慌忙道。

「我們都是南方人,你也就別跟我您您的!聽了讓人彆扭。莊子說,天無私覆,地無私藏,這煙也是旁人送我的,你我之間還客氣什麼!不過呢,煙你也不能白抽,得幫我點小忙。」

馮延鶴笑了笑,將茶缸裡泡著的假牙拿出來,甩了甩水,塞到了癟塌塌的嘴裡,猛地一下,那張臉又恢復了往常的尊嚴。端午忽然明白過來,剛才馮老頭唱歌跑調,除了天生的五音不全之外,大概也與他沒帶假牙有關。

「是不是最近又寫詩了?」端午一臉茫然地望著他的領導。

他想起馮延鶴曾經給過他幾首古體詩,請他幫忙介紹出去發表。那些詩在好幾家詩刊社轉了一圈,最後又給退了回來。最後,端午只得求徐吉士幫忙,後者從中任意挑出兩首,替他登在了《鶴浦晚報》的娛樂版上。

「最近可沒心思弄那玩意。不如這樣,我們先去吃飯。最近刀魚剛剛上市,我聽說,人民路上有家天天漁港……」

「不了不了。我昨晚一宿沒睡。現在就想找個地方躺下來睡一覺。」端午不得不打斷了他的話。他擔心,假如他們真的去了天天漁港,就有撞見老鬼和小史的危險。

「那我就有話直說了。」馮老頭想了想,笑道,「是這樣的,我呢,在鄉下有一個兒子,去世好幾年了。幾天前呢,我那兒媳婦帶著我那小孫女找到城裡來了。我知道她們大老遠來找我,準是沒什麼好事。果然。孫女去年小學畢業,成績在班上不說太好吧,也在十名之內,排名在她後面的好幾個人,都上了重點中學,我那孫女呢,竟被分到了一個野雞學校。這倒也不去說它了,沒想到上學第一天,她就被學校高年級的幾個搗蛋鬼帶到操場邊的樹林裡,將她身上的幾個零用錢都摸了去。你說什麼事啊!我那小孫女平常膽子就小,經這麼一嚇,就再也不敢去上學了。我那兒媳婦,就帶著她找到鶴浦來了,讓我無論如何,在鶴浦一中替她想想辦法——」

「你原來不就是從鶴浦一中出來的嗎?」端午不解地問道。

「問題就在這。」馮老頭苦笑了一下,又接著道,「都以為我是鶴浦一中出來的,還當過語文教研組組長,如今呢,不管真的假的,又被返聘到市政府工作,好像我有什麼通天的能耐!其實呢,你知道的,我有個屁辦法!鶴浦一中的校長是新調來的小年青,我覥著這張老臉,去找他求情,你曉得那畜生跟我說什麼?他說,你也是做教師的出身,竟如此為老不尊,帶頭壞了學校的風氣。倘若人人都像你這樣,還談什麼公平公正?談什麼教書育人、師道師德、和諧社會?這畜生,呸!也配跟我談師德!從他嘴裡冒出來的排比句,刀刀見血,扎得我渾身上下都是血窟窿。後來就有那曉事的跟我說:這事也怨不得校長,找他通門路的條子,裝了滿滿一抽屜,他也沒得辦法。這事要能成,你這張老臉沒用,非得有狠人出面不可。」

說完,馮延鶴眼巴巴地看著端午。

端午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尷尬地低了頭,不無譏諷地對老馮道:「你看我這樣一個人,夠得上你說的‘狠人’的級別嗎?」

「這個我自然清楚。」馮延鶴忙道,「你跟我一樣,都是這個社會的絕緣體,百無一用。不過,若是尊夫人肯出面幫忙,打個招呼,也就一兩句話的事。」

「要說狠人吧,她平常在家,對我倒是挺狠的。」端午其實已經提前知道,馮老頭要說什麼了,甚至也知道他會以怎樣的方式去說。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勉強笑道:「她不過是一個律師,你讓她跟誰去打招呼?」

馮延鶴的眼神飄忽不定,漸漸地就生出一絲同情來。他的眉毛輕輕往上一挑,笑道:「你懂的!」

他沒有說出口的話,有太多的皺褶需要展開。像鬆鬆垮垮堆在腹部的脂肪,藏汙納垢。彷彿他略過不提的那個名字,是一個人人都該明瞭的平常典故。笑容像冷豬油一樣凝結在端午的臉上。

這一類的話端午倒也不是第一次聽說。徐吉士曾收到過一封蹊蹺的讀者來信,寫信人指名道姓地檢舉家玉為了讓兒子進入鶴浦實驗學校,「用金錢或金錢以外的特殊方式」,向教育局的侯局長行賄。這封信當然被吉士壓了下來。不過,同樣的話,被這個成天嚷嚷著「修德就賢,居於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的馮延鶴暗示出來,似乎更為穢褻。端午不免慚怒交加,沒有理會馮延鶴遞過來的餅乾桶。

略微定了定神,端午還是故作輕鬆地向他的上司表示,他可以給家玉往北京打個電話。

試試看。

片刻的沉默過後,馮延鶴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他是在他辦公室睡一會兒,還是回資料室去睡?

這個問題,倒是很容易回答的。

回到資料科的辦公室,端午拉上窗簾,將幾張椅子拼在一起,在腦袋底下墊了兩本年鑑,躺了下來。可他一分鐘也沒能睡著。滿腦子都是家玉一絲不掛的樣子。

他想起了那年在華聯百貨再次見到她的情景。那時,她的一隻手,插在別人的口袋裡,腦袋撒嬌般地靠在那人肩頭,在一種靜靜的甜蜜中,打量著玻璃櫃中琳琅滿目的珠寶。她的臉比以前紅潤了一些。馬尾辮上扎著一條翠綠色的絲綢緞帶。她身邊的那個男人,長得十分彪悍,即便是背影,也讓人不寒而慄。他們也許正在挑選結婚用的戒指。男人摟著她,手裡舉著一枚鉑金戒指,在燈光下細細地察看。家玉忽然就僵住不動了。她從牆上的一塊巨大的方鏡中看見了端午,驚愕地張大了嘴。然後,那個男人緩緩地轉過身來,也看到了他。他的塊頭那麼大,而家玉的身體卻是那麼單薄。

一種他所諳熟的憐惜之感攥住了他的心。

端午看著鏡子中的那張臉,看著她那疑惑、明亮而驚駭的眼神,同時也看到了命運的玄奧、詭秘和壯麗。

他裝出沒認出她的樣子,迅速轉過身去,消失在了自動扶梯旁擁擠的人流中。

在以後的婚姻生活中,夫妻二人對這個邂逅的場景很少提及。端午還是忍不住會讓自己的回憶一次次停留在那個時刻。因為正是在那一時刻,他的世界再次發生了重要的傾斜、錯亂乃至顛倒。其實,不論是龐家玉,還是從前那個羞怯的李秀蓉,他都談不上什麼瞭解。前者因為熟悉而正在一天天變得陌生起來,而後者,則在他的腦子裡蛻變為一個虛幻的暗影……

一陣劣質香水的氣息,飄浮在午後滯重的寂靜之中。他知道,小史回來了。她捏他的鼻子。歪著腦袋,望著他笑。

她告訴他,單位又發食用油了,她剛才路過工會,幫端午也領了一桶。

「怎麼樣?全身而退?」端午從椅子上坐起來,對她道。

他讓小史趕緊去把窗簾拉開。要是老郭冷不防闖進來,感覺就有點曖昧。

「曖昧一點怕什麼?」小史咧著嘴傻笑,「反正你老婆也不在家。」

這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傻丫頭。喜歡跟他逗悶子。她跟端午幾乎無話不談。比如,在一次關於偉哥是否有用的爭論中,小史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得意地向端午炫耀說,她的第二個男朋友,綽號叫「小鋼炮」的,因為服用偉哥過量,一個晚上與她「親熱」的次數,竟達六次之多。她這樣說,多少有點讓人心驚肉跳,從而生出不太健康的遐想。雖說她有口無心,但這一類的談笑,使本來輕鬆無害的調情,有了腐敗變質的危險。

「怎麼這麼高興?不會是老郭又給了你什麼新的許諾了吧?」

「你還別說。」小史已經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手裡舉著一面小圓鏡,正在補妝。鏡子反射出一個圓圓的光斑,在牆上跳動著。她側了一下臉,又抿了抿紅紅的嘴唇,接著道:「我問老鬼能不能借錢給我開飯店,他說,可以考慮考慮。」

「你要真的能把飯店開起來,我就辭職跟你去端盤子,怎麼樣?」

「端盤子這樣的事,哪捨得叫你去做?」小史道,「不如跟我合夥吧。你出一半的錢,坐地分贓怎麼樣?我在大市街還真的看中了一間店面,月租金只有四千多一點兒。我想把它盤下來,可以先開一家魚餐廳,你曉得我爸爸……」

「端盤子還可以接受,」端午打斷了她的話,笑道,「合夥當老闆就算了吧。」

「那有什麼分別嗎?」

「這年頭,做個小老闆,基本上跟判無期徒刑差不多啊。」

「那你在這個單位死耗著,就不是無期徒刑啊?」

「那不一樣,」端午成心逗她,「至少,從理論上說,我還是自由的,可以隨時辭職啊。」

「你是說,從一所監獄,跑到另一所監獄?」

端午一時語塞,倒也想不出用什麼話來反駁她。她能說出這樣的話,證明小史或許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麼傻。

自從來方誌辦上班的第一天,小史就嚷嚷著要在鶴浦開一家飯館。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她的家在江邊的漁業巷。父親是個打魚的,每天出沒於長江的風波浪尖之上。如果能開一家餐廳,至少魚是不用發愁的。開飯店的念頭,在她的心裡紮了根,成了她的一塊心病。她曾發誓賭咒般地對端午說,如果哪位有錢人願意給她的飯店投資,她就毫不猶豫地嫁給他。可在端午看來,她顯然把這當中的邏輯關係弄反了。因為,對於有錢人來說,「嫁給他」,早已不是一種恩惠,反而成了一種威脅。而且,嫁給一位有錢人,要比在鶴浦開一家飯館困難得多。

「噢,對了,馮老頭今天早上那麼著急上火地找你,到底是什麼事?」小史剪完了指甲,用指甲刀的反面挫著手指的稜角,不時地用嘴吹一下。

「一個老鬼還不夠你煩的嗎?別管這麼多閒事行不行?」端午沉下臉來,語調多少有點生硬。他抓起電話,讓樓下的「永和豆漿」店給他送外賣。

包子。油條。還有豆漿。

「你說馮老頭那個人,這麼大歲數了,真能幹出那樣的事來?」半晌,小史又道。

端午一愣,轉過身去,吃驚地望著她:

「你是說什麼事?」

「媽的,你也有好奇心!是不是?」小史冷笑道,目光有點鋒利。過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我看他病懨懨的,連撒泡尿都費勁,真不信還能生出兒子來。」

端午被他一激,終於沒好意思再問。不過,他對於正在單位風傳的那些閒言碎語,也並非沒有耳聞。

12

轉眼間就到了六月中旬。陽光並不是很熾烈,太陽被雲層和煙霾遮住了。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張曝光過度的底片。空氣汙染帶來的好處之一,就是你在任何時候都可以直視太陽而不必擔心被它灼傷。

天氣仍然又悶又熱。

大概正是麥收時節,郊區的農民將麥秸稈燒成灰做肥料。煙霧裹挾著塵埃,籠罩著伯先公園,猶如一張巨大的毯子,懸停在旱冰場的上空。伯先公園內僅有的鳥類,烏鴉和麻雀,在骯髒的空氣中飛來飛去,堅忍不拔地啁啾。蟬鳴倒是格外地吵鬧,在散發著陣陣腥臭的人工湖畔的樹林裡響成了一片。

假如是在冬天,每當西伯利亞的寒流越過蒙古草原和江淮平原,驅散了鶴浦化工廠那骯髒的空氣,掃蕩著數不清的灰塵、煙霾和懸浮物,送來清冽的寒風,伯先公園的天空將會重新變得高遠,將會重現綠寶石般的質地。

現在是夏天,他能指望的,只有天空滾過的雷聲和不期而至的暴風雨。暴雨過後,烙鐵般的火燒雲會將西山襯得輪廓分明,近在咫尺,彷彿觸手可及。

在那個時刻,即便站在自己臥室的陽臺上,端午都能看見山上被行人踩得白白的小徑,看見上山燒香拜佛的老人。

每當這個時候,端午總會貪婪地呼吸。彷彿長久憋在水中的泳者,抬頭到水面上換氣。他的內心,會湧現出一種感激的洪流——那是一種他習以為常的偷生之感,既羞愧,又令人慶幸。

這天傍晚,兒子從學校放學回來,一進門就對他說,他們的班主任鮑老師想請他去學校做一次演講。

「這麼說,你們的班主任也知道我?」沉睡在他心底的虛榮心,再度甦醒,氾濫,令他感覺良好。

「那當然!」兒子此刻已經把佐助腳上的鐵鏈子解了下來。他讓鸚鵡趴在自己的肩頭,輕輕地拍打著他那綠松石一般的羽毛,「是暴君親口對我說的。」

他們的班主任姓鮑,學生們都管她叫暴君。

「那麼,什麼時間呢?還有,你們老師讓我講什麼題目?」端午想摟住兒子親一下,卻引起了佐助的嫉妒心,它的尖喙毫不猶豫地啄向端午的手背。

「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你給暴君打個電話問問?」有一種亮晶晶的光芒,在兒子的眼中飛快地閃了一下。

可若若並不知道鮑老師的手機,他只記得辦公室的電話。

因擔心老師們下班,端午猶豫了半天,還是決定往辦公室打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一個老頭。他說鮑老師正在隔壁的會議室,給參加全省奧林匹克競賽的隊員們作報告。不過,他還是決定去隔壁叫她。

「您哪位?」鮑老師的聲音冷冰冰的,為自己的報告被打斷而露出明顯不悅的口氣。

「我是譚良若的家長,我叫——」

「您有什麼事?」她的聲音明顯更為嚴厲,而且不客氣地打斷了端午的自我介紹。這清楚地表明,她對他的名字沒有什麼興趣。

端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由得回過頭去,打量起自己的兒子來。若若此刻正在用一種崇敬而期盼的目光望著他。他的眼珠黑黑的,亮亮的,眼神中半是畏葸,半是狡獪。端午只得硬著頭皮和暴君周旋。一心盼望著,儘快結束與她的通話。

「沒有哇,我們何曾請你來演講……這孩子,沒影子的事,怎麼能胡編亂造?再說了,現在學校都快放假了,我這邊又要忙著送孩子去南京比賽,沒有時間安排你來演講。我忙得,唉,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不過——」

「大概是孩子弄錯了。」這一次輪到端午打斷他的話了,「那就算了吧。鮑老師,再見。」

「哎,你等等——」在電話的那一端,暴君試圖阻止他結束通話電話。與此同時,她的聲音也變得稍微柔和一些了:

「你孩子無端說謊,這可不是小事!這學期,我們的確邀請了幾位家長來學校演講,可那都是成功人士。你不在被邀請之列,也許你兒子會覺得受到了冷落。他希望你到學校來露露臉,這可以理解,但不能無中生有。我明天會找他來辦公室談話。如果有必要,他還得寫檢查。關於這一點,希望家長配合我們。不過,雖然我們事實上沒打算請你來講演,既然您自告奮勇地打來了電話,我們倒不妨給你安排一場演講。我想問一問,你是學什麼的?」

儘管端午當時大腦一片空白,既羞愧又憤懣,但他清醒地意識到,他正在面對的不是別人,而是兒子的班主任。他必須剋制自己,忘掉他那個自命不凡的自我,忘掉這個世界上還有羞恥二字。

「我是學文學的。」他囁嚅道。同時,他齜牙咧嘴,使得整個臉部的肌肉徹底變形,藉此自我解嘲,緩解壓力。

「我的意思是,你能講什麼?您來給孩子們講講童話怎麼樣?等等,讓我再想想,孩子們都喜歡張曉風和鄭淵潔,你選一個,給孩子們談談你的閱讀體會可以嗎?喂,可以嗎?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上午十點半,我把我的一節語文課讓給你。因為要準備期末考試,我們只能給你一節課的時間。」

「可是,我,鮑老師,本來——」

「您就別謙虛了。明天上午見。我這裡正忙著呢,對不起,我先掛了。」

晚上,龐家玉打來電話檢查兒子的家庭作業,並讓他在電話中背一下司馬遷的《報任安書》。

端午跟她說了第二天要去學校演講的事。

「那多好啊!」家玉興奮地對他喊道,「你終於肯出山了。太好了。正好藉機與鮑老師溝通溝通。幾次開家長會,你都不肯去。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太好了。顏顏的爸爸剛去過,他是個大畫家,上星期去講過人物素描;淘淘的爸爸是工商銀行的副行長,剛開學的時候,他就去學校作了一個關於如何使壓歲錢增值的報告;丫丫的爸爸是博物館的館長,他將孩子們帶到博物館參觀,給他們講解青銅器;露露的爸爸是國資委的……哎,他們請你去講什麼呀?不會是詩歌吧?這至少說明,你還是有點影響的,是不是?」

端午只得將傍晚與鮑老師通電話時極為尷尬的情景,向家玉說了一遍。

他不想去。因為這種自己找上門去的感覺太過惡劣。更何況,他既不喜歡張曉風,也不喜歡鄭淵潔。沒什麼道理。就是反感。他們的作品,他連一個字也沒讀過。家玉半天沒說話,她在想什麼,端午並不清楚。過了好一會兒,他聽見妻子輕輕地嘆了口氣,對他說:

「你這個人太敏感了。這個社會什麼都需要,唯獨不需要敏感。要想在這個社會中生存,你必須讓自己的神經系統變得像鋼筋一樣粗。不管怎麼說,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不要老想著你的那點面子,那點自尊心。它像個氣球一樣,鼓得很大,其實弱不禁風,一捅就破。既然鮑老師跟你說定了講演的時間,你得去。無論如何都得去。俗話說,寧可得罪十君子,不能得罪一小人,寧可得罪十個小人,也不能得罪孩子的班主任。學期快要結束了,今年上半年的禮還沒送,我擔心等我回來,學校大概早已放假了。趁著明天去演講,你快想一想,給老師帶點什麼禮物好?」

龐家玉提到了幾個化妝品的名字。cd。蘭蔻。古奇和香奈兒。可她又擔心,像鮑老師那樣死抱住韓國品牌不放的人,不一定能知道這些化妝品的真正價值。既然鮑老師那裡要送,數學老師和英語老師也不能怠慢。否則的話,萬一穿了幫,就不好辦了。可數學老師是個男的,送他香水和化妝品,顯然不合適。所以,還沒等端午發表什麼意見,家玉自己就把香水方案否決了。

那麼,送加油卡又如何呢?

鮑老師開著一輛「奇瑞」,送加油卡倒是挺合適的。可問題是,另外兩個人是否開車卻不很清楚。如果他們沒車,加油卡還得設法變現,這等於是給人家添了一堆麻煩。他們心裡一煩,禮物也就失去了原有的價值。所以,這個方案也不太可行。當然,直接送錢也不太好。因為,在這三位老師之中,假如有一位道德感尚未最終泯滅(家玉補充說,這樣的可能性事實上很小),那麼,在面對赤裸裸的金錢時,總會或多或少地有一點犯罪感……

家玉提出了她的最終方案:去家樂福超市購買三張購物卡,每張卡充值1500。

「家樂福超市九點鐘要關門,你得趕緊去。如果你放下電話就打車去的話,應當還來得及。」

既然端午已打定主意不去家樂福,也不打算給暴君他們帶什麼禮品(因為假如是那樣的話,演講反而就變成了一個送禮的藉口,這是他無論如何不能忍受的),就爽爽快快地答應了她。

吃過晚飯,他開始在網際網路上搜尋張曉風和鄭淵潔的作品。兒子竟然不用人督促,自己就去洗了個澡。還把自己最喜歡的snoopy圖案的t恤衫從衣櫃中翻了出來,穿在了身上,對著鏡子,梳了半天的頭。

好像第二天要去學校演講的,正是他本人。

端午的感受正好相反。他在某種意義上正在變成瘦弱的兒子。想象著兒子對這個世界所抱有的小小希望和好奇心,像泡沫那麼璀璨而珍貴,他只能徒勞地期望這些泡沫,至少晚一點碎裂。

當他坐在電腦前苦讀張曉風的作品時,兒子早已歪在床邊睡著了。他張著嘴,鼾聲應和著海頓四重奏的節奏,使一種神秘的寂靜,從潮溼而悶熱的夜色中析離出來。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中國古代就有「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的說法。海頓的音樂再好聽,也比不上兒子在黑暗中綿延的呼吸讓他沉醉。

他覺得自己為兒子付出的所有的煎熬、辛勞乃至屈辱,都是值得的。

這樣一想,就連張曉風或鄭淵潔的文字,彷彿也陡然變得親切起來,不像他原先想象的那般不可卒讀。

直到海頓的那首《日出》放完,端午才意識到,自己在床邊看了他多久。

第二天上午,下起了小雨。他乘坐16路公共汽車來到兒子的學校,在門口接受保安禮貌而又嚴格的詢問和檢查。

這其間,綠珠給他發來了一條簡訊,約他在一個名叫「荼靡花事」的地方見面。他聽徐吉士說起過這個地方,可從來沒去過。他簡單地回覆了一個「好」字,就把手機關了。

沿著空蕩蕩的走廊,端午探頭探腦地來到了六年級五班的教室門口。鮑老師正在給學生訓話。她梳著齊耳短髮,脖子又細又長,可臉上的下頜部居然疊著三層下巴。時間已經過了11點。他站在教室門口,透過窗戶,目光依次掃過學生們的臉。在最後一排的牆角里,他發現了自己的兒子。若若也在第一時間看見了他。為了讓父親看見自己,若若從座位上猛地直起身子,可是他擔心這一舉動遭到老師的責罵,又遲疑地坐了下去。

他的臉,被前排的一個高個子女生擋住了。

鮑老師終於講完了話,從教室裡走了出來,嚴肅地將端午從頭看到腳,眼神就有點疑惑。她還是衝他點了點頭,輕輕地說了聲:「開始吧。」然後,就抱著她的那臺筆記型電腦,回辦公室去了。

教室裡一片靜穆。因為意識到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端午臨時決定將自己精心準備的不乏幽默的開場白省去,開始給學生講課。

兒子若若突然像箭一般地衝上了講臺,把他的父親嚇了一跳。

原來是黑板沒擦。

端午轉過身,看見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英文單詞。若若的個子還太小,就算他把腳踮起來,他的手也只能夠到黑板一半的高度。端午朝他走過去,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句,「爸爸來吧」,可若若不讓。他堅持要替父親擦完黑板。夠不到的地方,他就跳起來。端午的心頭忽然一熱,差一點墜下老淚。他知道,孩子是為自己感到驕傲。可若若還不知道的是,他為父親感到驕傲的那些理由,在當今的社會中已經迅速地貶值。「詩人」這個稱號,已變得多少有點讓人難以啟齒了。

在講課的過程中,他望見兒子一直在笑。他不時得意地打量著周圍的同學們,揣摩著他們對父親講課的反應。他不時地將身體側向過道的一邊,以便讓父親能夠看到他——可在講課的過程中,端午根本不敢去看他。

他的心裡沉甸甸的。

等到他終於講完了課,走到教室外的走廊裡,發現鮑老師已經在那兒等他了。端午有些回憶不起來,剛才在他講課的時候,鮑老師是否一直站在窗外,遠遠透過窗戶,注視著教室內的一舉一動。鮑老師說,因為這次演講是臨時安排的,不在學校的計劃之內,她無法說服財務科給他支付報酬,不過:

「我剛剛出版了一本小書,你就留著它做個紀念吧。」她把書遞給端午,端午趕緊誇張地道謝並佯裝欣喜。

書名挺嚇人的:《通向哈佛的階梯》。

雨忽然下大了。

鮑老師又問他,有沒有時間聽她「彙報」一下孩子最近的表現。鮑老師原本打算請他去辦公室談,端午將手機向她晃了一下,抱歉地對她說,他約了一個朋友,恐怕沒有多少時間了。事實上也是如此,綠珠一連發了六個簡訊來催他。

「你見過驢拉磨嗎?」鮑老師對他的推脫未予理會,忽然笑著問他。

「沒有啊。」端午不解地答道。

即便這會兒沒有簡訊過來,他還是不時地檢視手機的螢幕,故意顯出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的意思是說,你知道為什麼驢在拉磨的時候,我們通常要給它蒙上眼睛?」

「不知道啊。不過,為什麼呢?」

「首先,你給驢子蒙上眼睛,他在拉磨時就不會犯暈。這一點我們都知道。其次,蒙上了眼睛,驢子在工作中就更為專注,一旦眼睛蒙上了,它會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拉磨上,就不會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原地打轉。這樣,驢子的工作就更有效率。你曉得的,一旦驢子發現自己是在重複地做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它馬上就會厭倦的。而蒙上了眼睛,它會誤以為它在走向通往未來的富有意義的道路。只要它願意,它甚至會任意地想象沿途的風景:山啦,河流啦,花花草草啦……」

端午發現,鮑老師的嘴角兩側各有一團唾沫,擠成兩個圓圓的小球。浮在嘴角,但就是不掉下來。而且,據他觀察,她的脖子特別地細長。也就是說,假如有人要去掐它,很適合把握。

他揣摩鮑老師的意思,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也要像對付拉磨的驢子那樣,把孩子們的眼睛蒙上?可又不敢問。

好在鮑老師馬上就向他解釋說,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比喻而已。也許不很貼切。但隨後,她又自相矛盾地補充說,不僅僅是孩子,其實我們做大人的,眼睛也應該蒙上。

13

「荼靡花事」是一傢俬人會所,位於丁家巷僻靜的舊街上,由一座古老的庭院改建而成,大門正對著運河。店名大概是取《紅樓夢》中「開到荼靡花事了」之意。

大雨將街上的垃圾衝到了河中,廢紙、泡沫塑膠、礦泉水的瓶子、數不清的各色垃圾,匯聚成了一個移動的白色的浮島。河水的腥臭中仍然有一股燒焦輪胎的橡膠味。不過,雨中的這個庭院,仍有一種頹廢的岑寂之美。

「荼靡花事」幾個字,刻在一塊象牙白的木板上。字型是紅色的。極細。門前的簷廊下,有一缸睡蓮,柔嫩的葉片剛剛浮出水面。花缸邊上,擱著一個黑色的傘桶。牆角還有一叢正在開花的紫薇。院中的青石板,讓雨水澆得鋥亮。

庭院的左側是一座小巧的石拱橋,通往西院。過了季的迎春花垂下長長的枝蔓,幾乎將矮矮的橋欄完全遮住了。店中沒有什麼客人,一個身穿旗袍的姑娘替他打著傘,領他穿過石橋,走過一個別致的小天井。

她看見綠珠正趴在二樓的窗檻上向他招手。

綠珠今天穿著一件收腰的棉質白襯衫——領口滾著暗花,衣襟處有略帶皺褶的飾邊,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絲質長裙。看上去,多了幾分令他陌生的端莊。那張精緻而白皙的臉,也比以前略顯豐滿,添了一點嫵媚之色。端午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打量她。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喜歡她過去的那副隨心所欲的慵懶樣子。

桌上有一盆烤多春魚,一塊鵝肝。幾片面包裝在精緻的小竹籃裡。桌子中央有一個青花的香碟,插著一支印度香,香頭紅紅的。裊裊上升的淡淡香氣,很容易讓人一下子靜下來。

「怎麼,你要出遠門嗎?」端午瞅見她身邊的牆角里,有一個深黑色的尼龍登山包,便立刻問她。

「和姨父老弟鬧翻了。」綠珠纖細的手指捏著一隻檸檬片,將汁擠在多春魚上。桌上的一瓶白葡萄酒已喝了差不多一半。「我們昨晚大吵一架。我以後再也不回那裡去了。」

「是不是因為,姨父老弟對你動手動腳?」

本想開個玩笑,可話一齣口,端午就後悔了。剛見面坐定,就和她開這樣的玩笑,不免給人以某種輕浮之感。好在綠珠不以為意,她冷冷地笑了一聲,給端午斟上酒,然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道:「他的偽裝,甚至沒能保持24小時。」

端午聽出她話中有話,就不敢再接話。朋友間的秘密,總讓他畏懼。可綠珠既然開了口,她是沒有任何忌諱的:

「跟你說說也無所謂。從雷音寺的僧房裡遇見他和姨媽,到他在火車上要搞我,前後不到24小時。我晚上起來解手,他就把我堵在了廁所裡。我謊稱自己來了例假,他說他不一定非要從那兒進去。我說我不喜歡亂倫的感覺,他說那種感覺其實是很奇妙的。還說什麼,越是不被允許的,就越讓人銷魂。我就只得提醒他,如果我大聲叫喊起來並報警的話,火車上的乘警,是不會認得他這個董事長的……」

「這個地方真不錯。」端午環顧了一下這個幽寂的房間,有意換個話題,「樹蔭把窗子都遮住了。要是雨再大一點,似乎更有味道。」

「這是鶴浦最美的地方。」綠珠果然丟下了關於姨父老弟的恐怖故事,憂悒地笑了笑,喃喃道,「深秋時更好。遲桂花的香氣釅釅的,能把你的心燻得飄飄欲仙。完全可以和西湖的滿覺隴相媲美。人在那種氣氛下,就覺得立刻死去也沒有什麼遺憾的。我常常來這兒喝茶,讀點閒書,聽聽琵琶,往往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你打算去哪兒?回泰州老家嗎?」

「去你家呀!」綠珠用挑逗的目光望著他,「你老婆不是去北京學習了嗎?」

他以為綠珠是在開玩笑。可她那目含秋水的眼睛一直死盯著他,似乎是期待著他有所表示。端午感覺到自己心房的馬達正在持續地轟鳴。身上的某個部位腫脹欲裂。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她很快就要回來了。當然,我家也不是不能住。但這,不是什麼長久之計。」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讓他自己都感到厭膩的羞怯。

「我不會白住的。」綠珠不依不饒。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她更加露骨地對他說,「你也用不著假裝不想跟我搞。」

「這地方,還真是不錯。」端午再次環顧了一下房間。

「這話剛才你已經說過一遍了。」綠珠詭譎地笑了笑,提醒他。

端午臉憋得通紅,有些不知所措。他將那本被雨水淋得溼乎乎的《通向哈佛的階梯》朝他晃了晃,正打算換個話題,跟她說說去兒子學校演講的事,手機滴滴地響了兩聲。

有人給他發來了一條簡訊。

端午飛快地溜了一眼,臉色就有些慌亂。當然,綠珠也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

「老婆來的吧?」

「不不,不是。」端午忙道,「天氣預報,天氣預報。」

「逗你玩的啦。你放心好了。我才不會住到你家去呢!」綠珠咯咯地笑個不停,給他的盤子裡夾了一條多春魚,「剛才我已經打電話訂好了一家酒店,你不用擔心。我最不喜歡你們五六十年代出生的這幫人。畏首畏尾,卻又工於心計。腦子裡一刻不停地轉著的,都是骯髒的慾念,可偏偏要裝出道貌岸然的樣子。社會就是被你們這樣的人給搞壞的。」

穿旗袍的女服務員來上菜,端午就問她洗手間在哪兒。

「在樓下的花園邊上,我這就領你去。」服務員朝他嫣然一笑,聲音極輕,聽上去竟然也有幾分曖昧。

端午從洗手間出來,回到樓上,看見桌上的酒瓶已經空了。綠珠正在吃藥。她將抗憂鬱的藥片小心翼翼地抖在瓶蓋裡,數了數,又從裡邊撿出一粒,仍放回瓶中,然後就著杯中的一點葡萄酒,一仰脖子就吞了下去。不一會兒的工夫,她幾乎完全變了個人,就像陽光在草地上突然投下的一片雲影,籠了一片灰暗的陰翳。

「我現在就靠它活著。」綠珠的眼神有點迷離,「早晨吃完藥後,就一心盼著五六個小時的間隔趕緊過去。」

「為什麼?」

「好再吃第二次啊。這藥和毒品沒什麼兩樣。」

「你吸過嗎?」

「什麼?」

「毒品啊。」

「海洛因之類的,我沒試過。」綠珠點了一根香菸,「我只吸過大麻,兩三次而已。沒什麼癮的。」

「有沒有想過試著練練瑜伽?」端午道。

「練過。瑜伽,靜坐,泡溫泉,包括什麼飢餓療法,我都試過,沒什麼用。」

「我聽說有一個日本人,用行為矯正的方法治療憂鬱症。」

「你說的是森田正馬?我試過兩個月,確實有點效果。但我沒耐心,堅持不下去。我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兒。比如說,有一步,你是萬萬不能跨出去的。跨出去再想收回來,那就難了。我本來也和其他的人一樣,假裝什麼都看不見,安全地把自己的一生打發掉。」

「蒙上眼睛?」

「對,蒙上眼睛。」

綠珠的話,聽上去多少有點令人費解。端午幾次想問她,所謂的第一步,是怎麼跨出去的?在泰州那樣的小地方,她與她的父母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最後他還是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對她其實並不瞭解。僅僅是在江邊的大堤上散過一次步,發過五六封email。如此而已。有過一兩次,綠珠把她寫的詩發給端午看,都十分幼稚。

雨似乎已經停了。不時有水珠從桂花樹上滾落,重重地砸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每一聲都那麼的沉。

「以後打算怎麼辦?畢竟,你不能一輩子呆在酒店裡吧?」端午心事重重地看著她,語調中的冷漠和敷衍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

「這個我不知道。」綠珠說,「每天早上我從床上醒來,直到依靠安眠藥的作用昏沉沉地睡過去。腦子裡一直襬脫不掉一個念頭。」

「什麼樣的念頭?」

「你知道的。」

綠珠的聲音輕得讓人幾乎聽不到,就如一聲嘆息。她的目光既哀矜,又充滿挑逗。端午誤以為她說的是性,其實他想岔了。

「當我把最好的和最不好的死法,全部都想過一遍之後,才會安靜下來。不過,我是不會自殺的。最好的死法,就是走在大街上,走在陽光下,走著,走著,腳一軟,隨隨便便倒在路邊的什麼地方,倒在垃圾桶邊上,眼睛一閉,就算完事。」

「那麼,最不好的死是什麼?」

「死在醫院裡。」綠珠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你的氣管被切開了。裡面插滿了管子,食物通過鼻子流進胃臟。每隔半小時,讓人吸一次痰。大小便失禁——哦,那是一定的。可問題是,你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你知道你的親人,哪怕是最親的所謂親人,耐心也是有限度的。最糟糕的,當漂亮的女護士給你插尿管的時候,模糊的慾望竟然還能使它勃起……」

「喂,我說你能不能不用‘你’這個詞?」端午笑著提醒她。

「對不起。我說的不是你,而是我父親。他當時只有四十三歲。我把他那溫熱的大便從長滿褥瘡的股溝之間用紙包起來,握在手裡,它就像一段剛剛出爐的烤腸。儘管我願意自己死上一百次,換回他的生命,但說實話,在那一刻,我心裡其實在盼著他早點死掉。」

綠珠忽然不吱聲了。

她那白得發青的脖子扭向窗外,回過頭來,目光迅速地掃過端午的臉。眼睛中的疑惑和驚駭很快變成了燃燒的憤怒。

端午看見小顧和陳守仁各自拿著一把傘,站在樓下的天井裡,正朝樓上望。他們身邊還站著一個司機。

「是你告訴他們我在這兒的,是不是?」

綠珠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怪異的笑容。

「你剛才接到一個簡訊,竟然騙我說是天氣預報!那時候你已經打定了主意出賣我,是不是?然後你就去了洗手間,你他媽的站在小便池上,一隻手忙著手淫,一隻手給陳守仁打電話,是不是?你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出賣我,是不是?我甚至已經把你看成是朋友,看成是大哥哥,你心裡很清楚。陳守仁是一坨什麼樣的狗屎,他是個什麼東西,你心裡很清楚。可是,你還是決定要出賣我,是不是?」

綠珠開始了嘔吐,把剛剛吃下去的還沒有來得及消化的藥丸都吐了出來。端午趕緊去扶住她,一邊幫她捶背,一邊手忙腳亂地從紙盒裡取餐巾紙,替她擦嘴。綠珠的臉靠在他肩頭。在嘔吐物的刺鼻氣味中,仍有一縷淡淡的香水味。她臉上的肌膚涼涼的,像綢緞那樣光滑。她輕聲地朝端午笑了笑,「可你還是想搞我,是不是?最好是我自己撲上去,你不用擔任何心事,甚至還可以半推半就,是不是?」

小顧已經上了樓。她將綠珠像嬰兒般地摟在懷裡,哭道:「珠啊,就為這幾句話的事,你就鬧成這樣!從早上四點到現在,你姨父連飯都沒顧上吃一口,人都急瘋了呀!珠啊,有話我們回去慢慢說,好不好?」

綠珠根本不搭理她。她一動不動地看著端午。一縷亂髮飄散在額前,淚水無聲地流過臉頰:

「你已經忘了在email裡跟我說過的話了嗎?你這個猶大!你連西門慶都不如。西門慶亂搞女人,至少還有情有義,你呢?最多一個應伯爵,連陳守仁都不如。還有臉談什麼西比爾的籠子,什麼艾略特,什麼枯草的歌唱,水流石上的輕響,什麼畫眉鳥隱隱在松林裡高歌,淅瀝淅瀝,瀝瀝瀝,瀝你媽個頭!陳守仁至少還有勇氣作惡,你連這點勇氣都沒有。一個漂浮在海上死去多年爛得不能再爛的水母!跟在人家後面揀點吃剩的殘渣。什麼‘命運註定了我們要同舟共濟’,你媽放屁!」

小顧和司機一邊一個,架著綠珠下樓,可她仍不時地扭過頭來衝著端午大罵。兩個穿旗袍的侍者傻傻地站在樓梯口,其中的一個用手遮住了嘴。臉上、心裡都在笑。

「這丫頭,有點不太好弄。」守仁望著她,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由於他帶著寬大的墨鏡,端午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不是跟你們說好,讓我慢慢勸她回去,你們不要出面的嗎?怎麼還是心急火燎地趕了過來?」端午一臉木然。

「嗨,小顧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曉得。她甚至已經通知了公安局和刑警大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擔心綠珠要是出了鶴浦的地界,這輩子怕是再也找不回來了。一得著你的信兒,就像房子著了火,攔都攔不住啊!」守仁用餐巾紙將登山包上的嘔吐物擦掉,將它背在背上,對端午一晃腦袋,示意他下樓。

「到底因為什麼事?你們又鬧成這樣。」

「請你說話注意用詞,好不好?不是又。」守仁字斟句酌地糾正他,「其實這丫頭一直跟我們處得挺好。以前我們從沒吵過架。唉,這事,一時也說不清,我以後再找機會給你慢慢解釋。」

他們來到了樓下的院子裡,他看見小顧和司機怎麼也無法將綠珠弄到車上去。她拼命地用手捶打著車窗的玻璃。

「這車的玻璃,別說是用拳頭,就是用錘子砸,也砸不碎。」守仁嘿嘿地笑了兩聲,朝門口站著的兩個穿制服的小夥子努努嘴。他們立即會意,趕緊過去幫忙。

「這麼一折騰,你這個青年導師的形象,可算是徹底破產啦。至少,猶大這個惡名,你這輩子就別想洗清啦。這丫頭倔得很。」

過了一會兒,守仁又笑著對他小聲道:「你也真是的,跟她吹什麼牛不好,偏偏要談艾略特!我提醒你,你這可是班門弄斧啊!這屁丫頭,能把《荒原》從頭背到尾,不論是查良錚版、趙蘿蕤版,還是裘小龍版,都能一字不落,你信不信?」

端午的腦子裡空空的。他還在想著綠珠生氣時的樣子。彷彿從她眼睛裡不斷湧出的不是淚水,而是她的整個的靈魂。他的心有點隱隱作痛。他看見那幾個人已經將綠珠按在了汽車後排的坐墊上。她的雙腿仍然在不停地亂踢亂蹬。手忙腳亂之中,藍色的裙子被攪翻了。端午不經意中看到了白色的襯裙中露出的底褲。儘管只是短短的一瞬,他還是能夠清楚地分辨出她大腿根部的肌膚,顏色要深一些。

他趕緊轉過身去。

幾個人已經成功地將綠珠塞進了車裡。小顧褪下車窗玻璃,把腦袋伸出來,朝守仁喊了一聲「鞋」。

守仁在端午的肩上拍了一下,走到車邊,撿起綠珠掉下來的那隻紅色半高跟皮鞋。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隨後開啟車門,坐進了前排。

凱迪拉克轟鳴著飛馳而去,濺起了一片泥漿。

端午茫然若失地站在「荼靡花事」的簷廊下,手裡還捏著那本鮑老師送給他的《通往哈佛的階梯》。

他經過運河邊的街角,順手將它扔進了一個蒼蠅亂飛的垃圾桶裡。

14

需要提請有關方面注意:如果我有一天被殺,兇手一定是張有德。

月亮下的金錢,從來未使忙碌的人類有過片刻的安寧。

老實人總吃虧。

幸福是最易腐敗的食物,它不值一文。

我們其實不是在生活。連一分鐘也沒有。我們是在忙於準備生活而成天提心吊膽。

苦縣光和尚骨立,書貴瘦硬方通神。

15

這是哥哥王元慶在最近給他的一封信上所寫的話。

每隔一段時間,元慶就會給他寄來一封信。這些文字用小楷抄在一張宣紙信箋上。豎寫。字跡雋秀,一筆不苟。雖說文字之間缺乏應有的邏輯,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哥哥目前思想的悸動。端午憑藉這些警句格言式的瘋話,也能對哥哥的精神病發展到了怎樣的程度,進行判斷和監控。

他們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元慶的父親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一次群體性械鬥事件中,失足墜崖而死。關於事件的細節,端午所知不多。據母親說,元慶的父親是一個聰明絕頂的木匠,話不多,一生中說過的話,加起來還不如她一個晚上說得多。出事前不久,他給村裡的一戶人家打了一張婚床,同時,給另一戶人家打了一副棺材。按照迷信的說法,這被認為犯了忌。

王元慶繼承了父親的聰慧和沉默寡言,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讓人有點不解的是,他的秉性中的異想天開和行為乖張,竟然與譚功達如出一轍。他們畢竟沒有血緣關係,而且,元慶與譚功達也並無太多的接觸(後者生命的最後十年是在監獄中度過的)。母親將這一切都歸咎於上天的安排。這使她更有理由日夜詛咒那個陰魂不散的瘋子,並一直拒絕在清明節給他上墳掃墓。

元慶多少有點戲劇性的經歷,足以列入地方誌的《奇人傳》。可事實上,端午對哥哥瞭解甚少。

在寂靜而漫長的小學和中學時代,「拖油瓶」這個綽號一直跟他如影隨形,如音隨身。直至被另一個綽號徹底覆蓋,那就是「天才」。全縣作文競賽一等獎的證書,讓母親高興不起來,反而讓她憂心忡忡。在高二那一年,他所寫的一個獨幕劇,被梅城縣錫劇團搬上了舞臺,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

可元慶不久以後就因肝炎輟學了。

母親在他病癒後,讓他跟一個瘸腿的福建裁縫學習縫紉。梅城中學的教導主任三番五次地光顧他的裁縫鋪。他可不是來找元慶量身裁衣的,而是希望勸說他重返校園。因為根據他剛剛掌握的小道訊息,中斷了10年之久的全國高考,將在1977年恢復。他甚至向母親暗示,要將自己最漂亮的二女兒嫁給元慶,以換取她同意元慶參加高考的允諾。見識短淺的母親當然不為所動。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元慶作為一名裁縫的名望,已經開始給她帶來數額不小且相當穩定的收入。母親當時最大的夢想,就是盼望大兒子有朝一日將裁縫鋪從福建瘸子的手裡盤過來,自立門戶。很快,福建瘸子就「很識趣」地因心肌梗塞而猝死。可哥哥也隨之對裁縫這一行當失去了原有的興趣。

他開始和縣城裡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用自己改裝的短波收音機收聽「美國之音」和鄧麗君。有的時候,一連數天夜不歸宿。後來,他乾脆在眾人的視線中消失了。直到公安機關將他們的那個自以為是的「秘密組織」一舉破獲,把他從南京押回梅城。

母親還得透過那個「死鬼」譚功達的生前好友,去相關部門疏通關節,最後勉強使元慶「免於處置」。

當時,元慶的第一首詩已在《青春》雜誌發表。這首詩在端午讀書的那所中學悄悄地流傳,附帶著也使端午異想天開的寫詩衝動,變得新鮮而迫切。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但兄弟倆很少交談。王元慶那洞悉一切的清澈目光,也很少在弟弟身上停留。因此,他無從得知譚端午對他深入骨髓的崇拜。也無從知道,弟弟在暗中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刻意模仿。

1981年,端午考取了上海一所大學的中文系。母親一高興,就有點犯糊塗。她問元慶,能不能抽時間,陪伴端午去上海的學校報到。上海那麼大,端午又從未出過遠門,她擔心他一下火車,就會被人販子拐跑。元慶倒也沒有明確拒絕,而是豎起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像個小流氓似的向母親步步逼近。他向前邁一步,母親就向後退一步。

什麼?你是說我?讓我?讓我陪他?去上海?

一連串的疑問句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他性格中的褊狹和強烈的嫉妒心,終於露出了苗頭。

有一年放暑假,端午從上海回到了梅城。哥哥正為他的長詩被編輯退回一事憤憤不平,就低聲下氣地將蠟印的詩稿拿給弟弟,請他提提意見。端午粗粗地翻閱一遍,很不恰當地直話直說:

「不怪編輯。寫得很差。確實不值得發表。你寫的那些東西,確實,怎麼說呢?已經過時了。」

「是這樣嗎?這麼說,我已經不行了?確實不行了嗎?」

這句話不是當著端午的面說的,而是來自於隔壁洗手間。他一邊撒尿,一邊發出令人擔心的喃喃低語。

從那以後,他日復一日地望著天花板,一言不發。王元慶急劇的衰老速度,一度甚至超過了母親。端午不假思索地說出的這番話,對元慶的打擊超過了他的預料。他甚至不再跟端午說話。等到母親終於弄清了兄弟倆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用哀求的眼神迫使端午改口,對那首長詩重新估價,「反正說兩句好話,又不用花什麼力氣」。端午違心地使用了「傑作」、「偉大」或「空前絕後」一類的字眼,但已為時太晚。

九十年代中後期,元慶曾有過一段短暫的發跡史。他依靠倒賣鋼材起家,在梅城擁有了自己的成衣公司和一棟酒樓。隨後他開始涉足印刷和水泥業。公司總部也搬到了鶴浦的竇莊。他每年捐給學校和慈善機構的款項,動輒數百萬,可從來沒有給過端午一分錢。用元慶的話來說,那是出於對知識分子的尊重。

這話怎麼聽,都有點不太入耳。

後來,他遇到了四川人張有德。兩人合夥,把竇莊對面的村莊和大片土地整個盤了下來。這個村莊名叫花家舍。南邊臨湖,北邊就是鳳凰嶺,原本是一個大莊子,可近年來,隨著青壯年外出打工,這個地方日益變得荒涼而破敗。兩個人以十分低廉的價格將它租了下來,打算將它建成一個與世隔絕的獨立王國。

元慶與合夥人對重建花家舍這個專案一拍即合。可是,在制訂獨立王國未來藍圖並設計它的功能的時候,兩個人產生了無法彌合的分歧,甚至連專案名稱都無法達成一致。合夥人醉心於水上游樂專案,一心想打造依山傍水的高檔別墅區,或者乾脆開發娛樂業。原則只有一個:來錢快。他從四川招來了大批的川妹子,有意將花家舍改造為一個合法而隱蔽的銷金窟。張有德還給這個專案取了一個名字,就叫伊甸園。

元慶更傾向於「花家舍公社」這個名稱。至於這個「公社」未來是個什麼樣子,元慶秘而不宣,端午也無從知曉。有一天晚上,一家人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吃飯。元慶張口閉口不離花家舍。說起花家舍「大庇天下寒士」的宏偉遠景,新婚的家玉不客氣地打斷了大伯子的話,笑道:「你眼前就有兩個窮光蛋在這兒擺著,什麼時候也順便庇護一下子?」元慶自然沒有接話。

哥哥和張有德終於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凡是張有德堅持的,哥哥就堅決反對。反過來,也是一樣。元慶的身邊,也漸漸地聚起了一班人馬,都是當年「秘密組織」的骨幹。當時,這些人大都潦倒、失意,滿足於在老田主持的《鶴浦文藝》上發表一些「豆腐乾」文章,換點稿費貼補家用,對於金錢沒有什麼抵抗力。他們很快被張有德悉數收編,對哥哥反戈一擊,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元慶終於想到了弟弟。他曾找端午談過一次,勸他離開地方誌辦公室,跟他去花家舍「主持教育」,助他一臂之力。端午敷衍說,他要好好考慮一下,實際上也是一種委婉的拒絕。

元慶似乎並不把他與張有德的分歧放在眼裡。他先後去了安徽的鳳陽、河南的新鄉和江陰的華西,進行了幾個月的考察,結果讓他大失所望。他對於掛羊頭賣狗肉一類的勾當深惡痛絕。最後,他在日本的岩手縣,終於找到了一個差強人意的公社範本。當他從日本回來,興致勃勃地向合夥人展示他所拍攝的照片時,後者已經在考慮如何說服元慶撤資了。

張有德已找到了新的投資人。在哥哥雲遊四方的同時,花家舍的拆遷事實上已經開始了。甚至,從新加坡請來的設計師已經畫出了施工草圖。四川人暗示哥哥撤資,但沒有什麼效果。只得委婉地請出鶴浦市政府的一位秘書長,向哥哥明確攤牌。王元慶當然一口回絕。他連夜找到了剛剛拿到律師執照的龐家玉,請她擔任自己的法律顧問,並商量提起訴訟。

眼見得事情越鬧越大,張有德便在鶴浦最豪華的「芙蓉樓」請元慶吃了一頓晚飯,履行「仁至義盡」的最後一個環節。兩個人最終還是不歡而散。家玉以法律顧問的身份,參加了那次晚宴。四川人在飯桌上的一番勸慰之詞,日後成了龐家玉在訓斥自己丈夫時隨時引用的口頭禪:

「老兄,你可以和我作對。沒關係。但請你記住,不要和整個時代作對!」

接下來不久,一連串的怪事相繼發生。

在戒備森嚴的公司總部,三個來歷不明的黑衣人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衝進了哥哥的辦公室,打斷了他的兩根肋骨,迫使他在醫院住了四個月。

他收到一封裝有獵槍子彈的恐嚇信。

緊接著,王元慶莫名其妙地遭到了公安機關的逮捕,雖說兩天後被公安機關以「抓錯了人」為由平安釋放。

元慶從看守所出來的當天晚上,就給合夥人張有德發了一封email,誠懇地向對方表示,因為「資金週轉」及身體方面的原因,他宣佈退出花家舍專案。而張有德甚至都懶得去掩飾自己作為幕後指使人的角色。他的回信既張狂又露骨,只有短短的四個字:

早該如此。

據說,公安局的一位警員在送元慶走出看守所大門時,曾微笑著告誡他:放你出去,是為你好。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我知道你們這些人是怎麼起家的。每個人都是有原罪的。原罪你懂不懂?不是能不能抓你的問題,而是什麼時候抓你的問題。你人模狗樣,牛逼哄哄,其實算個屌。你想讓我們道歉,門兒都沒有。公安機關向誰道過歉?你腦子進水了。只要我們想查,你就是有問題的。這一次沒問題,不等於說下次也沒有問題。好好想想。

哥哥的最後一筆投資後來成了人們長時間談論的話題。他看中了鶴浦南郊「城市山林」附近的一塊地。他集中了幾乎所有的資金,與鶴浦市政府和紅十字會合作,在那兒新建了一所現代化的精神病治療中心。他認為,伴隨著社會和經濟的發展,精神病人將會如過江之鯽,紛至沓來,將他的中心塞得滿滿當當的。

事實證明,他最後的這一決策,頗有預見性。精神病治療中心落成的同時,他本人就不失時機地發了病,成了這所設施齊全的治療中心所收治的第一個病人。

16

早晨起來,端午給若若煮了兩個粽子,一個鹹鴨蛋。粽子和鴨蛋是母親昨天特地讓小魏送來的,滿滿一籃子。小魏還帶來了一些艾草和菖蒲,讓他插在門上辟邪。母親親手縫製的一雙繡有「王」字圖案的老虎鞋,顯然太小了,兒子就用它來裝了硬幣。

家玉明天就要從北京回來了。若若一連幾天都顯得很興奮。他在出了家門之後,又把門開啟,將他那小小的腦袋從門裡伸了進來,祝端午生日快樂。

端午去單位打了個晃,隨後就悄悄地溜出了市府大院。他搭乘24路公共汽車至京畿街,然後換乘特3路環城觀光專線,前往南郊的招隱寺公園。他要去那裡的精神病治療中心探望哥哥。

公園南門外有一個巨大的露天古董市場。地攤上擺著數不清的玉雕、手鐲、瓷碗、銅爐、字畫以及舊書。賣家和買家都知道,那些東西全是假的,可並不妨礙生意的興隆火爆。

穿過古董市場往東,是古運河的一段廢棄的航道。那裡彩旗飄飄,人聲鼎沸。「咚咚」的鑼鼓聲震得地動山搖。大概是正在舉行一年一度的龍舟競渡。大約半個小時之後,當身後的鼓聲漸漸地聽不見了,端午在路邊看到了治療中心的那個被刻意漆成的綠色指示木牌。

在夾竹桃的樹林中,一條柏油馬路沿著山體蜿蜒而上,在百十米開外的地方,消失在蓊蓊鬱鬱的密林之中。山路的右側是一條深達數丈的山澗。由於正逢雨季,層層疊疊的溪水從亂石和倒伏的枯樹中奔瀉而出,發出巨大的喧響。燕子在澗底來回穿梭,都是黑色的。這一代最有名的白燕,如今已難得一見。高大的樹木一度遮住了天空,濃蔭間透出銅錢大小躍動的光斑。山澗上偶爾可以看見一兩座朽壞的木橋,覆滿了厚厚的青苔。

澗流的另一側,有一道鏽跡斑斑的鐵絲網,在蔥綠的樹木和盛開的夾竹桃掩翼之下,很不容易分辨。只有當寫有「軍事重地,嚴禁翻越」的牌子出現在視野之內,才會提醒人注意到對面駐軍的存在。不過,軍分割槽的營房同樣隱伏在密林深處。能夠看見的,是山頂上矗立著的雷達站。

除了兩個挎著竹籃,頭戴綠色方巾的老婦人向他兜售香料之外,端午在這條山路上竟然沒有遇見一個遊客。山林中有一種神秘的墓園般的寂靜。

最近兩三年來,隨著這片山林被劃入了國家森林公園的地盤,這一帶成了鶴浦和鄰近地區有錢人的集中居住區。數不清的樓盤和私家別墅,擠滿了山腳的每一個角落。隨著附近的幾家鋼鐵廠、焦化廠和紙漿廠迅速完成了搬遷,南郊也從一個汙染重災區,一夜之間變成了「負氧離子」的同義語,變成了鶴浦童叟皆知的「城市之肺」,變成了原生態宜居的「六朝遺夢」。

每次到這裡來探訪兄長,端午的心裡都會時不時湧現出一股不可遏制的羨慕之情。當然,其中也夾雜著對哥哥毫無保留的敬佩。元慶為自己挑選地方的天才眼光,足以與軍分割槽首長相媲美。他所看中的竇莊,當初只是一處散發著惡臭的蚊蠅滋生地,如今早已成了高檔樓盤的代名詞,甚至吸引了不少上海和南京的富商;他對南郊的發現,比起一般社會公眾,幾乎提前了整整十年。

在他神經系統行將崩潰的前夕,他做出了一生中最後一個正確的決定:將自己合法地安置在風光綺麗的山林深處,不受任何打擾地安度餘生。在他頭腦還算清晰的那些日子裡,他一反常態地與市政府簽訂了一份協議,並對協議的內容字斟句酌。家玉參與了協議制訂的全過程,對哥哥的神秘動機頗費猜測。在這份荒唐而古怪的協議中,將近四千萬的投資完全不要任何回報,就連市政府的官員都覺得不可思議,以至於在簽字之前,他們反過來「好心地」提醒他慎重考慮。

元慶的唯一要求,就是在療養院給他留個單間。以便「萬一哪天得了精神病之後,可以入院治療」。按照協議,他擁有這個房間五十年的使用權;在他入院後,他將得到免費治療以及一切相應的照料;即便他本人強烈要求出院,院方亦不得同意。

「這等於說,你哥哥用三四千萬替自己買了一個監獄,怎麼回事?」

那些日子,家玉一直心事重重地對端午唸叨著這句話。這件事,已經怪誕到像是霍桑小說中的情節了。等到哥哥真的發了瘋,再回過頭去琢磨那份協議,倒也沒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地方。元慶不過是提前預知了日後的患病,併為自己安排了一個一勞永逸的容身之地,如此而已。

他的發瘋令母親悲痛欲絕。聯想到哥哥在所謂的花家舍專案上所受到一連串打擊,端午不甚唏噓。家玉卻冷漠地將元慶的發病,歸因於他的神經系統過於脆弱。多少有點助紂為虐的口吻,讓端午頗感不悅。

穿過一排低矮的松樹林,一段深紅色的石牆出現在眼前。鑄鐵的大門兩側各有一塊門牌。左邊的一塊是新加上去的,同樣白底黑字:

鶴浦市心理危機干預中心

大門敞開著,院內停著一輛警車。崗亭邊的保安無所事事,正在和兩位病人家屬聊天。他從一位身穿阿瑪尼t恤的小夥子手中接過香菸,一個勁兒地向他擺手:「沒有床位。等著住院的病人已排到三百多名。什麼人都進不來了,除非是市裡掛號的三無病人……」

端午從大門進去的時候,沒有人讓他登記或檢視證件。

哥哥住在緊挨著職工宿舍區的一棟小樓裡。端午必須穿過收治重症病人的第二病區,以及女病人集中的第四病區。樹蔭底下的長椅上,三三兩兩地坐著的,都是正在沉思的病人。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頭打量自己,促使端午加快了步伐,儘管遭到他們攻擊的可能性很小。另外,他也擔心,帶給哥哥的一包粽子由於天太熱而變了味兒。

在第四病區的院子裡,有一排桔黃色的露天健身器材。他看見幾個醫生和護士正在圍捕一名赤身裸體的中年婦女。她繞著健身器材,與醫生們捉起了迷藏。護士手裡拿著一件斜紋布的套頭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住地用手捶打著胸脯,對她喊道:「你兒子沒死,等著你去餵奶呢。」

那婦女一聽,將信將疑地站住了。她托起沉甸甸的乳房,輕輕地往外一擠,一股乳汁猛地滋了出來。

哥哥住在一座白色三層小樓的底層,屋外還有一個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小院。院子的圍牆上爬滿了扁豆藤、絲瓜以及藍色的牽牛花。房門半開著,一位清潔工正在替他清掃房間。她圍著紅色的塑膠圍裙,手臂上戴著黃色的橡膠手套,正在費力地擰著拖布。她告訴端午,王董事長剛出去了「沒多一眨」。至於去了哪裡,她也說不好。可能是到辦公樓找周主任下棋去了。端午將手裡的粽子放在進門口的電視櫃上,隨後就去了辦公樓。

哥哥沒在那兒下棋。他繞過護士站的藍色板房,遠遠地看見周主任正在住院部門口與兩個警察握手道別。周主任很快也認出了他,示意他略等一會兒。他一直將客人送到林蔭大道的下坡處,才返身往回走。

周主任一臉沮喪地告訴端午,他幾乎一夜沒有閤眼。昨天晚上,一病區有個人自殺了。他是個復員軍人,是在去北京上訪的途中被人攔住,直接送過來的。這樣的事倒不是第一次發生。不過,什麼人都往這兒送,也讓他感到十分頭疼。畢竟,這裡不是監獄。

「那麼,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精神病?」端午問道。

「這話叫我怎麼個說法呢?從醫生的立場來看的話呢,你就是到大街上隨便拉個人來,讓我們給他作診斷,你說他精神上一點毛病都沒有,那是絕對不可能的。現在的生存壓力這麼大,你是曉得的。人這個東西,其實脆弱得很。比方說,前些日子來了一個司機,家人說平常好好的,就是一天深夜開車,壓了一個黑色的塑膠袋。他以為是壓了人,就發了病。

「你哥哥當年建這所醫院的時候,我是參與論證的。當時的設計床位六百個,很多人都反對,說太大,可現在怎麼樣呢?我們增加了三百個床位,還是遠遠不夠。每天都有人往這裡送條子,走關係,把各色各樣的人往這裡送。

「可人既然送來了,我們也無權放他走。阿是?前天送來的這位老兄,他的抗拒和不合作,不出我們所料。正因為他的身份特殊,大夫們反而放鬆了警惕。他是用鞋帶上吊的。不過,你哥哥倒是沒什麼事。」

周主任苦笑著搖搖頭,朝遠處的一個樹林指了指,說道:「他這會兒多半在開放病區打乒乓球呢。要不,我陪你去找他,阿好?」

「不用了吧。我一會兒就得走。」端午趕緊道。

「你哥哥的病,這個東西,叫我怎麼個說法呢?好也好不到哪裡去,壞也壞不到哪裡去。好的時候,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前兒個中午,他來找我下棋,讓了我一個馬和一個炮,還把我贏了呢。發病的時候呢,也還好,不瞎鬧。就是有一點,他老是擔心有人要謀害他。」

「老母親總擔心他出意外,怕他吃不好。」

「那就請老太太一千二百個放心,沒得事,他不是一般的人。再說了,這座醫院都是在他手裡建起來的,我們會照顧好他的。在他神智清楚的時候,我這塊有什麼事委決不下,還找他商量呢。至於你說的意外,首先一點,自殺是不會的。他惜命得很。」

端午也笑了起來。

周主任笑呵呵地接著道:「他在食堂吃飯,都擔心有人往他的飯菜裡頭下毒,這樣的人怎麼會自殺呢?至於說到其他的暴力行為,大不了就是乒乓球打輸了,把球踩癟了撒氣。不礙事。他到這裡也已經三四年了,從來沒打過人。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的性格有點偏執,這個你是曉得的。」

周主任要留他一起吃飯,見端午再三推辭,也就沒再堅持。臨走前,周主任叮囑他,下次來探訪的時候,最好多帶幾本字帖來。說王元慶最近迷上了書法。

「他曾經認真地問過我,如果他從現在起就下狠心,每天練上五小時,十年後,他的書法造詣能不能超過王羲之?嘿嘿,這個人還是蠻有意思的,阿是啊?」

與周主任告別之後,端午沒有按原路返回山下,而是像往常一樣,經由家屬區的一個側門,穿過公園管理處的花圃,進入招隱寺公園。

因為是端午節,窄窄的山道上擠滿了去招隱寺焚香的人流。招隱寺的廟宇和寶塔已被修葺一新,聳立在山巔。遠遠看上去,就像是浮在綠色的煙樹之上的虛幻之物。

「聽鸝山房」雖然還在原來的位置,但現在已經被改建成了一個三層樓的飯莊。有人在唱卡拉ok。尖利而嘈雜的《青藏高原》。因結尾的高音上不去,照例是一陣鬨笑。

門前的那處池塘似乎比原先小了很多。池塘四周的柳蔭下,支著幾頂太陽傘。一個大胖子光著上身坐在帆布椅上,一邊摳著腳丫子,一邊在那兒釣魚。渾濁的水面上不時有魚汛漾動。

沒有睡蓮。

端午呆呆地站在烈日之下,猶豫著要不要在飯莊裡吃飯。

他很快就離開了那裡。